楚铖坐在地上良久。
一天一晚没进餐的他很饿。
他站起来，只觉得膝盖疼的厉害，来到桌边，桌子上原本给他准备好的饭菜不知何时被谁收走了。
紫宸殿内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
楚铖走到门口，两个侍卫拦住了他。
“放朕出去，朕要找北堂戟。”楚铖低吼。
两个侍卫充耳不闻。
楚铖准备推开这两个侍卫出门的时候，却被两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硬生生按进了紫宸殿。
“朕是皇上，你们敢这么对朕，朕要砍你们的脑袋!”
“北堂戟，你给朕出来!”
“你给朕出来!”
“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朕！”
“你给朕出来!”
楚铖双眼猩红。
被两个侍卫按进屋内后，只听砰一声，紫宸殿的大门被从外边关上。
楚铖猛烈地拍着门板，双眼猩红：“北堂戟，你不能这么对朕……朕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能这么对朕。”
可不管他怎么拍门板，不管他如何叫骂，都没有人给他开门。
楚铖生出一股火气来，他进了房间，将桌子踹翻，将书桌上那摞书狠狠扫落在地，将凳子踹翻，他转身，赤红的眼睛将墙上的画摘下来在膝上“咔”地折断，将名贵的花瓶砸了个稀巴烂，将架上那些名贵的玉器、古籍、异域珍玩一件件摔在地上……
这一通发泄，紫宸殿内有变的一片狼藉。
可不管他制造出多大的声响，都没有人进来看他一下。
楚铖颓废地床沿。
他看着满屋子狼藉，鼻头有些发酸。
楚铖不知靠在床头多久，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窗外天才刚刚亮，楚铖迷茫地看着凌乱不堪的紫宸殿。
“福安。”
安静中，他仅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他。
楚铖不知道自己坐在床沿坐了多久，紫宸殿的大门被从外边打开。
楚铖的目光投了过去。
眸子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明亮希冀。
进来的人不是北堂戟，是一个楚铖完全陌生的宫女。
宫女进来后也并不和他说话，安静地将饭菜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告诉北堂戟，让他过来见朕，否则朕不会再吃一口东西。”楚铖厉声道。
那宫女和一个聋子一样，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出了紫宸殿。
楚铖很饿。
他太饿了。
楚铖开始躺在床上挺尸。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前几次过来宫女太监给他送饭的时候，楚铖还会试图和他们说话。
可几次无人搭理他后，楚铖便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被放在小桌的饭菜已经换了几次。
窗外的太阳好像升起了四次，还是五次，每天躺在床上闭眼睡觉、极度饥饿的楚铖有点时间错乱的感觉。
楚铖近乎自虐地想，他不信他要饿死自己了，北堂戟还不出现。
楚铖全身开始疼痛，头疼的厉害，肌肉开始痉挛。
他开始产生幻觉。
他仿佛看见了冷宫里摇曳的烛光，一会儿又看见了映棠笑靥如花的脸，他看见了辽疆天寒地冻的冬，他仿佛看见了战场上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又一个狰狞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发送粮草，他们死的好惨……”，最后他看见了楚继。
他看见楚继红着眼眶站在他的床边，小手握着他的手：“父皇，你怎么了？你不要死，父皇我想你陪我玩……”
手上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楚铖一下子竟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他的思维开始混乱、反应开始迟钝、判断力开始严重下降。
楚铖微微抬起了手，捏了捏幻境中楚继的小脸。
楚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父皇你不要不吃饭，相父说、说你不吃饭，他也不给我饭吃，我都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父皇，我好饿……”
楚铖混沌神经中突然抓住了一丝什么，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楚继的的确确在他的床边站着。
不是幻觉。
不是梦境。
楚继跑到小桌上，将已经冷掉的饭菜端到楚铖面前：“父皇，吃饭……我想吃饭，我好饿……”
楚铖大概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楚继在说什么。
他心如死灰，用了全身上下的力气，楚铖才勉强坐了起来。
楚继拿着小勺子将饭送到楚铖面前。
楚铖微微张开嘴，将楚继递过来的饭慢慢、慢慢地咀嚼进肚子里，随后，楚铖的眼前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从楚继的手中接过勺子，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碗里的饭菜。
他吃不出这饭菜的咸淡、味道。
麻木地进行咀嚼。
“父皇，你怎么哭了？”
楚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流泪了，他没去擦眼泪，对楚继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朕的……皇儿大了，懂事了，朕、高兴，高兴。”
楚铖只吃了一点点就再也吃不下了，他让楚继将碗筷端回到小桌上，然后抬起虚弱的胳膊对楚继招了招手，“楚继，过来。”
楚继挪着小短腿跑到楚铖床边。
楚铖抬起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几天过的好吗？”
“不好，”楚继皱着眉头：“夫子对我好严格，我学不会，他就打我板子。被打板子好疼。”说着，楚继将自己的小手递到楚铖面前给他看，“父皇，你看那夫子把我手心都打红了。”
楚铖问：“才请的夫子？”
“就前几天请的。”
“夫子教你些什么？”
“教我识字、还有讲大禹治国的故事。”楚继回答。
楚铖点了点头，又问：“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就夫子严厉，”楚继仰着小脸看着楚铖，“谁欺负我，我就告诉相父，相父就狠狠地罚他们，相父对我可好了。”
楚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耳边响起那天晚上北堂戟和他说的话“……我的问题也很大，一直想着震慑、惩戒你，所以你才会千方百计想要抓住那个能置我于死地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件事不都是你的错……”
楚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在那个陌生的北疆战场，北堂戟给他发了一道又一道的催粮急报，却始终等不到粮草到了的消息。
在那些个煎熬的日子里，北堂戟应该也很认真地反思过，对他这个一手扶持上位的皇帝实在太狠太毒。
北堂戟大概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就像他说的“……我的问题也很大……这件事不都是你的错……”
所以北堂戟回来以后并不曾对他大吼大叫，也不曾对他任意打骂侮辱，除了最开始一巴掌扇他没守护好大楚江山，便不再苛责他了。
他是北堂戟一手用心雕琢出来的帝王，从识字看图、到骑马射箭、从批阅奏折、到治国理政，他几乎是北堂戟手把手、呕心沥血教出来的。
所以，当北堂戟知道他宁愿葬送大楚大片国土、害无数战士百姓失去性命也要让他去死，北堂戟才会对他失望到了极点，才会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挫败。
所以，当北堂戟决定改正自己这个错误把他从帝位上拿下去，从头开始重新教导楚继时候，才开始不再对楚继过分严厉、才开始扮演慈祥和善的角色。
楚铖突然感到无比心慌、他的心脏狂跳像要蹦出胸腔，他的呼吸急促、困难，他开始手脚麻木、刺痛。
楚铖硬生生将自己身体这些突如其来所有的不适强行压下，他对楚继挤出个笑来，“要听相父的话，和夫子好好学习。”
“嗯，父皇，我会的。”楚继重重点头。
紫宸殿门被从外边推开，一个楚铖完全陌生的嬷嬷走了进来，“太子殿下，少阳宫做了你最喜欢的炸丸子，和奴婢一起去吃炸丸子。”
“好呀！”楚继开心地跳了起来，“我要出去吃炸丸子了，我好饿，我们快些回去。”
楚继离开之前，和楚铖认真地行了个礼，“父皇，我回去吃炸丸子了。”
“去吧。”
楚继跟着嬷嬷走后，紫宸殿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楚铖木然地看着天花板。
……
有了他的前车之鉴。
北堂戟居然对楚继很好。
楚铖想，他应该感到欣慰的，欣慰楚继在北堂戟手里不会遭受他遭受过的那些侮辱、恐吓、惊吓。
楚继应该可以健康、快乐、有尊严的长大。
真好，楚继不用经历他经历过的那些事。
可欣慰过后，想着北堂戟这一路对他调教手段，楚铖突然之间对北堂戟无比恨了起来。
以前，楚铖也恨北堂戟侮辱他、打他、恨他上了他。
可这一刻，连同北堂戟对他好，楚铖也一并恨了起来。
他和北堂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他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若北堂戟救下他以后，好好待他、给他尊重，给他信任，给他安全感，他又如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恨。
他恨北堂戟。
恨北堂戟毁了他。
是北堂戟毁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
紫宸殿内太安静了。
安静到，楚铖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晚上，宫女沉默地送来了晚饭。
楚铖支撑着虚弱的身子，晚上又少吃了些东西。
吃完了饭，体力又稍微恢复了些，楚铖便又没事可做了。
楚铖将几天前被他撕烂的书从地上捡了起来，坐在床头安静地看起书来。
是一本民间志怪话本。
楚铖以前在冷宫的时候总看这种，如今又翻这志怪话本，恍惚中有一种他还在冷宫的感觉。
不。
这里还比不上冷宫。
冷宫内还有映棠，有会和他说话、辱骂、欺辱他的宫女、太监、侍卫。
这紫宸殿太安静了。
安静到楚铖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等北堂戟过来临幸他，竟成为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将整本民间志怪话本看到了不知多少，楚铖不知何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直到胳膊被头压麻，楚铖才醒来，醒来后，缓了好久才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楚铖站起身，想着去了床上接着睡，可当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袋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
楚铖又下了床，继续坐在书桌前看那本刚刚未看完的志怪小说。
不知何时天渐渐亮了。
宫女沉默地将早餐送了过来。
“你给北堂戟传个话，朕想见他。”楚铖心存侥幸地想，或许宫女会给北堂戟传话呢。
宫女不给任何回应，一言不发出了紫宸殿。
楚铖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
北堂戟没有来。
深夜时，楚铖有一瞬间变得无比暴躁，将手中那本就快要看完的志怪小说撕了个粉碎。
楚铖困了，躺床上睡觉。
一觉醒来，又是白天。
日复一日。
大概是过了八天，也可能是过了九天。
楚铖对北堂戟那浓烈的恨意渐渐地被另外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取代。
那不安越来越强烈。
——北堂戟是不是不仅不要他当大楚皇帝了？因为他不听话，也不要他当男宠了？
——北堂戟是不是彻底不要他了？
——北堂戟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过来看他了？
——是不是他要一个人一辈子呆在这紫宸殿内？就这样死去。
楚铖开始意识到这个可能的时候，一种全新的，冰冷的恐惧在他的四肢百骸炸开。
因此一夜未睡，当第二天早晨面无表情宫女过来送饭的时候，楚铖立即喊住了她：“你和北堂戟传个话，就说……我求他过来见我，行吗？”
宫女走了。
每一天每一次有宫女过来送饭，楚铖都会拜托他们给北堂戟传话，可随着一天又一天过去。
楚铖的心一点点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楚铖麻木地收拾那些被他砸烂的东西，一点点将一片狼藉的紫宸殿收拾出来。
或许他会被在这里被软禁一辈子。
他自己不收拾，没有人会替他收拾。
将紫宸殿收拾好的第二天晚上，楚铖坐在小桌前将已经看过的言情话本又翻了一遍。
紫宸殿的门被从外边打开。
楚铖以为又是那些冷漠的送饭的宫女，连头都没抬起来，继续低着头看手中的话本。
直到一道阴影投在他手中的书上。
楚铖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北堂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