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戟将笔直接塞进楚铖手里,“批。”
楚铖看着奏折迟迟没有下笔。
北堂戟站起身,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你自己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一切以为大楚好为原则,你批完了,晚上我再核阅。”说罢,留给楚铖背影,直接从御书房走了。
北堂戟走后,御书房内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
楚铖没着急批阅,而是将北堂戟丢给他这些奏折大体翻开看了看,基本上全都是怀疑北堂戟把他囚禁的,和对北堂戟政策提出质疑的。
透过这些奏折,楚铖大致判断出一件事,他被关押太久了,北堂戟似乎快要压不住他的反对派了,若北堂戟再不放他出来,整个大楚朝廷就要乱了。
楚铖怀疑自己这判断是不是出了问题。
一向强大的北堂戟,会镇压不住他的反对派?
当初北堂戟弑君楚戬的时候,手段可是狠辣的很。
一切以为了大楚好为原则,楚铖开始专注地批阅起奏折。
一直到了亥时,楚铖才终于把这些奏折批阅完。
楚铖在御书房等了好一会儿,北堂戟才终于过来。
一进御书房,北堂戟便问:“奏折批阅完了吗?”
“嗯。”
“把你批阅过的奏折一起带回紫宸殿。”
“好。”
楚铖和北堂戟并肩往紫宸殿走。
感受着晚风微风拂面,楚铖问:“大人为何不废黜朕?”
“喜欢当我的禁脔?”北堂戟不答反问。
被关了五个月的楚铖,被放出来后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生怕回答喜欢会再被关进去,可又怕自己回答不喜欢惹得北堂戟不高兴。
半天没等到楚铖的回答,北堂戟倒是和他说了一部分实话:“前线前几天来报,匈奴遇到百年不遇的大旱,这是大楚反攻匈奴的绝好机会。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想带兵出征。但我若走了,朝中总得有人坐镇,我总不能指望还不到五岁的楚继。”
“所以,你还得再当几个月的大楚皇帝。”北堂戟道。
“……好。”楚铖说。
楚铖说完这个“好”字,两人都沉默下来,都想到了北堂戟第一次带兵出征的时候,楚铖断北堂戟粮草的事。
“朕不会再做断大人粮草的事。”快走到紫宸殿门口的时候楚铖才道。
“我不信。”北堂戟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楚铖背刺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进了紫宸殿,两人洗漱过后,北堂戟将人楚铖拉到自己怀里,然后吻上了楚铖的唇。
楚铖热情地回吻。
……
事后,两人都很疲惫,却都没睡意。
楚铖的胳膊环着北堂戟的腰身:“大人,打算哪天出发?”
“三天后。”
“这么急?”
“总不能给匈奴反应过来的时间,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
楚铖闭上眼睛,刚有那么点睡意,便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北堂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北堂戟来到书桌前,将楚铖白日里批阅过的奏折一本一本翻过。
看着楚铖批阅过的奏折,北堂戟只感觉非常欣慰又有种说不出的茫然。
他一手教出来的小皇帝现在处理政事已经非常得心应手,尽管很多政治理念和他产生一些偏差,但不得不承认除了给他断粮那事,楚铖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成熟君王。
北堂戟历尽艰难回到大楚皇宫之前,一路上想的都是这个帝王将个人感情凌驾于国家大义面前,不配再继续为大楚皇帝,他要废黜了他。
可当北堂戟将楚铖软禁在紫宸殿,真正再次开始接手大楚这个烂摊子看了楚铖在他不在半年里制定的那些政策,才不得不承认,楚铖那半年的确做的非常出色。
大概就是如此,在他软禁楚铖之后,朝堂上才出现了非常多的保皇派,甚至一些曾经是他旧部的人也话里话外透露出楚铖并非昏君,让他废黜楚铖需要再三考虑清楚。
再加上,北堂戟眼看着被他软禁的楚铖一天天消靡、堕落下去,虽变得非常听话、恭顺,但除了做床上那事,其余时候北堂戟也并没有多开心,就好像他用了五年时间费心费力最后居然精心养了一个男宠。——这太荒谬了。
北堂戟想起几年前,楚铖连“尧命羲和”都听不懂,如今批阅奏折却已字字千钧,楚铖是北堂戟这辈子最用心的打造一部作品,他快将作品打磨好了,实在不忍心再把这作品毁了,那毁的不仅仅是楚铖,也是他自己,就好像承认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北堂戟将今天白天楚铖和他说过的那本户部侍郎高怀民曾报上来的均田令的奏折翻了出来。
北堂戟今天在书房被楚铖一句“大人,你看朕像得了痫症不?”问到怔住,换位思考,在无强悍将军能镇压暴动的情况下,楚铖和言酌清制定的政策,的确是推行均田令的最优解。
当下他又要北征,朝堂内再无能战将军,在他回来之前,均田令还是先不要推行的好。
北堂戟在楚铖朱批“国事维艰,丞相所奏乃老成谋国之见。准其悉数施行”下方落笔,“今匈奴疲敝,正宜乘势北击,此乃天赐战机。均田之政虽善,然恐分军民之力,暂缓施行。待扫清漠北、王师奏凯之日,再从容议定”。
落笔以后,为引起楚铖瞩目,北堂戟在这本奏折里夹了一个纸条进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北堂戟将楚铖白天批阅过的奏折都看了一遍,除了有关均田令的奏折他都在下方写了“暂缓”,其余奏折,楚铖批阅过的,他一字未再变动。
夜深了。
北堂戟重新上床,他刚躺下,楚铖就朝着他靠了过来,双手搂住他的腰,十分亲昵。
“你怎么还没睡?”北堂戟问。
“睡不着。”
北堂戟问:“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
北堂戟由着自己被楚铖搂着,过了好一会儿,问:“你是我的什么人?”
“奴隶。”楚铖神色平静。
北堂戟的手一路下滑,来到了楚铖右腰的烙印处,指尖在那处细细摩擦,缓缓开口:“我不在朝堂那半年,你做的不错。”
“嗯?”楚铖没听懂,“什么做的不错。”
北堂戟缓缓吐出四个字。
“大楚皇帝。”
楚铖愣了。
他还记得北堂戟说“你配吗?”那时候嫌弃决然的神色,当下收到“做的不错”评价,心头震荡无比。
“朕做的不错?”
“做的很好。”
楚铖不知怎么的眼眶居然有些酸涩,这些日子的那些自我否定、怀疑,因为北堂戟的这一句表扬而烟消云散。
楚铖好像又找到了自己活着的价值。
北堂戟将手从烙印处移开,转而轻轻拍了拍楚铖的背——一个近乎于安抚、甚至带着笨拙温情的动作。
然后北堂戟说:“睡吧。”
楚铖在他怀里僵硬了片刻,忽然将脸埋进他肩窝,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
北堂戟将人搂在怀里更紧了些,长出一口气:“睡吧。”
……
第二天早才微微亮,楚铖就醒了,他摸了摸床边,是空的。
“醒了就赶紧穿衣服,去上早朝。”北堂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铖坐起来。
福安进来服侍楚铖穿衣服。
穿完衣服,楚铖和北堂戟并肩往宣政殿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当楚铖和北堂戟一同进入宣政殿时,福安呼声先开道,“皇上驾到,众臣跪安——”
喧闹的宣政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然后齐刷刷地跪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楚铖身上。
楚铖出现了?
消失了五个多月的楚铖居然出现了!
他居然出现了。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继续以皇帝身份前来早朝。
北堂戟在丞相的位置站好。
楚铖则上了御案后,龙椅上坐下。
楚铖的手掌缓缓抚过冰凉光滑的龙首扶手——五个多月了。
然后楚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或震惊、或疑虑、或欣喜的脸,最后,极其短暂地,在北堂戟站立的那个位置,停留了瞬息。
福安喊了“——众臣早朝——”后,朝堂上文武百官高呼吾皇万岁。
唯有北堂戟一人站立,仿若一柄剑冷冰冰地插在宣政殿上,与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格格不入。
从床上禁脔到大楚皇帝,两种身份的极致反差,让楚铖颇有些恍惚。
“众爱卿平身。”楚铖声音冷厉、平稳。
“谢万岁。”众臣高呼。
百官站好以后,福安又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刑部尚书苗任第一个上前:“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北堂戟丞相,北堂戟大逆不道,软禁圣上,犯了欺君之罪,按大楚律令,当凌迟处死,并诛九族。”
苗任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视线全都落在了楚铖和北堂戟身上。
朝堂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
这死寂中,楚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而站在下方的北堂戟,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
这皇帝是丞相一手扶持上来的。
偏偏丞相又处处欺辱皇帝。
皇帝干脆断了丞相在前线的粮草,放任他死在前线。
丞相从前线回来后,整个皇宫所有的侍卫、宫女、太监全换了北堂戟的人,楚铖则凭空消失五个月。
就在很多大臣打算清君侧的时候,楚铖又平安无恙地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这君臣两人的关系,大臣们都有些摸不清楚。
片刻后,楚铖开口:“朕前几个月感了风寒严重,无法外出,多亏了丞相坐镇朝堂,替朕守好大楚江山。丞相是大楚功臣,当赏非罚,便赏丞相黄金百两。”说罢,楚铖停顿片刻,又道:“刑部侍郎苗任虽所奏不实,不过朕念在他也是为了朕着想,其心可悯,朕便也不责罚了。”
楚铖又道:“以后类似的奏折,众爱卿便不要再上奏了,丞相大人如何,朕心中自有考量,无需各位费心。”
在众臣或惊讶、或诧异、或了然、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楚铖又道,“还有谁有事要奏?”
又有几位大人奏报了皇城内最近几日发生的一起连环凶杀案,梧州知州贪腐,及常州临县突发大火烧了半个县城的事,楚铖在和群臣商议以后,均有条不紊地拿出了最终对策。
北堂戟全程没吭声,一直默默打量着这个他一手雕琢起来的帝王政策手段娴熟,处理问题游刃有余。
若不是北方匈奴强悍,这朝堂似乎真不是太需要他这个权臣。
也难怪以前他的旧部会直言反对他再废君。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在大臣们无人再奏的时候,福安按例提醒。
北堂戟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臣有本要奏。”
楚铖面上神色不变,龙袍下的手指轻轻颤抖:“大人请说。”
北堂戟道:“大楚和匈奴大军在千仞阙已僵持一年有余,大楚失去的那些土地上的百姓对大楚收复失地已经等不及,今年夏季是匈奴百年难遇的大旱,机会千载难逢,臣愿主动请缨带兵去前线,收复失地,同时彻底击败匈奴,保大楚接下来百年北方无恙。”
随着北堂戟话音落下,宣政殿上的群臣们一个个神色各异。
有的诧异,北堂戟上次带兵前线,皇帝断了他粮草,他差点死在前线,这次居然还敢过去,就不怕皇上再断他粮草一次!他可不一定有那么幸运,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有的敬佩,北堂戟不顾个人和皇帝恩怨,一切为大楚着想,这份报国之心,实在感天动地。
有的疑惑,乌维大军强悍,北堂戟亲自带兵,真的能打败乌维吗,若战败,会不会把大楚推进另外一个深渊。
……
楚铖不予理会宣政殿朝廷上群臣们的窃窃私语,也不和这些群臣商量,自己拿了主意,“准,丞相大人两日后便带10万大军出发。”说着,楚铖拿出了早就写好的奏折,让福安宣了。
福安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匈奴犯边,久据疆土。今漠北大旱,天时在我。特命丞相北堂戟为征北大都督,统兵十万,北伐匈奴。当乘天时,复故土,清朔漠,以安北疆百年。钦此。”
“谢皇上。”北堂戟站着将圣旨接了。
随后福安宣布了退朝。
楚铖走出宣政殿,夏日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
他眯起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昨夜,他还赤身裸体地蜷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腰间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而此刻,他身着龙袍,站在象征着天下至高的汉白玉阶上,刚刚裁决了朝政,任命了元帅。
他是天子。
他是万民之主。
他是大楚的皇帝。
这个认知第一次如此尖锐又如此荒谬地击中了楚铖——原来那身龙袍穿在身上时,与昨夜……被压在下方时,那个颤抖的、欢愉的、屈辱的、渴望认可的躯壳里,住着的是同一个灵魂。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楚铖都没见到北堂戟。
晚上北堂戟回到紫宸殿时,楚铖问:“大人白天去哪了?”
“去军营中。”北堂戟回答。
“哦。”楚铖明知故问:“大人明天还去军营吗?”
“去。”
北堂戟朝着楚铖走过去,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楚铖微微仰头,乖顺着配合着北堂戟的动作。
明黄色的龙袍摊铺在偌大的龙床上……楚铖被北堂戟按在黄色龙袍上……
第二天白天,楚铖依旧一整天没有看见北堂戟,直到到了晚上两人又是做了最亲密的事。
事后,北堂戟和楚铖并肩躺在龙床上。
“我明天一早寅时中就走。”北堂戟道:“你明早早点起,送送我。”
“好。”
北堂戟看着楚铖,眸光晦暗不明:“臣这次出征,皇上会不会再送臣一份大礼?”
楚铖意识到北堂戟说的是什么,忙道:“不会。”
“臣不信。”北堂戟话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他的这个认知。
仿佛屋内的旖旎氛围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楚铖从北堂戟怀里爬出来,跪在冰凉的地面,恭敬十足,“朕不会。”
北堂戟轻笑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楚铖,你就是一头小白眼狼,一有机会,你便不会放过机会报复。我不信你。”
楚铖一下子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跪的更卑微些,以表自己的诚意。
北堂戟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盒,随后将一盒打开。
小盒里面是两只长得极小,颜色五彩的小虫。
“过来!”北堂戟对楚铖招了招手。
楚铖跪爬过去。
“伸出胳膊。”北堂戟命令。
楚铖听话的朝着北堂戟伸出一只胳膊过去。
“袖子撸起来。”
楚铖照做。
北堂戟倒了一只五彩小虫到楚铖的胳膊上,很快那只小虫就钻进了楚铖的身体里,微微刺痛。
北堂戟把盒子里的另外一只五彩小虫放在自己的胳膊上,很快另外一只小虫也钻进了北堂戟的身体里。
“别跪了,起来上床。”北堂戟命令。
楚铖立马上了床。
北堂戟捏住他的下巴重新吻了吻,然后才道:“刚才我放你我身体里的是两只蛊虫,名字叫同心蛊,你我身体里各一只,平日里蛊虫对你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不过若是你我死了,体内的蛊虫也会死,一只蛊虫死了,另一只便会咬死寄生宿主,为死去的那只蛊虫殉情。”
楚铖微愣,“朕和大人以后同生共死了?”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解脱感,竟混着绝望涌了上来。也好,从此生死同命,他不必再日夜悬心于如何杀他。恨意还在,却被这更强的命运纽带衬得有些茫然和无措。
“是啊,同生共死。”北堂戟笑的漫不经心,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敬之,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是咱俩之间的事,等我北征回来,咱俩可以慢慢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