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戟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楚铖锁骨下方那个旧的“奴隶”烙印,声音低了下去,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但这次北征,关乎大楚百年国运。我赌不起,也……信不起。所以,只好用这法子,把你和我,都锁死在这盘棋上。”
北堂戟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初:“臣去前线搏命,不管你愿不愿意,楚铖,你必须把后方守好,保证后方粮草供应。这不是请求,是命令。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
……
有人曾向北堂戟提出建议,他离开之前可以把楚继抓起来当成人质,以让楚铖不敢轻举妄动,北堂戟拒绝了这个提议,楚继还是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对他满心恭敬崇拜喜爱,他不想破坏这一切。
更主要的是,北堂戟总不能把楚继一个五岁的孩子带去前线身边带着,那太危险,虽抱着必胜的念头,但战场上九死一生,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就一定会活着回来。
若不把楚继带在身边,他一走,楚铖就是大楚至高无上的皇帝,不管他把楚继关在哪里,楚铖都找得到,带的回。
不如编一个虚无缥缈“同心蛊”的故事骗他。
蛊这种东西太过邪乎,又关乎性命,无从求证,楚铖不敢轻易不信。
若他死在战场上,楚铖自然会发现这同心蛊是个骗局,那时候楚铖活下去,可以继续守护大楚江山。
若是他从战场上回来,就算楚铖再和他清算,也不敢轻易对他下死手,也算他保命的一种手段。
保命。
北堂戟觉得有点荒谬。
他每天晚上和楚铖在龙床上做着世界上最亲密的事,白天两人要背靠背,把自己最薄弱的地方交给对方,共同守护好大楚江山,但北堂戟却知道楚铖是一有机会就想杀了他的。
他上次上战场半年,加失踪半年,不过一年时间,楚铖手段不错,朝中局势就已经不是他北堂戟一家独大。
这次他再走个一年半载,恐怕等他回来,朝堂就彻底变了天。
那时候,匈奴已败,楚铖坐稳了大楚皇位,他朝中势力势弱,楚铖那么恨他,还会留着他活命?
北堂戟从接过楚慈帝那两道圣旨时候,便知道自己早晚是这样的下场。
可当这样的命运越来越靠近的时候,北堂戟还是生出一股悲怆之感。
……
北堂戟再次吻住了楚铖的唇,“敬之,这一次分开,不知又有多长时间你我二人不得见面。今晚便放纵性子,再来一次。”
楚铖回吻回去:“好。”
……
晚上折腾到很晚。
楚铖觉得自己方才睡下,便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男人已经坐起来准备走了。
楚铖揉着睡眼坐起来,“寅时到了吗?”
“嗯。”
楚铖开始穿衣服。
楚铖穿着冰冷铠甲,和北堂戟一并来到军营。
楚国的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楚铖立于将台,玄甲映着苍白的晨光。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铁骑。
“将士们。”
楚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猎猎旗风。
“河套草原上,埋着你们父兄的骨头。匈奴人的马蹄,把咱们的麦田踏成了牧场。”
楚铖向前一步,腰间那柄北堂戟赠的“血刃”铿然出鞘:“今天,丞相带你们去——不是打仗。”
剑锋掠过十万双眼睛:
“是回家。”
“把丢了的山河一寸寸讨回来,把被抢走的年月一天天抢回来。让匈奴人记住——”
楚铖提高音量,声裂旷野:“楚人的剑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楚的疆土!”
“——出征!”
十万铁甲齐吼,震得云层开裂。
楚铖收剑时,与台下马背上的北堂戟目光一撞。
北堂戟声音冰冷开口:“楚铖,守护好大楚江山。”
这是北堂戟第三次和楚铖说这句话了。
“朕会做到。”楚铖的回答掷地有声。
北堂戟刚要拉起缰绳出发,便听楚铖又道:“除此之外,大人临行前就没什么话想和朕说吗?”
北堂戟摇了摇头。
楚铖眸光微暗。
北堂戟见他神色暗淡,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马鞭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北堂戟望着楚铖,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过晨风:“我会想你。”
楚铖眸底慢慢燃起一丝光亮:“此去万分凶险,大人万万保重。”
“会的。”说完这句,北堂戟双腿夹紧马腹,不再看楚铖,“驾——”一声,带着大楚十万将士浩浩荡荡出发。
楚铖目送北堂戟离开,直到他彻底的消失在自己视线里,方才骑着快马,带着随行侍卫一起往皇宫走。
回到皇宫之后,时间尚早,今日又没有早朝。
楚铖想睡个回笼觉,躺在龙床上却又睡不着,他干脆起身去了御书房,处理昨日尚未处理完的奏折。
过了好一会儿,福安走进御书房提醒:“皇上,该用早膳了。”
楚铖将批阅过的奏折推到一边,去吃了早膳,吃完早膳后招见了两个大臣议事。
下午批阅完奏折,楚铖又去了射箭场,去射了一会箭。
晚上回到紫宸殿,楚铖坐在小桌旁看了一会儿今年新科状元写的策论,不知不觉中便到了亥时。
往常这个时间,北堂戟都回来了。
北堂戟会带着一身外间的寒气进来,进屋后,先捏住他的下巴交换一个带着凉气的吻。
今天晚上楚铖要一个人睡觉,他有些不适应。
楚铖仿佛又陷入了他被北堂戟软禁在紫宸殿内,恐怕被北堂戟抛弃的情绪之中。
理智上,楚铖知道北堂戟是带兵出征了,可感性上,同样是紫宸殿、同样是他一个人,环境实在太像了。
楚铖难免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心里发慌。
“福安。”
福安闻声后,急忙进了紫宸殿,弯下腰:“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今晚朕睡觉,你在旁边伺候。”
“是。”
楚铖将手中策论放到一边,脱了龙袍,穿着里衣上了龙床,躺下,将被子盖上,闭眼,睡觉。
可是哪里都不一样了。
没有北堂戟温热的怀抱。
没有他热烈的吻。
也没有北堂戟时不时摩擦在他腰侧的带着厚茧的手。
楚铖的腰侧那块烙印下的皮肤,仿佛被记忆唤醒,泛起一阵细微的、诡异的灼热。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楚铖躺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的失落感受,他下了床,在小桌上写信。
“大人:军行至何处?塞外风沙可厉?望慎护金躯,早传捷音。”
将信写完,楚铖想了想,又将写好的信揉成一团。
哪有人才走一天就追问走到哪里的。
楚铖问安静站在一旁的活人,“福安,今日寅时丞相便已出发,现在该走到哪了?”
福安摇头:“奴婢没跟过军队,这可真不知道。”
“罢了。”楚铖将地图拿出,计算着北堂戟的速度,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点了点,“他该到这里了。”
楚铖手指落在地图上良久,福安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快到天亮时,福安已经靠在墙上站着睡着了,楚铖才勉强有了些睡意,他躺在床上,将身体蜷缩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缓缓睡去。
醒来后,床上只有楚铖自己,他有一瞬间的慌乱,直到抬起头看见福安,理智回归,才想起他不是被北堂戟囚禁后、抛弃了,而是北堂戟带兵出征了。
“福安,服侍朕穿衣上朝。”楚铖命令。
福安听到楚铖的命令勉强睁开睡眼,给楚铖穿衣服。
这一个过程,福安打了不下三个哈欠。
楚铖和往常一样去了宣政殿,文武百官跪成一片。
被所有人跪拜的楚铖心头又涌起一股极端权势给他带来的极端快感。
他是天下之主。
他能对所有人生杀予夺。
天下所有人都敬他、怕他。
可当楚铖目光落到宣政殿上空着的平日北堂戟所站的位置时。他想到了自己在北堂戟身下卑微雌伏的画面,所有权势带给他的快感如潮水般极速消退,只留下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沉沉坠在胃里。
楚铖先处理了几件小事后,言酌清上奏:“皇上,均田令一事,您还未给予明确回复,均田令到底是按照之前旨意缓慢推行,还是按照丞相意思一刀切?”
“此事暂缓,待北堂丞相战后归来再议。”楚铖道。
——这是北堂戟的意思。
言酌清还欲再言,楚铖已经不欲多说,“众爱卿若是没有别的事,便退朝吧。”说罢,楚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直接离开了宣政殿。
楚铖往御书房走的路上见福安一直在打哈欠,“今天白天不用你伺候了,你回去睡觉吧,让顺喜过来伺候。”
顺喜是去年入宫的太监,看着挺机灵,楚铖和他接触过几次,倒也算喜欢。
“谢皇上。”福安实在有些熬不住了,“奴婢这就去叫顺喜。”
“让顺喜直接去御书房门口侯着,朕若是需要会喊他。”
“是。”
楚铖回到了御书房,坐下开始专心批阅奏折。
没一会儿,顺喜进了御书房,“皇上,言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顺喜出了御书房。
没一会儿,言酌清便进了御书房,跪下叩首:“臣言酌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请起。”
言酌清起来后,楚铖道:“坐。”
言酌清坐在楚铖对面。
楚铖将手中的奏折批复完了,才将目光落在了言酌清脸上,“爱卿来是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均田令的事,暂缓均田令——”
楚铖打断言酌清的话,“这事暂且搁置,待丞相前线回来再说。”
“言爱卿,可还有别的事?”楚铖问。
言酌清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皇上,为什么明明之前已经定好的政策,只要丞相大人反对,这政策就会被终止,不仅仅是均田令的事,还有您之前制定的四五项政策,您不在时,丞相大人全都给停掉了。臣就不明白了,这天下到底是楚家的天下,还是北堂戟的天下!”
楚铖眸色深沉,龙袍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声音冷淡:“丞相老成,拳拳爱国之心,以他的意思办,大楚只会越来越好。”
言酌清明显不服:“北堂戟就算再厉害,他也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他决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依臣看,皇上根本就是被他在床上伺候舒服——”
“啪!”言酌清话还没等说完,脸上就落下了一个很大的巴掌印。
那一巴掌挥出去后,楚铖自己的掌心连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麻,指尖冰冷地颤抖。
楚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记耳光抽走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
楚铖看向言酌清,眸光里烧着的不仅是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濒临崩溃的恐慌。
仿佛言酌清再多说一个字,他那身龙袍下勉强维持的人形就要彻底碎掉。
楚铖胸口剧烈的起伏,看向言酌清的眸光中满满的怒意,“言酌清,你好大的胆子,活够了是不是!”
就算事实就是言酌清说的那样,这种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也不允许当着楚铖的面说,那行为和把楚铖扒光了羞辱他有什么区别。
言酌清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跪下,态度低微,偏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刺痛着楚铖的神经:“皇上,您觉得您和北堂戟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吗?从古至今哪有你这样被权臣随意摆弄的皇帝?皇上,您不是大楚的皇帝,不过是北堂戟的奴隶——”
话音未落,言酌清就被盛怒的楚铖踹翻倒在一边。
言酌清被踹得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官帽滚落。但他没有立刻蜷缩或求饶,而是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抬起脸,嘴角带着血,却直直望向暴怒的楚铖。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皇上,您还在辽疆的时候,臣就从我叔父那听说了您在辽疆做的政绩,臣当您是天下明主,把在赣州的官辞掉,不远万里去辽疆投奔您。您登基,要把臣留在辽疆守着您的封地,臣心甘情愿。您在大楚坐稳了皇位,臣想向您求一个官职,您让臣考科举,臣考了,也取得了状元职位,后来您封臣在朝堂做官,和臣彻底长聊,力推新政,臣每每感叹遇到了明主,心下发誓要一辈子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万没想到,北堂戟从前线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你不再有自己的主见,就像一个牵线木偶,无脑听从北堂戟的话。臣真是对您太失望了。臣想扶持的不是这样的皇帝。”
“既然不想干了就辞官。”楚铖眸子冷的仿若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