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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他当然知道

作者:阿叫 当前章节:5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57

“皇上,您不喜欢听臣说这些,以为臣辞官了,您就可以躲避这一切吗?你躲避的了臣,你逃避的了天下的悠悠之口吗?你逃避的了满朝文武的眼吗?您可知道为什么您登基这么久,几乎没有大臣向您劝谏让您充盈后宫?那是因为全天下、满朝文武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北堂戟的禁脔,您不能,也不敢。”

“言酌清!”楚铖再无理智,他抬起手颤抖着指着他,“今天是你找死,既然你找死,那朕就赐死你,来人——来人——”

很快进来了十几个侍卫。

楚铖道:“把他关入大牢,三日后、不、明天,明日午时在菜市场口斩首示众。”

“是!”

侍卫们很快将言酌清带了下去。

言酌清被侍卫拉下去的时候仍旧在大言不惭,“楚铖,你不配为皇帝,你就是一个懦夫,懦夫!”

言酌清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御书房内,楚铖坐在龙椅上,手还在发抖。

他知道他震怒是因为言酌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就是因为是真话,所以他恼羞成怒。

楚铖突然将满御台的奏折全都推倒在了地上。

御书房内很快重新陷入了安静。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顺喜走进来,“皇上,刑部尚书苗任、户部侍郎高怀民、殿前督指挥副使陈商三位大人求见。”

楚铖眸光下垂,他知道他们是来给言酌清求情的,这几位大人都是楚铖的得力手下,是支持他的中坚力量,可现在楚铖并不想见他们。

“顺喜,让三位大人都回去。”北堂戟声音里透着疲惫。

没一会儿,顺喜又进了御书房,“皇上,三位大人都跪在御书房门口,您不见他们,他们便不肯走。”

“既然他们喜欢跪,那便跪着吧。”

楚铖看着满地的奏折,“顺喜,把地上奏折都收拾下。”

“是。”顺喜叫来了两个宫女和他一起,很快地上凌乱的奏折便被整理好,被重新放在了御案上。

楚铖硬生生将满腔火气压下,继续批阅奏折。

可言酌清的话一直往他脑袋里钻。

这真话真是锐利又扎心。

楚铖“啪”一声将手中毛笔拍在桌子上,而后独自生了很久的闷气。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楚铖走到御书房门口,就见刑部尚书苗任、户部侍郎高怀民、殿前督指挥副使陈商三人仍笔直地跪着。

见楚铖从御书房出来后,三人开始给言酌清求情。

“言酌清不该出言顶撞皇上,可念他入职以来又做出很多功劳的份上,求皇上放过他这一回。”

“皇上当时您染了风寒无法外出,言酌清以为您被北堂戟囚禁了,冒着性命危险联合各个大臣们,打算为您清君侧,这是何等忠诚,求皇上绕过他这一回。”

“皇上,言酌清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您真的忍心就因为他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就直接砍了他!”

……

楚铖冷冷地看着这三个人,“你们都回去吃午饭。”

“臣不回去。”

“臣不回去。”

“臣也不回去。”

……

“朕不会杀他。”最开始的气消了,理智慢慢回归,楚铖当然不会杀言酌清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对他忠心又有能力的人,“只不过他说话实在难听,朕打算让他在多在大牢里待几天好好反思反思。”

三位大人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位大人走后,楚铖去用了午膳,下午将手头的奏折批阅完,去少阳宫和楚继玩了一会儿,考了考楚继的学业情况,和楚继一起用了晚膳,便回了紫宸殿。

楚铖不喜欢一个人在紫宸殿待着,和昨天一样找了福安过来伺候。

……

北堂戟离开的第十五天,楚铖终于接到了从前方战线传来的战报。

是喜报。

北堂戟带领的大军已经和周擎苍在千仞阙汇合,不同于周擎苍的被动防守,北堂戟带兵到千仞阙的第二天便夜袭乌维大军,导致乌维大军溃败,匈奴大军后退几十公里。

楚铖忙给北堂戟写了回信。

“大人:捷报已阅,甚慰。后方粮秣、兵员已着手筹措,不日可续发。望慎察敌情,保重金躯。”写到这,楚铖忍不住落笔,“塞外苦寒,征战辛劳。卿当珍重。宫中诸事如常,唯觉紫宸殿空阔,夜长难忍。”

楚铖将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犹豫良久,把写好的写封信揉成一团,又重新落笔。“大人:捷报已阅,甚慰。后方粮秣、兵员已着手筹措,不日可续发。望慎察敌情,保重金躯。”

这次写完,楚铖将信交到了福安手中,让他交于信使。

大概是接到了北堂戟的信件,楚铖心情很好,第二天早朝结束后,便决定亲自去大牢里看看言酌清。

一转眼,言酌清也被关了有半个月。

地牢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

言酌清瘦了不少,官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但精神头很好。看见楚铖进来,他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楚铖挥手让狱卒退下。

牢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楚铖没让他起来,任由他跪着。

“这半个月,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么?”

言酌清跪得笔直,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臣不觉得自己有错。那日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楚铖皱起眉:“朕连跟谁睡觉、听谁的主意,都做不了主?”

“皇上,”言酌清抬起眼,目光锐得像刀子,“您何必自欺欺人。当北堂戟的禁脔,难道是您自己选的路?您真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一辈子当个傀儡?”

“朕乐意。”楚铖脱口而出。

言酌清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楚铖耳里却刺耳得很。

两人僵持着。

地牢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滴水的声音。

良久,楚铖先别开视线,“……你不懂朕和丞相的事。”

“皇上可以说给臣听。”

楚铖沉默了一会儿,“当年楚慈帝驾崩,楚戬登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朕从冷宫去封地的路上,差点被楚戬派来的杀手杀了。是北堂戟救了朕。”

“后来他教朕骑马射箭,教朕治国理政,好几次护着朕死里逃生。这皇位,是他一手把朕推上去的。亲政之后,也是他在旁边一点一点教朕……”

“既然丞相对您这么好,”言酌清突然打断他,“您上次为什么断他粮草?”

他盯着楚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和亲手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言酌清!”楚铖猛地提高声音,“你真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言酌清伏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再抬起来时,眼睛亮得吓人:

“皇上,让臣替您说个明白——”

“您杀他,是因为他一个臣子,竟敢每日让您下跪。”

“是因为他欺君犯上,把您当成他的所有物,随意折辱。”

“是因为他要的不是君臣,是彻头彻尾的驯服。”

“他救您、教您、扶您坐上这个位置……”

言酌清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狠:“不过是为了让这天下最尊贵的龙椅,变成他一个人的囚笼。”

楚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牢里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爬,爬进骨头缝里。

楚铖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你懂什么”,甚至想怒吼“胡说八道”。

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言酌清说的就是真相。

他和北堂戟从来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君臣关系。

北堂戟从头到尾就没按照培养正常君主的方式培养他。

那些被楚铖强压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重新翻涌。

“朕不能杀他。”最终,楚铖却只道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不能?”言酌清耐心等着楚铖的答案。

“北堂戟给朕和他分别下了同心蛊。我俩当中有一个死了,另外一个也活不成。”

言酌清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蛊术玄之又玄,言酌清并未涉猎过,实在不懂。

“就算不能杀他,皇上也可以采取其他的措施对他,例如将他关起来一辈子软禁,只要皇上想,总归会有办法。”言酌清思虑片刻后又道,“就问皇上敢吗?”

楚铖几乎落荒而逃。

他不敢。

北堂戟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重复“他是北堂戟的奴隶”,一次又一次让他在他面前下跪,一次又一次的打他、扇他巴掌、打他军棍、剁他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喂他喝下瑶台琼液、先后两次在他身上烙下了“奴隶”两字,上一次更是险些废黜了他,让他一个人孤独至死。

楚铖对北堂戟的畏惧早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若非如此,他何必大费周章非要在北堂戟深入匈奴腹部的时候,使用断粮草这种方式杀他。

只因为,直面北堂戟的时候,他不敢。

“皇上怕他。”言酌清看着楚铖微微颤抖的身子,直接得出了结论。

楚铖无法否认,只是冷冷地看着言酌清。

地牢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良久,言酌清才道:“皇上若想成为一个正常的君主,必须消除对他的恐怕。”

“消除不了。”楚铖近乎认命地道:“他对朕的控制不是一天两天,朕对他的畏惧也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在朕和他认识的这五年里,朕不止一次反抗过,没有一次成功,朕的每一次反抗都会得到他更粗暴狠厉手段的镇压。”

“朕斗不过他。”楚铖声音低的几乎让人听不清,“算了,就这样吧,北堂戟虽强势霸道,偶有和朕政见不和,总体也是为了大楚着想,他虽是权臣,但并非奸相。”

地牢里的寒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言酌清看着楚铖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那不仅是冷。

言酌清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再抬起头时,声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皇上,臣年少时……曾养过一只鹰。”

楚铖蹙眉,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它自幼折翼,坠在臣院中。臣治它的伤,喂它生肉,教它听哨音。”言酌清顿了顿,“三年后,它已能在臣肩头停稳,会按令捕猎,甚至会在臣伸手时,低头蹭臣的手指。”

“人人都说,臣驯得好。”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片荒芜。

“后来臣带它去崖边。解开锁链,指天穹给它看。它盯着云看了很久,久到臣以为它要冲下去——然后,它向后缩了缩,跳回臣肩上。”

言酌清抬起眼,目光直直望进楚铖眼底:“那一刻臣才明白,臣从未驯服过一只鹰。臣只是……把它养成了一只长得像鹰的雀。”

牢房里死寂。

远处滴水声,一声,一声。

言酌清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近乎耳语:“皇上,北堂戟教您骑马射箭、治国理政,教您如何批奏折、如何驭群臣……他教了您一切为君之术。”

“唯独没有教您如何在他面前,站起来。”

楚铖的呼吸骤然一窒。

“您今日可以对臣说算了,可以对天下说算了。但五年后,十年后——”言酌清的声音忽然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迫切,“当太子殿下站在您此刻的位置,仰头问您:父皇,儿臣该如何为君?您要如何答?告诉他:像父皇这样,跪着?还是当他遇到困难,告诉他:算了吧,认命吧。”

楚铖猛地闭眼,手指死死攥进掌心。

言酌清却不肯放过他。他向前膝行半步,虽仍跪着,背脊却挺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陛下说北堂戟并非奸相,臣信。他今日或许真一心为楚。但陛下,他今年三十有四。若活到六十,还有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间,他会老,会病,会疑心渐重,会贪权恋栈。今日他只要您跪,明日若要太子跪呢?今日他说为了大楚,明日若他说大楚即我呢?”

言酌清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溅出血沫:“您此刻的算了,不是妥协。是拿您往后二十六年的每一天,拿太子的将来,拿大楚的国运,赌一个驯服者,永不变质。”

楚铖浑身都在抖。

他想喝止,想怒吼,想让人把言酌清的嘴堵上。可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言酌清看着他煞白的脸,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陛下,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锁链,是您已习惯了方寸之地,不敢再尝试。”

言酌清话音落下。

地牢里只剩下楚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永无止境的、滴滴答答的水声。

楚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言酌清所说的每一个字楚铖都曾想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清晰地给他明白的指出过,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继续做一个缩头乌龟。

“朕……”楚铖声音不大确定,“该怎么做?朕、绝不能再断他粮草,朕不能杀了他。”

“皇上,您是成熟的君王,您知道该怎么做。”言酌清一字一句道,逼迫他正视,“皇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楚铖不吭声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在楚铖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像只不敢落地的鸟,每次刚探出头,就被“北堂戟若知道了会如何”的恐惧按回去。

但此刻,言酌清的目光像一只手,托着那只鸟,硬是把它推出了巢。

北堂戟现在在前线作战。

没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

利用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他可以将北堂戟在朝中的势力一点点剪掉,哪怕北堂戟在前线知道了也无所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北堂戟心系大楚天下,不可能放着前方战局不管突然回来。

待北堂戟战胜归来,便是一个空壳丞相,到那个时候,只要他控制的住北堂戟身边带着的士兵们不跟着北堂戟造反,北堂戟孤身一人回到皇城,他便是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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