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的时候,楚铖看见了一个摊位在卖月饼,有点疑惑这月饼的味道,月饼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从未吃过,因此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北堂戟已经付账买了几块,递到他手里一块:“尝尝。”
“谢大人。”
楚铖接过月饼咬了一口,很甜,超级甜,他从未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不过他还蛮喜欢这甜味,便一口接着一口将整个月饼都吃了。
这是楚铖开了眼界的一晚上,他不舍得回去,北堂戟也没催他。
到了晚上子时,夜市散去,才和北堂戟一起坐着马车回到了私宅。
楚铖要下马车的时候被北堂戟喊住:“你今天任务完成了?”
“什么?”
北堂戟的巴掌直接甩了上去。
楚铖疼的牙关打颤,终于意识到北堂戟说的任务是什么:“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
玄清给他数着数,直到够了一百遍才道:“够了。”
楚铖立即止声。
“回去吧。”北堂戟道。
“好。”楚铖下了马车,北堂戟看着楚铖进了私宅,“以后这里要经常过来了。”
玄清惊诧:“丞相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先皇的众多皇子均在去往封地的路上毙命,活下来的仅剩下能力超众已经在封地的三皇子和被他偷偷养在私宅的九皇子楚铖。
很显,楚铖是他未来可操控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
“玄清。”北堂戟目光沉沉,“你说,驯一匹狼,和驯一条狗,法子一样么?”
侍卫玄清垂首:“狼骨子里傲,驯不服,只能杀。”
“若是……披着狗皮的狼呢?”北堂戟看向楚铖,目光幽深,“先打断它的傲骨,碾碎它的尊严,让它怕你怕到骨髓里。等它彻底认主,再给它肉,给它窝,教它本事。”
“如今龙椅上那位,刚愎自用,废我先帝新政;三皇子楚戈,暴戾拥兵,绝非明主。”北堂戟声音渐冷,“大楚山河飘摇,需一个听得进话、坐得稳位子的皇帝。”
玄清瞳孔微缩:“大人是说……”
“楚铖是块泥。”北堂戟起身,“但泥最好塑形。我要捏一个,畏我、敬我、离不开我的——傀儡天子。”
只不过,既然他要扶楚铖上位,总需要和这未来的小皇帝培养些感情。
不能光打,也要给一点甜。
……
第二天楚铖用过早膳后,在钱管家面前照例念了100遍“楚铖是北堂戟的奴隶”,钱管家道:“楚公子,今天大人为你请了私塾先生,那私塾先生是天下大儒,非常有才学,在天下读书人前非常有声望,现在私塾先生已经等在书房,您快过去吧。”
私塾先生?
天下大儒?
楚铖彻底搞不清楚北堂戟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能和天下大儒学些知识总是些好事。
楚铖忙去了书房。
一推门进去,就见一个身穿朴素麻衣的年过半百的书生模样的男人等在里面。
“你是大人请过来教我读书的夫子?”楚铖问。
先生毕恭毕敬地朝着楚铖作揖行礼:“在下方知行。”
并没有什么人系统地教过楚铖规矩礼数,他在冷宫中一直野蛮生长,当下看着方知行毕恭毕敬地朝着自己行礼,楚铖觉得刚刚自己推门而入直接问话的样子该是冒失了,连忙学着方知行的样子给他作揖,“学生楚铖见过夫子。”
方知行听到楚铖的名字一惊,忙问:“您是哪个成字?”
“武器铖。”
楚是皇姓。
武器是皇子专用字。
方知行对当朝皇子如数家珍,一下子就猜出楚铖是那个母亲是罪女,受母亲拖累,一生下来就被关进冷宫的九皇子。
昨天,北堂戟亲自到了他的私塾,给他开出天价让方知行去给一个人教课。
当下丞相和当朝新帝楚戬关系恶劣到已经撕破脸的地方,两条恶犬相斗,方知行作为学者大儒,在天下学生学者中颇有声望,自然不愿意掺合到他们的权利角逐之中,那可不是闹着玩,一不小心就会死于非命。
可昨晚丞相府的人直接把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要么他明天开始过来教书。
要么他和他的家人立马全死。
方知行迫于无奈不得不过来,只希望他被迫收下的这个学生身份不要太特殊。
当下听楚铖报上自己的名字,方知行的心凉了个彻底。
完了。
被迫和丞相府绑在一条船上了。
前些日子,去往封地的各个皇子死亡的消息陆续传回,其中就有九皇子楚铖在路上突染恶疾暴毙的消息,可当下楚铖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丞相北堂戟把楚铖藏起来到底要做什么,方知行一下子猜出个大概,当下吓的冷汗都快流了下来。
可他没有机会了。
从他进到这个私宅开始,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跟北堂戟绑在一条船上,帮助北堂戟教这位未来的傀儡皇帝读书。
方知行强压下心底的震惊,心里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您是九皇子?”
“什么九皇子。”楚铖低笑一声,面露讽刺道:“罪人罢了。”
天下哪有他这样憋屈活着的皇子!
可笑!
方知行不敢多说先皇旧事,转移了话题,“《帝王策》学过吗?”
“没有。”
“《勤民要术》是否学过?”
“没有。”
“那《四书五经》您总该读过吧?”
“没有。”
方知行当下把他的期待值降到最低:“《三字经》也没读过?”
“没有。”
方知行问:“那您都读过些什么书?”说完,又道,“总该识字吧?”
“常用的字基本都认识。”楚铖想着他在冷宫里看的那些书,回答道:“我读过《碾玉观音》、《错斩崔宁》、《快嘴李翠莲记》、《事文类聚》、《翰墨全书》、《事文类聚》、还有《农政全书》、《伤寒杂病论》、《医术记事》、《谋商事》……还有许多。”
书读的确实不少。
可听着这书的内容,方知行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净是一些民间的世俗小说、教人种田的、教人医术的、教人做生意的、乱七八糟民间实用生活小技巧……总归没有一本是正经读书人该读的书,更别说正经皇子该读的书了。
方知行以前教出来净是些状元,榜眼,能投入到他门下的至少都需要举人起步。
他的这个学生可当真是毫无基础,白纸一张。
丞相大人真给他安排了一个好活。
方知行来之前不知道自己要教的学生是这么个特殊的状况,竟带来了一些高深的做学问的书籍,当下便有些尴尬,他拿来的书一本都用不上。
方知行正犯愁的时候,钱管家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走进来道:“我家大人说先生可以教他挑出来的书,书籍放在桌子右上角。大人还说了,楚公子识字和写字方面都有些问题,还劳烦先生每天抽出点时间带他认认字,写写字。”
方知行扶额,他这天下大儒如今竟沦落到要教别人认字、写字的地步。
楚铖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方知行看了书桌右上角果然摞着一摞书,最上面的是皇子们入门级的教材,《帝鉴图说》。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北堂戟是要将楚铖往帝王方向培养。
当下已经坐上了贼船,船是下不去了,方知行只希望这艘船不要沉了,只希望一旦北堂戟将楚铖扶持上位,这位冷宫中长大的皇子会是一位雄才大略、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方知行将《帝鉴图说》翻开,念道:“任贤图治。唐史纪:尧命羲和,敬授人时。羲仲居夷,理东作;羲叔居南交,理南为;和仲居昧谷,理西成,和叔居朔方,理朔易。又访四岳,兴舜登庸。辽王,您对这句话怎么看?”
楚铖说:“没听懂。”又说,“夫子称呼我敬之就行。”
方知行颇为无力。
方知行将书推到楚铖面前,“您哪地方没听懂?”
楚铖皱着眉头看着书上的字,指着“尧命羲和”几个字,“从这儿开始,后面的都听不懂,也看不懂。”
方知行硬忍着将书丢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尧命羲和,敬授人时的意思就是尧帝命令羲氏与和氏,观测天象,制定历法,并将准确的农时节令传授给百姓,以指导农业生产和生活。”
楚铖点了点头。
方知行问:“考你一个基础的问题,羲氏与和氏都是谁?”
楚铖摇头。
方知行缓了好一口气道:“是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人 。”
楚铖皱起眉头:“这四个人是谁,做什么的?”
方知行彻底崩溃。
……
北堂戟推门进了书房就看见一脸抓狂的方知行,和半懵懂状的楚铖。
“大人。”
方知行给北堂戟作揖的时候,楚铖已经朝着北堂戟跪了下去。
“起来。”北堂戟道。
楚铖乖乖起身。
方知行诧异地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这什么情况……皇子给大臣下跪?
这根本就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楚铖和北堂戟仿若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两人神色均是非常自然。
先皇在位的时候,先皇身体不好,北堂戟就掌握了大半朝权,先帝驾崩后,心怀抱负的太子楚戬登基,对这个先皇留下的首辅大臣有诸多不满,两人已经在朝堂上多次较量……任谁都看得出,楚戬和北堂戟早晚会彻底失败一个。
当下,楚铖在北堂戟面前卑微成如此,以后北堂戟扶持楚铖上位,这大楚岂不变成了北堂戟的天下?
方知行思绪还在乱飞的时候,听北堂戟问:“方夫子,今天教的怎么样?”
“他没有基础,我教不了。”如果可以,方知行只想快点脱离这个权力斗争的旋涡。
“先生天下闻名,该不会只教那些本就是英年才俊的学生!那到底是先生教的好,还是学生本身就好,先生莫不是徒有其名?”
“我就是教不了。”方知行冷脸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尧命羲和四个字什么意思都不懂,这让我怎么教,大人还是另请高明。”方知行说完就走。
“先生夫人和三个孩子我已经请专人照顾,若这学生你教不好,恐怕我也没办法将你家人放回去。”北堂戟声音里满满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