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绵长、黏腻的吻,吻了许久,北堂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站直身子准备自己去客房睡一晚,才刚走一步,便被楚铖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不要走。”楚铖的声音很小,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大,“大人,不要走。”
北堂戟僵直了身子,回头看他,“皇上,您醒了?”发现他刚刚偷亲他了?
楚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放开他的手腕,双眼紧闭,皱着眉头,仿若梦中喃语,“不要走。”
见楚铖还在睡,北堂戟僵直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梦中的楚铖睡的不太安稳,北堂戟想将楚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试了几次没能成功。
他不能和楚铖晚上待在一个房间。
更不能睡在一张床上。
会出事。
楚铖一直被渴望和仇恨所折磨,他又何尝不是理智和渴望在极端撕扯?
纵然白天伪装的再好,每到夜深人静时,他会想楚铖想到身体发疼。
不能待在一个房间。
北堂戟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只是一个凡人,并非没有七情六欲的神。
想到这里,北堂戟加大了力气去扒楚铖的手指。
就在北堂戟掰开楚铖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楚铖握着他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了,北堂戟抬头,目光正和楚铖幽暗的目光对上。
楚铖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眸子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愤怒。
——楚铖自认已经够让步了,他借着七分醉意主动送上了门,他居然不要,北堂戟居然推开了他。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他借着酒劲向北堂戟袒露心意,告诉北堂戟他有多想他,有多需要他,还不够吗?
——今晚,北堂戟只要上了这张床,趁着他的醉意,两个人把世上最亲密的事做了,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接下来他对北堂戟恩宠早晚是顺理成章的事。
——北堂戟居然拒绝了他!他凭什么拒绝他!明明是北堂戟一直伤害他,他有什么资格拒绝他!难道就一定要让他在清醒的时候承认,朕就是那么贱,哪怕你那么伤害朕,朕还是需要你,朕就是离不开你,楚铖他做不到!
屋内安静得令人窒息。
北堂戟在这样的目光下,仿佛被剥光了所有铠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楚铖看到了,全都看到了。楚铖刚刚看到了他的偷吻。
“皇上……”北堂戟声音沙哑破碎,“臣刚刚情难自禁,以后绝不再犯。”
——北堂戟做了那么多错事,对楚铖犯下那么多错误,一心赎罪的北堂戟怎么敢在楚铖醉了之后再亲他。亲他,是冒犯。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要按楚铖之前要求的,各归其位做一个好的臣子。可刚刚他居然没控制住自己。
也难怪楚铖会这样生气,北堂戟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了。
……
“福安。”楚铖声音透着冷。
候在门口的福安听到声音,连忙进了屋,“伺候朕更衣,摆驾回宫。”
“是。”
福安娴熟地伺候楚铖将鞋子,外套穿好。
楚铖往丞相府门外走的时候,声音冷冰冰的:“以后不用到御书房帮朕核阅奏折了,做好你臣子的本分,没有必要,你我也不必见面。”
“是。”
北堂戟跪扣在丞相府门口,目送楚铖带着皇家仪仗队离开,心里一片冰凉。
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糟糕了。
……
整个皇宫最近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楚铖这个本就已经非常勤劳的帝王,最近勤勉到了变态的地步。
楚铖仿若不需要睡眠一般,疯狂地批阅奏折,奏折批阅完了,便开始查账,查户部的银子最近五年的进出走向,查刑部审查犯人过程中有无贪污渎职,查工部最近五年大型建筑工程全部账目细节,查兵部铠甲、粮草质量品质……甚至连皇宫内一个鸡蛋,是否和民间价格相符都来来回回查了两遍。
在楚铖这一顿彻底清查一下,皇城上下人心惶惶。
不少被他查到小问题的官员都罚了俸禄,挨了板子,查到大问题的直接被楚铖下狱的官员也有七八个。
不断有人出入丞相府,想让北堂戟劝劝皇上,水至清则无鱼,按楚铖这个查法,恐怕皇城的官员就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大楚已建国超过两百年,各种阴暗交易层出不穷,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北堂戟也早有心思要刮骨疗毒、彻底整顿一番,以割掉毒瘤,方便大楚继续轻装上阵。
玄清送走了一位大人,回到丞相府御书房,“大人,您要进宫面圣吗?”
“面什么圣。”北堂戟拿起手边书籍,“皇上根本不见我。”
自从上次楚铖从丞相府怒气冲冲离开后,楚铖就根本不和北堂戟说话,以前在朝堂上有拿不准的事,楚铖还问问他的意见,现在楚铖早把他当成空气,早朝不理他也就算了,他给楚铖递上去几封奏折,也全部石沉大海,楚铖根本不回他。
“可大人您不觉得皇上这查的太细了吗?”
“不细点,能查清楚什么!”北堂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在意,“皇上想查就让皇上查,拦着他做什么。”
玄清顿了顿,又道:“大人,那一会儿白小姐过来您见吗?毕竟您打算和人成亲了,你二人面都没见过几次。”
“行,她若来了,你便带她过来。”
“大人,您喜欢白小姐吗?这么快就决定成亲,会不会太匆忙随便了些?”玄清觉得北堂戟和白婉荷成亲这事根本就欠考虑。
北堂戟当年和丁倾柔相恋了十年都没拜堂成亲。
前两天北堂戟在路上见白婉荷在皇城路上跪着卖身葬父,给了她十两银子,白婉荷便说了以身相许的话。
若是往常,北堂戟定是不会理她如此说法,可偏偏那日北堂戟只是盯着白婉荷看了一会儿,问了她年龄、籍贯、平日里喜欢做的事情,便道:“那我下个月十五便娶了你吧,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以后你便是我夫人,我虽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喜欢上你,但你若不执着情爱,只要我活着,便可以保你衣食无忧,你想清楚,能接受吗。”
白婉荷愣过片刻,微微点头。
婚约就此达成。
从北堂戟看见白婉荷决定救下她,到决定娶她,轻率到儿戏一般。
“还有,大人,若决定成亲,您是不是该写个奏折汇报给皇上,毕竟您位高权重。”
“一会儿便写。”
皇上不理他是皇上的事,他作为臣子该做到位的还是要做到位。
臣子娶亲,尤其是像他这种权臣娶亲,多是会涉及到朝堂利益结合,有时候大臣缔结婚姻关系甚至能改变朝堂权势布局,为避免猜忌,他打算娶哪家的小姐是该写个奏折和皇帝奏请清楚。
……
楚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和北堂戟单独说过一句话了。
同样,他也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怎么睡过好觉。
最初他还寄希望于那些战报上北堂戟给他写的只言片语,可渐渐的,那战报背面的字对楚铖来说再也起不到任何安抚助眠作用。
楚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既然睡不着那便不要睡了,便开始投身政事,奏折批阅完了,便再找些别的事做。
例如北堂戟之前和他提过的大楚沉疴旧弊太多,需要好好刮骨疗毒,他便好好查查大楚近些年的账目。——反正不管做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不要总想北堂戟就行。
楚铖觉得自己上次被拒,已经够贱了,他不能再犯贱一点。
又一晚上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无早朝,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御书房,批了两个奏折,便看见北堂戟递上来的最新的奏折。
北堂戟这三个月期间之前也给他递了三次奏折,楚铖看后,还在和北堂戟置气,也许是和自己置气,便将那奏折扔到一边,并不处理。
虽不处理,但北堂戟每次递上来的奏折他都是认真看的;
就像虽然早朝上楚铖并不问北堂戟意见,但北堂戟一派人的建议,楚铖倒是都乐意听听,那大体代表了北堂戟的想法。
楚铖将北堂戟最新递上来的奏折翻开,看了看,只见奏折上写着,“臣北堂戟谨奏:
臣年三十有五,自十四入朝,戎马政事二十余载,未敢言私。今四海略安,臣鬓已霜,常感形影孤寒。有赣州孤女白婉荷,年十六,性贞质素,门第清白,无涉朝局。臣欲娶之为妻,延绵子嗣,全人伦之常。伏乞陛下念臣微劳。臣北堂戟顿首谨奏。”
楚铖看着看着脸便黑了,“福安,你进来。”
一直在御书房门口随时等候差遣的福安立马进来。
楚铖把奏折扔给福安:“你给朕翻译一下,丞相上这封奏折是要做什么?”
福安接过奏折,看了看,张了张嘴,斟酌着用词,“丞相在和皇上汇报,他要成亲了,娶的女子是孤女,没势力背景,让皇上放心。”
楚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北堂戟要成亲了?
呵呵。
常感形影孤寒?
延绵子嗣?
全人伦之常?
北堂戟让他成全他延绵子嗣,成全他人伦之常?
谁他妈的让他延绵子嗣?
他现在像个废人似的,对着除了北堂戟之外的人都硬不起来。
北堂戟要跑去延绵子嗣去了!
楚铖真是要被气炸了。
福安只见楚铖胸口剧烈起伏,看出他这是气个够呛,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怕哪句话说错了再引火烧身,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尽量降低存在感。
“福安,你传朕口谕宣北堂戟和他未来的夫人现在进宫,让他们都到昭明殿跪着等朕。”
“是,奴婢这就去传口谕。”
福安半个多时辰后回来复命,“皇上,丞相和他未来的夫人都跪在昭明殿等着了。”
楚铖冷笑一声,“让他们好好在那跪等着。”说罢,将手中奏折扔到地上,“福安,走,随朕去射箭场。”
“是。”
楚铖去了射箭场,来来回回射了一整天箭发泄怒气。
天色放黑。
楚铖射箭时,一箭突然脱靶,狠狠钉在箭靶旁的木柱上。
楚铖盯着那支颤抖的箭尾,对福安轻声说:“你看,朕还是射不准。他当年说,心稳箭才稳。”
然后楚铖嗤笑一声,把弓扔在地上:“可他如今的心,早就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楚铖将手中箭扔到地上,冷着脸:“走,福安,去昭明殿。”
“是。”
楚铖硬压下一身怒气,端着君威深不可测的样子进了昭阳殿。
一进昭阳殿,楚铖便看见北堂戟跪得笔直。
另一名女子长得普普通通,跪的瑟瑟发抖,从早跪到晚俨然一副体力不支模样。
楚铖以前从未在昭阳殿召见过北堂戟,这倒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和他单独两人的时候,摆足了皇帝谱。
楚铖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楚铖问。
白婉荷以前连郡守都没见过,这一下子就让他见天子,又跪了一整天,心惊胆战,头都不敢抬,说话带着颤音:“白、白婉荷。”
“年龄多少?”
“16。”
“和朕的好丞相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上、上个月初、初三。”
“怎么认识的?”
“就民女卖身葬父,大人、丞相大人给了民女银子,民女无以为报,便想着以身相许。”白婉荷越说声音越颤,“恰好丞相大人也、也乐意取民女。”
“你和朕的好丞相一共见过几面?”
“加今天,一、一共四面。”
楚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北堂戟身上,北堂戟跪的很规矩,从楚铖进门到现在都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大人,你和她就见四面就准备娶她了?不觉得过于轻率?”这句话楚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的人见一面就可以确定终身,是否有缘分无需用见面次数衡量。”北堂戟回答的不卑不亢。
“怎么对她一见钟情了?”楚铖声音冰冷。
“……是。”
“非她不娶了?”
“……是。”
楚铖突然抬起手将御案上的翡翠笔筒扔在地上。
翡翠笔筒摔在地上碎了个稀巴烂,发出巨大的声响。
白婉荷吓的身子一颤,脸色惨白。
楚铖刚刚进昭阳殿刻意压下的火气,被北堂戟这两个“是”字全都给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