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铖将信看完,放在了枕头下。
枕头下现在已经放了很多封信,实在有些放不下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晨福安服侍楚铖穿龙袍时,楚铖开口:“福安,去让工匠给朕打两个放信的玉盒。”
“是,皇上。”
“走吧,上早朝吧。”
“是。”
福安跟在楚铖身后一路去了宣政殿。
早朝才开始,就有大臣工部尚书郑粮站出来弹劾北堂戟在西北所作所为。
都是些陈词滥调,楚铖阴沉着脸色在听。
直到郑粮拿出了一份一封来自西北的密奏,不是弹劾,是血书。
当地上百名乡绅联名,咬破手指,控诉北堂戟“屠戮士族,堪比桀纣”。
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朝堂哗然,群臣激愤。
楚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声让福安把血书给他呈上来。
楚铖接过血书后,面无表情地将血书内容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边。在所有人的惊呼和抽气声中,平静地把它点燃。
火焰吞噬了那些控诉和血迹。
楚铖盯着跳跃的火苗,直到最后一片纸化为灰烬,才抬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郑粮,朕记得你就是西北青州的。”
“是,皇上。”郑粮解释,“正是因为臣是西北青州的,西北的百姓们走投无路,才想着写血书交给臣,声泪俱下地恳求臣一定要把血书交给皇上。”
楚铖目光落在郑粮的脸上,声音极冷,“爱卿家中,在青州的田产,清丈完了吗?”
郑粮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楚铖将他神色收在眼中,冷冰冰道:“郑爱卿这些年在朝堂一直立清贫廉洁形象,真当朕不知道你在西北青州老家布置了多少私产?真当朕不知道你当兵部尚书这些年收了下面官员多少好处?”说罢,楚铖从御案上拿出一份密报扔到郑粮脚边,“好好看看,别演戏演的太好,把自己都骗了。”
郑粮将密报捡起来,越看脸色越白,这密报上竟净是他在何时何地收了何人多少好处的事,一笔又一笔,记得十分详尽。
楚铖厉声道:“来人,郑粮贪墨严重,将他关进大牢,交刑讯司处置。”
郑粮跪下求饶。
楚铖充耳不闻,冷着脸色看着侍卫将一脸灰败的郑粮带走。
北堂戟说不能以暗网治国,偏偏这暗网有时候铲除异己是真好使。
这份郑粮的密报便是暗网长期对郑粮进行监督记录下他的罪证。
郑粮被侍卫带走后,朝堂上安静良久。
楚铖目光扫过朝堂众人,“还有人有事要奏吗?”
礼部侍郎宋盘玉上前一步,开口道:“臣有本要奏。”
“说。”
宋盘玉道:“丞相大人一人主持推行均田令一事,难免有手段过于激烈的时候,臣提议派一朝臣辅佐监视——”
“宋爱卿不必再说。”楚铖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群臣:“你们所有给朕递的弹劾北堂戟的那些奏折,朕都看见了,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等均田令的捷报,等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北堂戟的刀,是朕给的。他的罪,便是朕的罪。你们是要朕,下罪己诏吗?”
“无论北堂戟为推行均田令做出何种事情,均是朕的授意,均经朕所允许,如此说,你们可明白?”
宣政殿落针可闻。
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这是打算为丞相推行均田令一事站台到底了。
“既然众爱卿无其他事情,今日早朝结束,退朝。”
……
北堂戟每日傍晚要求福安给楚铖的信有一天突然断了。
福安解释:“自上次丞相的信从西北传回来后已经过了十一天,未传信回来。”
“朕知道了。”
楚铖心里空落落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北堂戟出事了,“福安,你去叫薛御医过来。”
“是。”
北堂戟一向办事稳妥,现又把他放在心尖尖上,既已决定每天给他一封信,以北堂戟的性格,便绝不会半途而废。——除非北堂戟昏迷,或者重伤到连信都写不了的程度。
楚铖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到北堂戟身边,偏偏他深知现在正是推行均田令的关键时刻,他身上肩负坐镇皇城后方的关键作用,若他现在去找北堂戟,若是半路被歹人伏击、或者他走后皇城被人控制,大楚皇帝不稳,朝中生变,均田令自然也推行不下去了。
他得留在皇城坐镇。
就算急死,他也只能留在皇城皇宫。
薛御医没一会儿便跟着福安来到紫宸殿。
楚铖看向薛御医:“薛御医,丞相在西北应该是出事了,朕派你到西北去给丞相看病,皇宫名贵药材你均带走,待丞相病好,你也别回来了,一直留在丞相身边,待均田令结束,你再回皇城。”一边说,楚铖一边写了圣旨给薛御医,“朕会派侍卫高手一路专门保护你,你和侍卫们现在就出发,不得耽误半刻。”
薛御医跪下接旨。
薛御医走后,楚铖又喊来暗网黎兴贤,“暗网可有北堂戟现在在西北的消息?”
“暗网倒是有北堂戟的消息,只不过西北距皇城甚远,哪怕使用最好的马和最忠诚的死士传信,昼夜急行,一路换人换马不停歇,暗网现在若掌握的信息也是八天之前从西传回来的。”
八天之前……
楚铖问:“暗网最后一次查到关于北堂戟的信息是什么?”
“青州遇刺。”黎兴贤道,“伤的极重,生死未卜。”
“继续说。”
“没了。”黎兴贤道:“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前,我接到的最新消息,皇上若不喊我来,我也正打算将这消息禀告给您。”
“再探,朕要关于北堂戟在青州的一切消息。”
“是。”
黎兴贤走后,楚铖在紫宸殿坐立难安,他不断安慰自己北堂戟绝对不会有事,他命硬的很,哪容易这样就轻易死掉。
可这种安慰显然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在没接到北堂戟确切安全消息之前,所有对自己的心里暗示均起不到多大作用。
福安感受得到楚铖最近几日心情之差,满朝文武也感受的到,皇宫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五日后,北堂戟的信和暗网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到达。
暗网黎兴贤一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进了皇宫向楚铖汇报:“皇上,丞相大人遇刺后在青州昏迷五日未醒,丞相受伤的部位是胸口,他以前胸口便有箭伤,因此新伤叠加旧伤,伤的很重很凶险,若不是大人求生意愿顽强,此次怕早就没了性命。”
楚铖脸色阴沉点头。
黎兴贤走后,楚铖将福安在黎兴贤进门之前刚交给他的北堂戟的信件打开。
信上大体内容为:敬之,抱歉,近日在青州遇到了一点麻烦,便没给你写信,希望你这几日睡眠还好。你在朝堂帮我撑腰一事,我虽远在青州,但也听说,很是感动。我时常会想起第一次对你用瑶台琼液的情形。那时盐铁收归朝廷专营触动了许多人利益,我怕有人对你不利便搬到了紫宸殿和你同住,那日刺客到紫宸殿暗杀,我没想到你会想从我背后对我下手,当时我快要气疯,但生气之余更多的是对你想要摆脱我的愤怒,当时我对你的占有欲、控制欲到了极点,你的反抗令我极为不满,让我更加想要严格的控制你、占有你。或许,那时我已对你爱意萌生,只是我自己并无察觉。时隔多年,我已明白自己对你心意,这些年,我对你爱意不减,近几日我时常反省自己,当时若我好好对你,你不见得最后不会爱上我,不见得你最后不会和我并肩作战。然,时光无法逆流,我只想往后余生对你好些,再好些。青州气冷,敬之,我很想你。
(信件原文:敬之,青州事阻,致连日未奉书,请卿恕罪。念念紫宸殿烛下,敬之夜眠可稳?前闻朝中攻讦新政者,敬之力斥之。吾虽远在青州,闻之肺腑俱烫。近来勘验盐场旧档,每至深夜,思绪翻腾。彼时吾为盐铁专营事,移居紫宸殿。那夜刺客至,陛下持刃背立于臣后,臣当时怒极,实非因遇刺,乃因见陛下眼中决绝。今方省得,那怒里藏的原是怕:怕陛下斩断牵连。若早知后来会为敬之甘担万事,会因敬之片语而心悸,吾当年定不当以瑶台琼浆相辱。当温酒与敬之对坐,道一句,新政艰险,吾愿与敬之共担。然往事难追。唯愿余生,能稍补前愆。青州霜重,砚冰呵冻。窗隙月光如练,恍似旧年紫宸殿烛影。陛下,臣甚念卿。)
……
楚铖又仔仔细细将信件看过两遍,连日一直提心吊胆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北堂戟还活着。
还是他一向报喜不报忧的性格。
信中半点没提他在青州遇刺,差点丧命的事。
那一夜,楚铖攥着手中信件,终于能再安然入眠。
……
这五年里,楚铖和北堂戟聚少离多,每年见面总计不过十天二十天,均田制从西南五州一路推行大楚各处领土。
每日一封信。
每年三百余封。
整整五年,共计一千六百多封信。
楚铖枕头下已经放不下这么多信,不得不让工匠打了十几个玉盒,将这些信件仿若珍宝一般放在名贵的玉盒里。
北堂戟最开始离开时,楚铖一个人在紫宸殿还会失眠,一遍遍读者北堂戟写给他的信入眠。
北堂戟最初给他写信时还不大能放的开,最黏腻的话也不过是“思卿甚切”,“此信耿耿,唯系一人”……
后来北堂戟大概真的太想他了,信越写越长,每次来信总有三四页,话越来越腻“吾,念敬之魂牵梦萦”、“中夜辗转,惟君之故”,“天下之大,唯卿是吾心之所归”……看着北堂戟写给他的私话,楚铖那颗害怕被抛弃的心渐渐被抚平了恐慌。
五年时间,实在太久了,楚铖渐渐已分不清朝堂上哪些大臣曾属北堂戟,哪些又是他亲手提拔。偶尔批阅奏折至深夜,他会望着烛火出神——若真想动手,这五年光阴,足够他将北堂戟留下的枝蔓修剪干净。
可这念头如风过水面,只漾开一丝极浅的纹,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楚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有些种子,早已在血肉里扎根,连剔除的念头都显得多余。
这江山是他的,也是北堂戟的。
而北堂戟,早就是他江山的一部分。
……
紫宸殿。
是夜。
楚铖才刚刚躺下,福安便急匆匆跑过来,“皇上,今日丞相大人新到的信。”
楚铖连忙坐了起来,语气急切,“快拿给朕。”
自四年前断过一次,北堂戟的信便没再断过。楚铖还以为今日这信又要断了。
“是是是。”福安忙将北堂戟最新的信递给楚铖。
福安跟着楚铖很多年了,自北堂戟外出推行均田制后,对于楚铖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看北堂戟的信件。
这几年楚铖越发稳重深沉,平时连情绪都很少泄露,唯有看北堂戟信件时,会有些许情绪波动,不似朝堂上的孤冷,不似独处时的寂寥,而是一种近乎少年人的、来不及掩饰的急切。
楚铖将信件打开,信件却很薄,唯有短短三行字。
——臣自禹州驰返,均田终成。驿马踏月,青山如幕,忽觉万里山河,竟无一处不似君颜。思归心切,昼夜兼程,初十当抵皇城。
楚铖掀开被子,迫不及待地来到大楚地图前看着禹州到皇城的距离,北堂戟信中说这个月初十能到皇城,他盘算着若他去接北堂戟,两人能提前三天团聚。
当即,楚铖拿定主意,他要去接北堂戟。
拿定主意后,楚铖写了个圣旨,意思是朕最近感觉身体不适,取消十日内的早朝,群臣有事就写奏折给他。
将圣旨写完了,楚铖扔给福安,“朕偷偷出门一趟,下次上早朝的时候你把这个圣旨在早朝上宣一下。”
“是。”
楚铖也不管现在正是夜色正浓,换了一身普通贵公子轻便服装,拿了些许银子和代表他皇帝身份的令牌,便急匆匆出了紫宸殿。
楚铖一路轻装简从,只带四名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的侍卫,悄然出宫。马蹄踏碎皇城的寂静,直奔禹州方向而去。
一路连续奔波三日,楚铖带着四个侍卫骑马奔驰在官道上,隔着老远便看见写着“北堂”的大楚黑压压军队迎面而来。
楚铖勾起唇角,直接迎上先行小将,骑着高头大马看向陌生小将:“请问一下这是丞相北堂戟的御林军吗?”
“你是谁?你怎么敢直呼丞相名讳?”小将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