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深秋的天色暗得格外早。
厚重的云层将整座城市压得低低的，写字楼外的天空沉成一片压抑的灰蓝，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玻璃幕墙反射着渐次亮起的路灯，明明是繁华热闹的傍晚，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漠。
林晚攥着手里那只已经有些磨边的文件袋，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来这座城市，才整整三个月。
从那个偏僻的小镇子，一头扎进这座人人都向往的大都市，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轻飘飘的，随时都可能被人踩进泥里。没有太过亮眼的学历，也没有可以依靠的背景，甚至连一个能说句贴心话的朋友都没有。
能找到这份写字楼前台兼杂务的临时工作，已经是他拼尽全力抓住的、也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工资不高，事情繁杂，复印、跑腿、整理资料、端茶送水，几乎都要他来做。可林晚从来不敢抱怨一句。他太珍惜这份工作了，珍惜到哪怕多走一步路、多弯一次腰，都心甘情愿。
他从小就没怎么被人好好疼过。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重组了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和新的生活，谁都不愿意再多管他一眼。他是被奶奶用微薄的退休工资拉扯大的，日子过得也清贫，却也算安稳。可去年冬天，奶奶也走了。
从那以后，林晚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无家可归，无依无靠。
所以他拼了命地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想好好活下去，想对得起奶奶临走前那双放心不下的眼睛。
可越是怕出错，就越是容易出错。
“林晚！你到底会不会做事？！”
一声尖利刻薄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炸开，刺破大厅里还算安静的空气。
主管王姐踩着一双尖锐的高跟鞋，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厌恶。她看林晚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碍眼的垃圾。下一秒，一叠厚厚的文件被她狠狠甩在林晚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
纸张四散飞溅，哗啦啦落了一地，凌乱地铺在光洁的地砖上。
“让你复印个文件都能少掉一页，你是故意跟我作对，还是根本没带脑子来上班？”王姐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引得来来往往下班的同事纷纷停下脚步，“我们公司请你来，是让你吃白饭的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你是新来的，你工作做不好领导是要小心我们来问话的你懂不懂？”
林晚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纸张。
他的动作又轻又急，带着近乎卑微的慌乱，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般，小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王姐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重新去印，很快就好的。”
“重新印？”王姐冷笑一声，得理不饶人，语气里的刻薄半点不减，“客户十分钟后就到，你让我拿什么交给人家？耽误了合作，你赔得起吗？你一个从小地方来的，要不是我看你可怜，你以为你能踏进这栋写字楼？连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还不如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几句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在林晚心上。
周围的同事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围观。
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有人悄悄交换着眼色小声笑着说什么，眼神里带着几分漠然的看热闹；还有人微微皱眉，却也不敢上前多说一句话。
在这座写字楼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所有人默认的生存规则。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烧得滚烫，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再蔓延到脸颊。
他不是笨，更不是懒。
他只是太害怕了。
怕做错事，怕被骂，怕被开除，怕失去这份唯一的工作，怕自己真的只能像王姐说的那样，灰溜溜地滚回老家，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越是紧张，手脚就越是不听使唤。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眼眶里翻涌的湿意。手指死死地抠着冰凉的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委屈与难堪，连抬头看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指责，习惯了被人嫌弃，习惯了所有人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习惯了自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猫，被人踢来踢去，连哼一声都不敢。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铺天盖地的难堪淹没的时候
一道低沉、沉稳、又带着淡淡压迫感的男声，从大厅入口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也没有丝毫凶狠，却奇异地让整个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位员工，做错了事情，可以纠正，可以教，但没必要这么说话。”
所有人都猛地一愣。
连正骂得起劲的王姐，声音都戛然而止。
林晚也下意识地停下了捡纸的动作，微微怔了怔，缓缓抬起头。
下一秒，他的视线，直直撞进了一双极温和、却又极有分量的眼睛里。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
身形挺拔修长，一身得体、质感考究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干净又成熟。他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也没有刻意释放压迫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视、不敢冒犯的气场。
像是从更高更远的地方走来，静静俯瞰着这一场小小的闹剧。
是顾辰。
整栋写字楼里，最不能得罪、最让人敬畏的就是他们的老板，顾辰。
王姐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刚才那股嚣张刻薄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声音都开始发颤：“顾、顾总我、我只是在教他做事，老员工不就应该帮新员工吗，他刚过来，什么都不懂，我也是为了工作。”
“不懂，可以教。”
顾辰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提高一分音量，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力量。
“但羞辱，不是教。”
简简单单七个字，堵得王姐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辰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视线，轻轻一转，毫无偏差地，重新落回了那个还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上。
男孩很瘦，是那种过分清瘦的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苍白。因为刚才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点粉，像一只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不敢反抗的小动物。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手指还维持着捡纸的姿势，脆弱又无助，看得人心里莫名一软。
顾辰的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顿了半拍。
活了二十八年，他一直冷静、克制、理智，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只觉得那是小说里用来哄人的荒唐话。
可就在这一眼。
就在这短短一秒。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轻轻的，轻轻的，却再也挥之不去。
是一见钟情。
荒唐，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顾辰迈开长腿，在所有人惊愕、诧异、不敢相信的目光里，一步步走过去，然后在林晚的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和他一起捡地上散落的文件。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温度温热。
轻轻一碰，碰到林晚的手背。
林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慌乱地抬起头，再一次撞进顾辰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这么大。
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他。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他，去指责别人。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最狼狈、最难堪的时候，蹲下来，和他一起捡一地的狼藉。
顾辰把整理整齐的文件，轻轻递回到他的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片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和刚才那份冷淡疏离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低沉沙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吓到吧？”
林晚呆呆地看着他，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紧接着又慌里慌张地点了点头，脑子乱成一团，脸颊烫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辰看着他这副又乖又慌、像只受惊小猫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以后有事，不用忍着。”
顿了顿，他望着林晚泛红的眼角，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也不用怕。”
“有我在。”
有我在。
三个字，轻轻落在林晚的心上，却重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
林晚紧紧握着手里那叠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点温度的文件，望着顾辰转身离开的挺拔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疯狂地、一遍一遍跳着。
他不知道。
他更不会想到。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
那只在大雨里被淋得浑身湿透、无家可归的小猫，终于遇见了那个愿意为他撑一辈子伞、护他一辈子安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