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EAUTIFUL PEOPLE
玛丽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英俊的男子双腿被炸飞,又望向更远的地方,那艘大船旋即裂开,在火光冲突的夜晚深处崩离粉碎。当那些人和人的身体部分从船的残骸里漂出,梦魇一般地坠入可怕的宁静中时,她微微地躁动不安了一下。而当那场陨石雨砸向那些人,把飞行线路上的一切凿出窟窿、撕裂皮肉、扯断骨骼时,玛丽闭上了眼睛。
“母亲。”
丘伯尔太太把眼神从杂志上移开。
“我们还得等很久吗?”
“我想不用了,怎么了?”
玛丽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那面移动的墙壁看。
“噢,那个呀。”丘伯尔太太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那个老古董。看看杂志吧,玛丽,像我一样。那个东西,我们都已经看过上百万次了。”
“它必须开着吗,母亲?”
“嗯,好像也没人在看。我想,医生也不会介意我把它关掉。”
丘伯尔太太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走到了那面墙边。她把一个小小的按钮按起来,墙上的生命就消失了,忽闪着,光芒渐渐变暗。
玛丽睁开了眼睛。
“说真的,”丘伯尔太太跟身边的一位女士说,“你还以为他们会上心换点儿别的什么东西呢。我们还不如去博物馆看第一次火星降落呢。马尤卡灾难——认真的吗!”
女士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杂志页面,回答说:“这是医生的主意。有心理学上的考虑。”
丘伯尔太太张开了嘴,刻意地上下点动着她的脑袋。“我早该知道,这里面是有什么理由的。可是,谁会看呢?”
“孩子们会看。让他们思考,让他们感恩,或者之类的事。”
“哦。当然了,没错。”
“心理学。”
玛丽拿起一本杂志,翻阅起来。都是照片,女人和男人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们都像母亲,或是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苗条、肤色健康、身形婀娜、美丽;而男人们都有大块的肌肉和闪亮的头发。女人和男人,全都长得很像,全都美丽无瑕。她合上杂志,琢磨着怎么回答那些要被问到的问题。
“母亲——”
“仁慈的主啊,又怎么了!你就不能有一分钟安安静静地坐着吗?”
“可是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三个小时了。”
丘伯尔太太抽了一下鼻子。
“我真的必须做这个吗?”
“好了,别傻了,玛丽。在你告诉了我那些可怕的事之后,你当然必须做这个了。”
一名身穿透明白色制服的橄榄色皮肤的女子走进了接待室。
“丘伯尔,泽娜·丘伯尔太太在吗?”
“在。”
“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了。”
丘伯尔太太牵上玛丽的手,他们跟着护士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书桌后面,一名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抬起了头。他微笑着,示意她们坐在两张相邻的椅子上。
“好了,好了。”
“霍特尔医生,我——”
医生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我明白。您的女儿。好了,我知道您的问题。最近见过很多这种情况,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这档子事。”
“真的吗?”丘伯尔太太问,“坦白说,这已经开始让我苦恼了。”
“苦恼?嗯。绝对不是好事。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人们不再苦恼了,那么我们这些心理医生就没饭吃了,对吧?那就要走上临床医学博士的老路了。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把英俊的面孔转向了玛丽。“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先生。”
“喔,真的有点儿不耐烦呢。差不多正是时候了,当然。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玛丽。”
“真讨人喜欢!而且如此不同寻常。好了,听我说,玛丽,我想说,我理解你的问题——彻头彻尾地理解。”
丘伯尔太太露出微笑,擦了擦她坎肩上的金属配件。
“夫人,您不知道近来有多少这样的事。有时候,它捕食她们的心灵,在心理层面影响她们,甚至影响到思想层面。让她们做出奇怪的表现,说出古怪的、出乎意料的话。我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她被扰乱得太厉害,结果整天什么都不做,就一直沉思冥想。
您能想象吗?”
“玛丽就是这样。当她终于告诉了我的时候,医生,我以为她已经——你懂的。”
“那么糟,嗯?恐怕我们不得不开启再教育计划了,得快,不然她们都要变成这样了。我得说,我后天就要把这个建议提给参议员了。”
“我不太明白,医生。”
“丘伯尔太太,很简单,就是孩子们必须得彻头彻尾地接受指导。彻头彻尾。太多东西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孩子的心就是不愿意接受没有明确理由的事物。孩子们的智力已经太过发达了,我相信用不着我提醒你,这是一件危险的事。”
“没错,但是这些跟——”
“玛丽,跟现在一半的十六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已经开始敏锐地感觉到自我意识了。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到足以‘变形’的地步——当然还没有,远远没有——而她不能理解迫使她等到某个虽然具体但又不确定日期的那些复杂理由。玛丽看着你,看着她周围的那些女人,看着那些照片,然后她再照一照镜子。看到绝对完美的身体、面容、四肢、肤色、仪态、站姿,她再看到自己,会惊恐万分。不是这么回事吗?当然是了。她会问自己:‘为什么我就必须如此丑陋、不协调、过胖或过瘦、充满令人反胃的皮肤破溃和异常糟糕的器官排列呢?’——一言以蔽之,玛丽受够了作为一个怪物的样子,无比焦虑地想要达成几乎身边每个人都已经达成的样子。”
“但是——”丘伯尔太太说。
“这些你都懂,毫无疑问。听我说,玛丽,令你不满的是,我们的社会没有给你,以及每一个跟你一样的其他人,提供一个令人信服的逻辑,说明等到十九岁是合理的。这一切都被视作理所当然,而你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就是这么简单。非技术性的解释并不足够。现代的孩子想要事实,实在的技术性的数据,对她的每一个问题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而这一点,正如你们二位都能理解的那样,将需要耗费大量的重新组织的工夫。”
“但是——”玛丽说。
“这孩子很苦恼,紧张,惴惴不安;她表现得奇怪、古怪、怪异,令你担心,她自己也会生病,因为仅仅用我们现有的薄弱力量,无法将此事完美的传达。我告诉你,我们需要的是一整套全新的学习基础。而那需要下功夫。丘伯尔太太,那需要下功夫。现在,您用不着担心玛丽,而你也不用担心,孩子。我会开一些药,然后——”
“不,不,医生!您弄混了。”丘伯尔太太喊叫起来。
“我恳请您再说一遍,女士?”
“我的意思是,您弄错了。告诉他,玛丽,把你告诉我的事情告诉医生。”
玛丽在椅子上很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
“是这样的——我不想要。”
医生比例完美的下巴掉了下来。
“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我说,我不想要‘变形’。”
“可那是不可能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小姑娘,你是在开玩笑。”
玛丽消极地点了点头。
“您看,医生。这是怎么回事?”丘伯尔太太站起身,开始来回踱步。
医生咂着舌头,从一个小壁橱里拿出了一个盖着按钮、表盘和电线的黑色盒子。他把黑色的夹子夹在了玛丽的头上。
“噢,不,您不会是认为——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吗?”
“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医生拨动了一圈表盘,研究着盒子中央的一个灯泡。它没有闪烁。他把夹子卸了下来。
“谢天谢地。”医生说,“您的女儿神智完全清醒。丘伯尔太太。”
“好吧,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她在说谎。我们还没有完全地消除那个因素,它会偷偷溜进特定的器官。”
做了更多的检验。运用了更多的机器,检测出更多的阴性结果。
玛丽把她的一只脚推进了地板上的一个圆圈里。当医生把自己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时,她开心地抬头看了看他。
“小姑娘,”英俊的男子说,“你真的是想告诉我们,你更喜欢这具身体吗?”
“我喜欢它。这——很难解释,但是,这就是我,而这正是我喜欢的。不是单指外表,也许也算吧,反正,这才是我。”
“你可以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然后看看——好吧,你的母亲,你还满意吗?”
“是的,先生。”玛丽想到了她的理由,模糊,含混,但是非常确定就在那里。也许她已经说过了理由。不。只说了一部分。
“丘伯尔太太,”医生说,“我建议让您的丈夫跟玛丽进行一次长谈。”
“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在木卫三[13]事件里。”
“噢,太棒了。火箭人,是吗?非常有趣的生物体。火箭人身上似乎总是会有事发生,不是这种,就是那种。”医生挠着他的下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话的?”他问。
“噢,有一段时间了。我过去以为那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
但是最近,随着时间越来越近,我想我最好还是来找您。”
“当然,没错,非常明智,呃——她会做一些奇怪的事吗?”
“嗯,我发现她有一天晚上进入了第二层级。她躺在地板上,当我问她,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她说她正在想办法睡觉。”
玛丽畏缩了一下。在某种意义上,她为母亲撞见了此事感到有点儿抱歉。
“您是说‘睡觉’吗?”
“没错。”
“好吧,她是从哪儿学到这个词的?”
“不知道。”
“玛丽,你难道不知道,已经没有人还会睡觉了?还有,如今,我们已经比我们可怜的祖先拥有了无限多的生命长度,那种无意识的浪费状态已经被征服了。孩子,你真的睡着过吗?已经没有人知道怎么睡觉了。”
“没有,先生,但是我几乎做到了。”
医生从嘴里吐出了一缕长长的空气。
“但是,你怎么会开始努力做一件人们已经完全忘记的事呢?”
“根据书里对它的描述,它听起来很舒服,就是这样。”
“书,书?这些书在您的单元吗,夫人?”
“可能有。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清理过了。”
“这显然太奇怪了。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一本书了。从17岁开始就再也没有看到过。”
玛丽开始躁动不安,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但是既然有磁带,为什么你会想要读书呢……你是从哪儿找到它们的?”
“是爸爸找到的。他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得到的,爷爷也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得到的。他说它们比磁带更好,他说得没错。”
丘伯尔太太脸红了。
“我的丈夫是有一点儿奇怪,霍特尔医生。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要留着这些东西。最后还把它们藏起来了,据我所见。”
肌肉发达的黑发医生走到了另一个壁橱旁,从架子上选出了一个瓶子。他从瓶子里拿出两颗巨大的药丸,吞了下去。
“睡觉……书……不想要‘变形’……丘伯尔太太,我亲爱的好女士,这很严重。您要是不介意换一位心理医生,我将不胜感激。我实在很忙,而且,啊,这多少有点儿特殊了。我建议您去中央穹庐。那里有很多出色的医生。再见。”
医生转身坐进一张大椅子里,合上了双手。玛丽看着他,纳闷为什么简单的陈述就能让事情产生如此变化。但是医生再也没有离开过椅子。
“好吧!”丘伯尔太太说,迅速地走出了房间。
玛丽思量着镜子墙里的影像。她坐在地板上,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看着自己:侧影、全脸、全身、裸体、穿衣。然后她拿起杂志,研究起来。她叹了一口气。
“镜子,镜子,挂在墙上……”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进入她的脑子里,又从她的唇间溜出。她记得,她没有读过这些。爸爸讲过它们,用他的话说,是“引用”过它们。但是它们也是来自一本书中的……“谁是世界上——”
一张母亲的照片端放在梳妆台上,玛丽现在开始思量它了。她看了很长时间,看那苗条的女性气质的脖颈,骨节都卡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金色的皮肤,光滑,没有污点,没有褶皱,没有年龄的痕迹。深棕色的眼睛和细薄渐变的眼眉,长长的黑色的睫毛。均衡的设置,使得面部的左右两半精确地对应彼此。半心形的嘴,一染紫红色挑在金色之间。洁白的牙齿,整齐,闪亮。
母亲,美丽的,变形后的母亲。然后又回到镜子前。
“——最美的……”
映出的形象是一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孩,没有凹凸有致的线条,毫不优雅,远非完美。斑斑点点的皮肤充满了小小的毛孔,面颊上坑坑洼洼,前额布满红色的凸起。被汗打湿,没有造型的头发顺着没有造型的肩膀、落在没有造型的身上。像所有那些没有变形之前的人一样……
之前他们全都长成这样吗?甚至,连母亲也一样吗?
玛丽用力地想,努力想弄清楚爸爸和爷爷到底说过什么,他们为什么说变形是一件坏事,还有她为什么相信了他们,而且如此强烈地同意他们的看法。几乎没什么道理,但他们是对的。他们就是对的!会有那么一天,她将完全地理解。
丘伯尔太太怒气冲冲地摔上了门,玛丽吓得跳了起来。
“说真的,开销没有那么高,你不至于非得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上。
我走过整层,没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你甚至都不想见人了吗?”
“不。我在思考。”
“好了,这必须停止。就是必须停止。玛丽,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
“你惹恼霍特尔医生的做法让他再也不愿意见我了,而且这些后遗症越来越可怕——不提那些偏头痛了。我不得不去见那个糟糕的瓦戈纳医生了。”
丘伯尔太太坐在沙发躺椅上,小心翼翼地翘起了腿。
“而且,你到底在地板上干什么呢?”
“想办法睡觉。”
“你一定不能再这么说话了!你为什么想要做这么愚蠢的事呢?”
“那些书——”
“还有你必须停止读那些可怕的东西了。”
“母亲——”
“这个单元装满了磁带,满满都是!你想要什么都有!”
玛丽探出了她的下嘴唇。“但是我不想听那些关于战争、殖民和政治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你是从哪儿得来了这个你不想要‘变形’的傻乎乎的念头。显而易见。”
丘伯尔太太迅速地站起身,把角落里和衣柜里的书拿在手里,用胳膊将它们抱了起来。她在房间里到处寻找,收集那些古老的易碎的书卷。
她把这些书从房间里搬走,扔到了电梯里。一个按钮引导着门关上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玛丽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才把大多数的好书都藏起来了。把它们藏在了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她重重地呼吸,心怦怦直跳。
丘伯尔太太拿一只缎子手帕擦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什么报应,母亲?我正在做什么错的不得了的事呢?”玛丽脑子里荡起了一点儿困惑的涟漪。
“什么?”丘伯尔太太哀号说,“什么?你以为我想让人们指着你说我是一个变种人的母亲吗?”她的嗓音陡然绵软起来,化作一种哀求。“还是说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亲爱的?”
“没有。”那些含糊的理由,渴望着形成语言。
“你知道,那真的不疼。他们就是取下一点儿皮肤,再加上一点儿,给你一点儿药丸和电击治疗,就是这样的事。连一周的时间都用不了。”
“不。”理由。
“看看你的朋友莎拉,她下个月就要接受她的‘变形’了。而且她现在几乎已经很漂亮了。”
“母亲,我不在乎——”
“如果你担心的是骨头,好吧,那不疼。他们给你打一针,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塑好了形。一切,合着你的人格。”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可是为什么呢?”
“我喜欢我的样子。”只差一点儿了,只差一点儿就完全对上了。可是还没有百分百。但是已经有了一部分,爸爸和爷爷当初想要表达的那部分。
丘伯尔太太打开了一扇窗户,旋即又关上了。她抽泣起来。
“但是你这么丑,亲爱的!就像霍特尔医生说的那样。还有工厂里的威尔莫斯先生。他跟一些人说,他觉得你是他见过的最丑的姑娘。他说,当你接受你的‘变形’之后,他会感恩的。”
“爸爸说我很美。”
“好吧,说真的,亲爱的。你自己可是长着眼睛呢。”
“爸爸说真正的美丽不止于外表。他说过很多类似的话,而当我读书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猜我就是不想跟其他人都长得一样,仅此而已。”
“谨防你没注意到,你的父亲可是接受了他的‘变形’!”
玛丽生气地跺了跺脚。“他告诉我,如果他还能重来的话,他就不会接受。他说我应该比他那时更强大。”
“你躲不过的,这位年轻的女士。毕竟,我还是你的母亲。”
卫生间里的一个灯泡闪了一下,丘伯尔太太犹疑地走到了储藏柜前。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纸盒。
“午饭时间到了。”
玛丽点了点头。这又是一件书里面讲过而磁带里不会讲的事情。午饭似乎在很久以前是一种特别的东西,或者至少是不同的……书里面说到过把一堆东西放进嘴里咀嚼的奇怪方式。享用它们,以某种方式。奇怪而美妙……
“还有,你最好准备好开工。”
玛丽让那颗绿绿的胶囊沿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是,母亲。”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没有影子。墙壁散发出一种稳定的亮光,把光线均匀地分布在所有的桌子和台子上。既不冷,也不热。
玛丽稳稳地握住尺子,让笔尖沿着金属边缘毫不费力地滑下去。新画的黑线细小而精确。她斜过脑袋,对比了一下她身边的笔记和她正在操作的方案。她注意到那些美丽的人们正用比以往更加鬼鬼祟祟的目光偷偷打量着她,而她一边画线,一边思量着这件事。
一个坐在办公室后面的高个子男人从书桌后站起,沿着过道,径直走向玛丽的操作台。他检查她的工作,小心谨慎地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草稿上。
玛丽看了看四周。
“干得不错。”男人说。
“谢谢您,威尔莫斯先生。”
“德拉里奇应该没什么可抱怨的了。那台起重机应该能把整座该死的城市撑住了。”
“那是非常好的合金,先生。”
“是。嗯,孩子,你现在有空吗?”
“是的,先生。”
“我们去一趟穆林森的办公室。”
大个子的英俊男人带路走进了一个房间的狭小隔间里。他走向一把椅子,却坐在了一张书桌的边沿。
“孩子,我向来都是有话直说,不打哑谜。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给我讲了一个疯狂的故事,说你不想要接受‘变形’。”
玛丽看向一边,然后很快又移了回去,直视着男人的眼睛。
“那不是什么疯狂的故事,威尔莫斯先生。”她说,“那是真的。我想保持现在的样子。”
男人瞪圆了眼睛,然后窘迫地咳嗽了一声。
“搞什么鬼——对不起,孩子,可是——我不是很能理解。你不是变种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而且你也没有——”
“精神失常?没有,霍特尔医生能告诉您。”
男人大笑起来,神经兮兮。“好吧……听着,你还是娃娃,可是你的工作很棒。成果很多,也不错,来自站里的好评也很多。但是普尔先生不会喜欢这样的。”
“我明白。我知道您的意思,威尔莫斯先生。但是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你生命还未过半的时候,就将迎来衰老了!”
是的,她确实会。变老,像那些祖先一样,布满皱纹,衰弱,行动失灵。变老。
“让您理解很难。但是我不明白,只要我继续做好我的工作,这能造成什么不一样的结果?”
“你别误会我,孩子。这不是我的意思。但是你知道,在‘互联方案’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在这儿工作而已。普尔先生,他喜欢一切事情都顺顺利利,而我的工作就是把它捋顺。一旦每个人都发现了这一点,事情就不会这么顺了。那就要有大动静了,你懂吧?小姑娘们会开始问这问那,讨论不休。就跟办公室里进来一个变种人一样——请别见怪。”
“那么,威尔莫斯先生,您能接受我的辞呈吗?”
“你确定你不会改主意吗?”
“确定,先生。我很早以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那么,我很遗憾,玛丽。按照你现在的工作节奏,用不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你就能登上那些小行星里的某一颗了。但是……只要你肯改变主意,这里永远都有你的工作。另外,你可以一直工作到三月。而且就你我之间私下说,我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改变决定了。”
玛丽沿着走廊走了回去,经过了一排排书桌。经过了男人和女人。英俊的男模一样的男人们和漂亮的、完美的女人们,完美,都那么完美,都长得一模一样。看上去别无二致。
她又坐了下来,拿起了她的尺和笔。
玛丽走进电梯,下降了几百英尺。在第二层级,她按了一个按钮,电梯停了下来。另一个按钮控制着将门打开了,又一个按钮,控制打开了通往她所在单元的门。
丘伯尔太太坐在地板上,靠着电视机,眼睛通红,神情沮丧。
她金黄色的头发微微偏斜了一点儿,有几缕悬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不用告诉我了。没有人会雇用你了。”
玛丽坐在了她母亲的身旁。
“要不是你先告诉了威尔莫斯先生——”
“唉,我以为他说的话,你多少能听进去一点儿。”
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丘伯尔太太换了好几次频道,最后把它关掉了。
“你今天做什么了,母亲?”玛丽带着希望的微笑问道。
“我现在还能做什么?甚至都没有人愿意过来了!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个变种人。”
“母亲!”
“他们说你应该待在马戏团里。”
玛丽走进了另一个房间。丘伯尔太太跟在她身后,绞着双手,哭喊着:“变种人,变种人!我们可怎么活啊?现在哪里还能赚到钱?紧接着,他们就要炒我的鱿鱼了!”
“没有人会炒你的。”
“这个星球上也没有任何人拒绝过‘变形’。那些变种人都巴不得他们能得到它。而你,被赋予了一切,可你却放弃了。你想要长得丑!”
玛丽伸出双臂,搂住了她母亲的肩膀。
“我希望我能解释,我一直在努力地尝试。并不是因为我想找谁的麻烦,也不是因为爸爸或者爷爷想让我这样。”
丘伯尔太太把手伸进坎肩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粒紫色的药丸。
她吞下了药丸。
一封信从斜槽里掉下来,丘伯尔太太跑过去抢在了手里。她默默地读了一遍,然后露出了微笑。
“噢,”她说,“我本来还很怕他们不会回应。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安排上了!”
她把信递给玛丽,玛丽把信读了出来:
泽娜·丘伯尔女士
单元451-D
层级 二和三
城市
亲爱的女士:
回致您于36年12月3日的来信。我们认真核查了您的投诉,认定此事需要某种严厉的措施介入。坦白地说,本部门从未考虑过此类投诉的可能性,因此我们无法即刻给出明确的指令。
然而,鉴于此事不寻常的特性,我们已经安排了一场听证会,将于37年1月3日23点整在第16单元第八层级的中央穹庐举行。霍特尔医生已被通知出席。请您携带涉事主体出席。
祝好
F部门
玛丽让纸片飘落到地板上。她安静地走向电梯,设定到第三层级。当电梯停下来后,她跑出去,哭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思考,回忆,设法理清思路,组织语言。爸爸说过,爷爷也说过,那些书上也说过。没错。那些书上说过。
她读书直读到眼睛红肿,直到她再也无法读书。然后,玛丽睡着了,轻柔地入睡,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女士们、先生们。”面容年轻、形态古典的男人说,“这个问题不会轻易得到解决。霍特尔医生在这里,证实玛丽·丘伯尔绝对没有精神失常,莫纳、普林和费德斯医生全部支持他的判断。普林医生声明,人类机体的构造不再能够创造和维持诸如故意说谎这样的思维方式了。此外,玛丽·丘伯尔的身体构造中,没有任何阳性的指标提示出有‘变形’的困难。以上所有陈述都有合理有效的证据。然而——”男人叹了口气,“——随着‘新闻磁带’‘照片’社,每一家新闻机构把这个问题传遍了宇宙各地,这次拒绝‘变形’摆在了我们面前。另外,负面影响已经过分到接近粗野的临界点,结果导致了大量人士,其中包括泽娜·丘伯尔女士,这位孩子的母亲,陷入了严重的情绪压力之中。因此,请允许我问一句,我们该怎么做?”
玛丽看着一个金属台子。
“我们这个会议已经进行得太久了,有太多性质严重的紧迫事件都为此耽搁着。”
遍布在一排排美丽的人们之间的低语声变大了。丘伯尔太太紧张地坐在那里,踮着脚,用一只梳子前后梳理她的头发。
“整个世界都在等着。”男人继续说,“玛丽·丘伯尔,你要知道,我们已经给了你无数次重新考虑的机会。”
玛丽说:“我知道。但是我不想。”
那些美丽的人们看着玛丽,大笑起来。有些人摇了摇他们的头。
身穿长袍的男人抬起了他的双手。
“小姑娘,你能意识到你引发的问题吗?骚乱、浪费的时间?
你真的充分理解了你的所作所为吗?我们可以把你发配到一个变种人殖民地去,我猜你知道……”
“你们能那么做吗?”玛丽质问道。
“好吧,我确信我们能——这是个微妙的点。当你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样的话时,星际问题就会停滞。我敢说,在司法程序中,一定有某一条款是禁止这一点的。来吧,你亲爱母亲的开心幸福难道对你来说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吗?还有,你对于国家的义务,对于整个太阳系的责任?”
后排一个苗条而丰满的女人站了起来,大声地喊了一声:“做点儿什么!”
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举起了他的胳膊。
“行了,别再出现这种行为。即使问题超出平常,我们也必须遵守纪律。”
那个女人坐下,哼了一声,那个人转向了玛丽。
“孩子,我这里有一份请愿书,两千个人代表地球上所有的站点在上面签了名。他们已经听说了所有的事实,志愿提交了这份请愿书。这太不同寻常了,我原本希望我们没有必要——可是,好吧,请愿主张采取极端措施。”
低语声又升高了。
“请愿书主张,如果你最终还是拒绝,那么你将被法律迫使接受‘变形’。同时,还要求通过一项法案,把这变成未来全宇宙永久有效的措施。”
玛丽的眼睛睁大,她站起来,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为什么?”她问。
身穿长袍的男人用一只手捋过自己的头发。
人群中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参议员,请签署这份请愿书!”
所有的声音:“签字!签字!”
“可是为什么?”玛丽哭了起来。那些声音停顿了片刻。
“因为——因为——要是其他人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可怎么办?那时候,我们身上会发生什么呢,小姑娘?我们会一朝回到几个世代以前那种丑陋、瘦弱、肥胖、不健康的种族!绝不能允许有特例。”
“也许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丑陋!”
低语声重新开始,爆发成一阵狂野的喧嚷。
“这不是要点。”穿长袍的男人叫道,“你必须遵守。”
那些声音叫着:“对!”响亮的声音,直到那个男人拿起一支笔,在写字台上给那份文件签上了字。
欢呼、鼓掌、喊叫。
丘伯尔太太轻轻拍了拍玛丽的头顶。
“这回好了!”她开心地说,“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玛丽,亲爱的,你会明白的。”
变形室占据了整个层级,散布着它的各个部门。它总是人满为患,不需要签字,不需要交钱,人们总是在排队。
但是今天,人们站到了两边。还有更多的人,透过门往里面看,还有电视摄像头和磁带机器分布在各处,每个角落。这里还是满满当当,但是不像平日里那么喧嚣。
变形室安静得可怕。
玛丽走过了那些人,母亲和男人们跟在她后面。她也在看着人们,就像她在她的房间里通过开启的窗口观看一样。没有丝毫差别。人们是美丽、完美无瑕的。除了那些年轻的孩子,跟她一样的年轻人,坐在沙发躺椅上,看起来窘迫、羞愧而又热切。
但是,当然,那些年轻人不算数。
所有那些美丽的人们。所有丑陋的人们,从不属于他们的身体里向外盯着看。用为他们制造的双腿走路,用人造的声音大笑,用塑形和打磨过的胳膊比画着。
玛丽不顾催促,走得很慢。在她的眼中,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越来越深的困惑,一种越来越大的惊奇。
她向下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再看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墙壁。血肉是她的血肉,骨头是她的骨头,都是她的,不是任何人造的,而是由她自己建造的,或者某个她不知道的人……不平的膝盖在伸直的时候会印出两个咧嘴笑的小天使,还有大腿内侧再熟悉不过的脂肪摩擦在一起。肥胖,不美观,不成系统的玛丽。但是,这才是玛丽自己。
当然。当然!这就是爸爸的意思,也是爷爷和那些书里的意思。如果他们也愿意读那些书,或者听那些话,那些善意的、不合理的话,他们也会知道的,那些话里蕴含了太多,多得多,比任何这些……
“这些人到底在哪儿?”玛丽问,有一半是问给自己的,“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些人造的东西,他们难道不想念他们自己吗?”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这就是理由。他们都忘了自己!”
一名线条凸凹有致的女子走上前来,抓住了玛丽的手。这个女子的皮肤青染暗色。骨头被切割并雕刻成纤细有韵律感的线条,电子打造的仪态,人造的,锚定的……
“好了,年轻的女士。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们把玛丽领到了一个巨大的曲线形皮椅上。
一个机器从一只长长的银色电极的顶点上垂了下来。小小的灯泡亮了,格子开始滴答计数。人们盯着。慢慢地,一张图片在机器的屏幕上成型了。灯泡指向了玛丽,然后又重新指向了它们自己。轮子转动,按钮滴答作响。
图片完成。
“你想看看它吗?
玛丽闭上了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
“真的很不错。”女子转向了群众,“噢,没错,有很多需要拯救的地方;你们会很吃惊。很多。我们会保留鼻子,而且我相信,胳膊肘也一点儿都不用调整。”
丘伯尔太太看着玛丽,咧开嘴笑了。
“你看,没有你想得那么糟,不是吗?”她说。
美丽的人们看着。摄像头转动,磁带卷动。
“现在必须请您退出去了。只有机器可以留在这里。”
只有机器。
人们蜂拥而出,牢骚满腹。
玛丽从镜子里看到了那些房间。看到了房间里的东西,那些被剩下来的脸和身体,女人和机器,还有站在周围的上了年纪的“年轻男子”,调整着,准备就绪。
然后,她看到了屏幕里的图片。
一个中等身高的女人正面对面盯着她。这女人有凸凹有致的身体和瘦长的双腿,剪短了的银色头发,蓬巴杜式的;丰满而性感的双唇,小小的胸部,瘪平的小腹,光滑无瑕的皮肤。
一个陌生的女子,之前从未有人见过。
护士开始帮玛丽脱衣服。
“吉奥夫,”女子说,“过来看看这个,来。多少年都没有这么糟的了。我们还能保留一点儿东西,简直是奇迹。”
英俊的男子把手插进口袋,咂着舌头。
“相当糟糕,没错。”
“别动,孩子,停下,别发出那些噪声。你很清楚,不会疼的。”
“但是你们会对我做什么呢?”
“都已经给你解释过了。”
“不,不——对我,我!”
“你的意思是剩余物?照常处理吧。我不清楚,说实话。有人会处理的。”
“我要我!”玛丽哭着喊,“不是那个!”她指向了屏幕上的图像。
她的椅子架在轮子上,被推进了一间半暗的房间。她现在已经脱光了,男人们把她抬到了一张台子上。台子表面像是玻璃,涂了一层黑色。一台巨大的机器悬在上方的阴影里。
绑带,钳子拉扯着,四肢被抻开。带着图片的屏幕被搬进来。
男人和女人,现在女人更多了。霍特尔医生在角落里,跷着二郎腿坐着,摇着头。
玛丽开始大声地哭喊,用尽力气,声音盖过了那些机械的嗡鸣声。
“嘘。我的宝贝,真是闹腾!想想等待着你的工作,还有你将拥有的所有的朋友,还有一切,都将多么美好。再也没有烦恼了。”
巨大的机器低鸣起来,从黑暗中下降。
“我到哪里去找我呢?”玛丽尖叫着,“我身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一只长长的针头滑入粗糙的皮肤,美丽的人们聚在了台子周围。
然后,他们开动了那台巨大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