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CERER'S MOON
听到那些尖叫声,卡内蒂停下了脚步。他的心缩成了一团。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等着。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他输了。他嗅了嗅空气,寻找其中硫黄的味道,想知道它会采取何种形式、如何发生。尖叫声越来越大,仿佛愤怒的兽爪,在来回地抓挠他的鼓膜。
他逼迫自己向上看去。
“见鬼!”
他叹了口气。两只乌鸦。仅此而已。两只乌鸦,在一根电话线杆上,正在争斗。还能是什么别的东西吗?他又咒骂了一句,抹掉了脸上那层冰冷的汗液。他有什么好怕的呢?发愁的人应该是法罗才对,但愿那个蠢货自己心里明白。
他瞟了一眼那两只乌鸦,露出了微笑。如果我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他心想,我会从那里面看出些暗藏的深意。一个高高在上的、庄严雄伟的宝座,只能容下一个主人,而两只黑色的生物正在为争夺宝座的占有权而搏斗。如果我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我会说,那正是法罗和我。势均力敌。不分上下。但是总有一方会胜利,一方会失败。
他听着争斗的喊叫声,一边观看头顶的那场争斗,一边告诉自己,他不听也不看。被他认定为法罗的那只乌鸦骁勇善战,但是另一只挡下了所有的攻击,最终,那只代表法罗的乌鸦负伤而去,冲上天空,无影无踪,落荒而逃。
西蒙·卡内蒂点了点头,继续匆匆赶路,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活到今天,他已经度过了将近四百个年头。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曾让尸体起死回生,把铅点化成金,还跟魔鬼谈笑交欢,可尽管如此,他打心眼里还是一个怀疑论者。凡是他不理解的东西,他就不相信。而他懂得的东西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多得多。在卡内蒂看来,象征主义是迷信的无稽之谈。精神病学还要更糟。属于那种纯粹的空谈瞎扯,几乎连通灵术都比不上,完全不值得理会。法罗把它们夹杂在侮蔑当中,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内蒂大步走在肮脏的街道上,鞋底的皮革碾着漆黑的烟灰和煤渣,他又想起了那场激烈无比的交谈;他的血脉又为此偾张起来。他仿佛又看到了法罗那张狐狸一般狡猾的脸,听见他温柔的、充满嘲弄的腔调……
“说真的,西蒙,你应该去找一个好点儿的心理医生看看。我是认真的。你的这个被害妄想已经开始让我担心了。”
“这不是妄想。这是事实。我就是在被迫害,被你迫害。”
“哦,胡说八道。讲道理,西蒙,我为什么要迫害你?出于什么目的?我想要的东西,我全都有了——而且,说到这一点,你也一样。财富、舒适、永恒的生命。我还可能拿到什么好处呢?”
“就是那件你没有的东西。”
“那是?”
“举世无双。法罗,举世无双。我们是地球上仅存的两个术士,但是对你来说两个也还是太多了,不是吗?这让你苦恼。这一直在折磨着你。如果我没那么强大的话,就还没这么糟。你至少还拥有更高的地位。可我们的力量是相当的。你无法忍受。”
“西蒙,西蒙——我该怎么说呢?你这是在无理取闹了。”
“是吗?昨天,一辆车差一英寸就撞到了我。前天,我差一点儿掉进下水道里,可那里原本就不应该有下水道。这都是偶然吗,法罗?”
“当然了!我的意思是,多少给我一点儿尊重吧,老家伙。如果我真的要灭掉你,你觉得我会干得这么差劲儿吗?”
“嗯——”
“相信我,西蒙,你需要的是心理治疗。我们就算是男巫,但也是凡人,别忘了这一点。我会找到一个不错的人,可以信赖的人,把他的地址寄给你……”
信第二天就寄来了。但是信里没有地址。
卡内蒂从口袋里拿出那篇卢恩符文[14],盯着它看。那只不过是一张羊皮纸,纸面上爬满了奇怪的标记;可它却拥有比世界上所有愚蠢的炸弹加在一起更大的力量,是一种更加万无一失的毁灭性武器。“见鬼去吧,法罗!”他说了一句没必要的废话——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个显然都已经见过鬼了——可是随后,他想起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再次露出了微笑。有段时间他都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中。卢恩符文给他留了三天的时间,他想尽各种办法,拼命地想要把它传递回去;可总是无法成功。法罗机灵地防住了他所有的尝试。他没有接收电报或特快专递。他没有理会“救火!”的呼喊。他也没有碰过报纸。他就一直躲在屋子里。而时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卡内蒂忽然有了一个灵感。他知道,这一次,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他走上恶臭难闻、摇摇欲坠的楼梯,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
“布赖恩先生?”
一个秃顶的小眼睛男人,身材瘦小,垂肉像松垮的旗子一样挂在皮上。他抬起头,斜着眼看,隔着香烟的迷雾。他说:“嗯。”
“我的名字是卡内蒂。我打过电话。”
“嗯。”
“我就直说了。布赖恩先生,我听说,您是这个州最好的私家侦探之一。说到传票送达员的工作,更是没人能跟您匹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您眼前有一个工作几小时就能赚一大笔钱的机会。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我们也不用浪费时间了。”
瘦小的男子耸了耸肩,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气。
“怎么说?”
“这么说吧,老弟。我在这行已经干了二十五年。你在一个行当里干了二十五年,怎么说都不能算是没经验,对吧?”
“说得好。但是请跟我交个实底。就传票送达员这个工作,您有没有……失败过?”
“还没有过。”
卡内蒂皱了皱眉头。“这份差事,”他说,“会很难搞定。”
瘦小的男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告诉你,老弟。他们都很难搞。那些杂种,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想跟你玩失踪。”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但是我有我的绝招。而且我那些绝招,他们永远都想不到。到最后,我总能逮住他们。”
卡内蒂搓了搓双手。“棒极了。那么,您会接我这份差事吗?”
“谁的差事我都接,随时随地。”
“好,但是有一点很关键,布赖恩先生。这张纸必须送达——亲手递到对方手里——而且要在今晚午夜之前。这一点至关重要。您能做到吗?”
布赖恩耸了耸肩。
卡内蒂把五百美元的钞票放在玻璃桌面上,再次问道:“您能做到吗?”
瘦小的男人盯着钞票,然后把它们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说道:“把纸条给我吧。”
卡内蒂最后看了一眼卢恩符文的记号,然后把羊皮纸塞进了一个信封里,连同法罗的地址,一起递给了侦探。“你到他家,就能找到他。”他说,“我在这儿等你。”
布赖恩点了点头,就出门了。
卡内蒂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向外圈的守护神祈祷,然后又向内圈的守护神祈祷,最后又向所有的黑色力量祈祷。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注视着月亮。月亮很低,很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九点钟到了,又过去了。
接着是十点钟。
十一点,卡内蒂开始流汗。他反复敲打自己的双手,来回踱步,眼神一刻不移地瞪着月亮。
然后,那扇破门吱吱嘎嘎地开了,私家侦探走了进来。
“怎么样?”卡内蒂焦急地问,嗓音沙哑。
瘦小的男子咧嘴一笑。“我记得你说过,这份差事很难搞定。”
“它——不难吗?”
“难什么难。小菜一碟。他装神弄鬼了一阵,然后我就给他用上了第六招。第六招从未失过手。”
卡内蒂感觉到一阵随着放松而来的疲倦。人生中第一次,他为法罗低估自己而感到庆幸。正因如此,他才能攻其不备,出奇制胜,那个蠢货。雇用一名传票送达员来施法卢恩符文咒语——还能有比这更大的笑话吗?他瞥了一眼月亮。月亮看起来更低、更近了。然后,他起身往外走去。
“稍等片刻。”
卡内蒂转过身。“怎么了?什么事?”
侦探微笑着把一个信封迅速塞到了男巫的手里。“你忘了你的收据。五百美元的。”
“哦。”卡内蒂点了点头,转过身。当他就要走到门口时,他的心脏凝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结。他撕开信封,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我告诉过你,”布赖恩说,耸了耸肩,“谁的差事我都接,随时随地。”
缓慢地,颇具暗示意味,窗外的月亮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