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HER, DEAR FATHER
在波莱特先生的眼里,时间就是一条公路:一条宽阔、闪耀、空荡荡的公路,等待着有人行驶上来。“当然了,它上面一定有路障,”他会说,“而且还有太多危险的转弯,即使以最低的车速通过这样急速转弯的路口也太过危险。可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并非没有可能在某一天跑穿这条路。”
当然,波莱特先生希望成为这样一个人。为了达成这个志向,他已经把自己五十三年生命中的三十七年都投入了进来;坚定不移,孜孜不倦,始终抱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朋友,他是没有的。熟人,寥寥几个。他的妻子害怕他。而在那些科学俱乐部里,他就是那个“不受待见的人”[15]:因为他除了嘀嘀咕咕地兜售有关“时空连续体”和“浓缩过去的蝴蝶面包”这些骗人言论之外,就只知道四下搭讪,拿他那个出了名的、无时无刻不惹人厌的问题问人家:
“哎,说说吧,你怎么想,你的想法是什么?如果我回到过去,杀死我自己的父亲——会发生什么?”
“也许,这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一位被他骚扰到的物理学家曾经回答说,“但是我倾向的观点是,你会立即消失。”
然而,波莱特先生各式各样的缺点之一,就是他一点儿也不懂察言观色。“哦?”他当时轻敲着自己的鼻子说,“你是这么认为的吗?我想不明白。这是个有趣的理论,但是看起来总好像不大可能。可尽管如此——”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陪伴他入睡,迎接他醒来,从早到晚如影随形,萦绕在他的心头,始终不散。
确实,他之所以在他的时间机器上苦下功夫,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终年难解的谜题。显然,他对历史不感兴趣。对于有可能造访过去的这份憧憬,他并不感到兴奋。同样,他对名望也没有特别在意。对于第一个穿透时间屏障的人来说,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未来?无聊得很。
波莱特先生想要的不能更少了。他只想要那个问题的答案。
……会发生什么?
那是一个仲夏的夜晚,在他的地下实验室里,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脸色蜡黄,黑发稀疏,第八百一十三次迈进了那个巨大的金属圆筒中。他拉动了一个控制杆,等待了片刻,然后第八百一十三次退了出来。又失败了,波莱特先生默默地想。又搞砸了一次。
就算是圣人,也该丧失斗志了。
正常的情况下,他并不是一个放任自己情绪过度的人;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压抑不住一种彻底狂乱的冲动了。他狠狠跺脚,大声咒骂,出言恶毒,他捡起一把沉重的月牙形扳手,砸向了时间机器。
一整排灯亮了起来。
金属圆筒开始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波莱特先生瞪大了眼睛。这有可能吗?他向前走近一步。没错;千真万确——曲线的重量和角度刚好达到了他想要的状态,他为此努力过上千次,显然都失败了。终于,这种微妙的平衡状态,达成了!
很快,时间机器就准备就绪了。
若是没有偶然,科学的进程会停在何处?波莱特先生一边琢磨玩味,一边心花怒放地准备走进去。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不行,一定得有条不紊、按部就班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冒任何的风险。
他跑上楼,把妻子推到一边,从卧室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张褪色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手工着色的,画面中是一个眼神清澈、下巴正方、体型粗壮的中年男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红发。
“爸爸。”波莱特先生敬重地说,然后把这张快照放进口袋,又给一把直径0.38毫米的蓝钢左轮手枪上了膛。
他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走下楼,进入了圆筒。他小心翼翼地校准了表盘,然后拉动了主控制杆。
齿轮飞速转动。四周嘶嘶作响。机器震荡,冒烟,碰撞,呼啸。波莱特先生一阵头晕。一阵漆黑涌上眼前。他咬牙抵抗。四周又安静下来。
他迈出了圆筒。
他立刻就认出了眼前熟悉的景观:毫无疑问,这里就是俄亥俄州山谷地区,是他青春时代的游乐场。但是波莱特先生的使命可不能因为多愁善感的情绪而有所延误。他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没有被人发现;然后,他把时间机器滚到一个树丛里,牢牢地锁了起来。
他步行穿过了一片苜蓿地,很快,小镇就出现在眼前。他自信自己的计算是精准无误的。他身在米德尔顿。
可是,日期呢?他必须得好好确认一下。等到小波莱特,也就是他自己,被母亲怀上之后,再杀死爸爸,是不行的。因为等到那时,能实现什么呢?
他又一次抽出了那张照片。老波莱特是一个表情严厉的家伙。
他还隐约记得,他是一个严守纪律的人,总是十分冷淡、疏远,沉溺在沉闷的性情当中——但是他再也想不起来更多有关他父亲的事了,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说到底,老波莱特死的时候是1922年,那时候他才六岁。
这几乎算是一种讽刺了,小波莱特先生一边小跑,一边想,爸爸将看到他长大成人的儿子,结果却被儿子杀死……
波莱特先生出生时只有四英镑,皮包骨头,肤色发紫,皱巴干瘪,像个小木乃伊,长大后也从来没有体会过充沛的体力是什么滋味。他放慢速度,恢复了行走。
在小镇的边界,他停下脚步,检查了一下左轮手枪的部件,确认它不会失灵。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他疲惫地笑了笑,然后,走到了俄亥俄州米德尔顿的主街上。
街上熙来人往。孩子们在玩铁环和砖瓦,男人们坐在门廊上,女人们在买东西。有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波莱特先生,其中一个瘦高的黑发小子甚至直盯着他看;但是这只是因为一个陌生人来到了小镇而已,肯定是这样。
这位陌生人友好地点了点头,一路沿着主干道走下去。
他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了脚步。窗子里有一台日历。
那上面写着:1916年2月19日。
波莱特先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的时间算得很紧张,相当紧张。但是他总算还是提前到了。事实上,在他父亲的眼里,他现在还连一丝影子都没有呢!
他走到榆林大道,在那儿向右拐,又走过三个街区。在拐角处的一座黄色大房子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记忆在脑海中来了又走。
他踏上了门前小径。他从来没有这么满腔兴奋;从来没有这么紧张。
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眼神清澈、下巴正方、体型粗壮的中年男人,顶着一头蓬乱的红发。“什么事?”
“是詹姆斯·阿格纽·波莱特先生吗?”
“没错。”男人说。小波莱特先生一眼瞥到了坐在起居室里的女人,苗条,高挑,美丽非凡,温柔诱人。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心里感受到一阵剧痛。
“你是要卖什么东西吗?”詹姆斯·阿格纽·波莱特粗鲁地问。
“不完全是。”小波莱特先生说着拔出了那支直径0.38毫米的手枪。
“这是什么意思——”
左轮手枪轰鸣一声,只响了一次。詹姆斯·阿格纽·波莱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洞。他倒抽了一口气,向后跌倒,然后就躺下一动不动了。
起居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波莱特先生把枪装回口袋,转身沿着街道跑走。他一边跑,一边努力地消化一个事实,那就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发生任何事。
人们纷纷转过头注视着他。他看到了之前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看的那个男人,只不过现在,那个男人的嘴也张大了。他看起来有点儿眼熟……
波莱特先生连跳带跑地穿过田野,重重地大口喘着气。汽车追不上他,它们还太原始了。人能跟上他,但是他们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他还有时间。
他跑向树丛,把钥匙插进锁里,钻进了圆筒。他狠狠地摔上门,拉动了返回的控制杆。
黑暗袭来,却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一分钟后,他又打开门,迈进了他的地下实验室。
他的妻子正在等待。她看上去既困惑,又害怕。“你——坐着它穿越回去了?”她问。
波莱特先生闷闷地点了点头。他发现,那支枪最近一次开火留下的热气还尚未冷却。
“我杀了他,”他说,“正对着他双眼中间给了他一下。看着他死了。”
“可耻!”波莱特夫人表了态,脸色变得惨白,“你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而且也许他的确在你小时候虐待过你——可是你杀害了自己的父亲!那实在是太无情、太可怕了。”
“胡说八道,”波莱特先生呵斥说,“这是个跟个人无关的立场。是纯粹的科学。我杀了他,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任何事都没有。”这个瘦高的黑发男人跺了跺脚,“你明白吗?”他愤怒地咆哮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伸手抓起一根铁撬棍,把沉重的铁棍砸在一排排精密的仪器上,砸碎了它们,也砸碎了为了制造它们而投入的年年月月,直到碎成数百万片的亮晶晶的碎片。“不可能,”他狂怒地说,“总该发生点儿什么!”
波莱特夫人看着他摧毁了那台机器。等到他差不多砸够了,她问:“你确定他——那确实是你的父亲吗?”
波莱特先生僵住了,铁撬棍高高地举在手里。他眨了眨眼睛,把胳膊放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轻声地问。
“没什么,”他的妻子说,“只不过,我从来都没觉得你跟那张照片里的人长得像,你明白吧。那张照片很旧。可能你只是找到了一个长得跟照片里很像的人,但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父亲。也许——”
“别说了,”波莱特先生说,“我得想想。”
他想了想。
他想,波莱特夫人的观察确实有不可否认的合理性,他和照片里的那个男人长得确实太不相似了。
特别是,他想到了米德尔顿那个瘦高的、脸色蜡黄的黑发男人,他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
波莱特先生手里的铁撬棍掉在了地上。他看着机器的残骸。他再也不可能把它重新造出来了。
“好吧,我真是个婊子养的杂种。”他说。
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