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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号叫的男人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14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THE HOWLING MAN

那时候,德国多山多谷,暗流湍急,是一片茂盛而肥沃的土地,万物生长,从地下高高拔起,冲天而生。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的国度了。当你迈过毗邻比利时的边界线时,披着雨披、胡子拉碴的卫兵,咧嘴一笑,像轻歌剧里的战士一样向你敬礼致意,你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绿草如茵,像天鹅绒一样丰满顺滑;幽深而厚密的树林展现在眼前;原本挟着浓重的法国红酒和酱香的空气也变成充满湖水、松树和巨石的气味,干净、清新,扑入你的肺部。然后,你在边界驻足片刻,就能看到鹰隼在空中盘旋,并在心中略生怯意地纳闷,眼前的一切怎么可能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你就已经从一个陈旧的古老空间,穿过一扇隐形的门,进入一个风光织就的王国。简直不可思议!可是,你的身后,比利时仍清晰可辨,同欧洲的其余部分一样,如某座被人遗忘的古宅里一席褪色的挂毯。

那时候,我还没有听说过圣沃夫兰修道院,没有听说过那个被锁在一间监牢里抓着石壁午夜哀号的可怜人,也没有听说过那个愚蠢的教友兄弟会和他们疯癫的修道院长。我的双腿还很强壮,正想着对这里做最后一次探索,而且偏爱独来独往。过一会儿,我会重新说回这里,带你一起去感受那种恶心、堕落和在死亡边缘的盘桓。可我终归不是一个作家,只不过喜欢信马由缰、无拘无束的文字而已。我还是必须得给出一个正经的开头。

巴黎是我青春时代心驰神往之地。我朝思暮想,原因跟大多数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一样——只不过他们从来都不肯承认而已——就是为了跟神秘的美丽女子共度良宵。我生长在波士顿,坚固的传统教养如紧身束腰般破坏了一切;可是正如这种教养方式通常造成的效果一样,它倒是成功地把我这份冲动磨得越来越锋利。在我每天晚上的梦里,都是珠光宝气的妓院和在昏暗的光线下腰肢软扭的绝色美人,床技超乎想象。这最终发展到了一个令人难受的阶段,再继续下去,要么是疯掉,要么就是变成正人君子。这两样我都不想要,于是我设法劝服我的父母相信,出国一年的经历将为我的长大成人之旅添加一份恰到好处的风味,就好像在一碗原本清淡寡味甚或完全无味的海鲜杂烩汤里加上了一勺咖喱。我恐怕得说,父亲抓到了我眼中闪过的那丝炙热的光,但他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他为我描绘放纵的恶果,不厌其详,极尽渲染之能事,还给我讲了一些他之前认识的人:他们前往欧洲的时候天真无邪,却深深堕落,甘于放荡,终致音信全无。他求我一定时刻铭记自己是埃林顿家的人,随后便撒手放我走了。当然,巴黎既令人着迷,又令人生畏,就像一只在动物园长大的猴子眼中的热带雨林。出于对受人尊敬的先辈以及父亲的敬意,我快速地兜了一圈,逛完了杜乐丽花园、卢浮宫,沿着香榭丽舍大街一路走到凯旋门;然后,当夜幕降临时,我奔向蒙马特高地和皮加勒红灯区,开启了盛大的冒险。简要地总结而言,这场冒险其实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盛大;而且过了四周之后,它也没有那么惊险刺激了。尽管如此,它对于后面发生的事还是很重要的,因为要是没有那些甜美可人的女郎,后面的事也必定不会发生。

恐怕我不得不说,在波士顿的“横平竖直”中长大的人——心理层面除外——并不适合狂野的生活。我的健康状态急转直下。鉴于我的饥渴已经真实且充分地获得了消解,对于重新返回沉思默想的蚕茧之中潜伏度日,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了不得的不满,显然我更适合这种生活。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孤身静默,几乎完全一动不动。然后,不用说,作为反叛的最后一击,我想到了这个主意——想到?或者说我体内集结的罪恶接收到了,仿佛从一座摇摇欲坠的塔顶传来的信号?——并且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完全不符合我们埃林顿家风的决定。我要去探索欧洲。但并不是作为一名游客,坐在安全舒适的大巴上,安全舒适地环游,让车窗玻璃和讲英语的酒店把多样变换的文化中的美与丑隔绝在身外。不。我要像一阵不受束缚的风,像一片飘荡在二十英里之外的叶子,像一只无巢可归的鸟儿,迈起梦的最后脚步,用自己少年的双眼来观看这片深邃而陌生的土地。我要骑着单车走,贫穷、孤独、苦苦求索——不管怎么说,虽然我在银行里有十万美元的存款,而且未来将成为埃林顿-卡拉瑟斯-布莱克公司的合伙人,还是要做到尽可能的贫穷、孤独和苦苦求索。

于是,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新英格兰人的血肉之躯在第一天的颠簸骑行中就已经吃不消了,但是随着一英里一英里的路程被抛在身后,新英格兰人的精神却变得越来越坚韧。我在欧洲的躯体上骑行,就像一只蚂蚁爬过一位曾经明丽可人而如今已是残花败柳的公爵夫人。我在挂着野猪头的饭馆用餐,猪头上的双眼都被挖掉,留下凶猛的獠牙;我在乡村小旅馆下榻,呼吸中都是陈旧发霉的味道,有时候还会有女孩来到门外敲门,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需要(“好吧……”),而且她们比巴黎的那些女孩更好,虽然我想不出原因。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出了法国,我踩着脚踏板骑入了比利时,出了比利时,我来到了一片土地,那里牛羊成群,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溪水蜿蜒,欢声笑语:这就是德国。(我这样热情地歌颂是有意而为之,因为我感觉有必要记住当时,那时候,那片土地是多么地宛如天堂。)

我站在那里,样子看上去怪里怪气。边境的卫兵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我回答说,什么都没有——感激德国人,也感激法国人,芬奇小姐的曼妙声音在我的耳畔回荡起来——然后我便沿着最小、最暗的一条小径出发了。这条小径以蛇形蜿蜒,穿过森林、城市、乡镇、村庄,而我每一次都会挑一条最不可能走通的岔路拐弯。不讲道理地,我踩着脚踏板,仿佛朝着一个目的地前进:进入摩泽尔河谷的乡间,继而向上进入翡翠色的荒凉山地。

我借助一艘废弃的渡船,过河钻入了一片矮树丛。树木立刻把四周围了起来。我醉饮了一番芳香的空气,蹬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蹬,但是一股热气在我的身体里升了起来。我开始头疼。我感到很虚弱。又向前骑了两公里后,我被迫停了下来,因为汗水已经在我的皮肤上罩了满满一层。你也知道肺炎的征兆是什么:体力不支,浑身颤抖,忽冷忽热,幻觉。我在潮湿的落叶堆成的床垫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重新跨上自行车,又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一座村庄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13世纪风格的村庄,色调灰白,街巷狭窄,鹅卵石杂乱地铺向隐秘的店面。当我骑车颠簸经过时,一些农民装扮的老人抬起头看,我记得其中有一位牛油肤色的老者——别的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份虚弱感像酸液一样灼烧着我的神经和肌肉,还有在我跌倒时眼前坠入的一阵漆黑。

我在混合着尿和干草的气味中醒来。高烧已经退了,但是我的胳膊和腿还是像木头一般沉重,我的头一阵阵剧烈地抽痛,而且我胃里的某个地方仿佛被人用铲子挖出了一个空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光呼吸就费尽了我所有的力气。但是最终,我的意识还是被唤醒了。

我身在一间窄小的房间里。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用坚硬的灰色石头砌成的,一扇没有玻璃的单窗是拱形的,而地面则是未经平整的泥土。我的床根本就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块毯子铺在了胡乱卷起的稻草堆上。我的旁边有一张粗制的桌子,桌子上有一只大水罐,桌子下面有一只水桶。紧挨着桌子,还有一个板凳。板凳上坐着的人睡着了,他长袍的领子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高高耸立,从里面耷拉出来一颗剃光的头——是一个修道士。

我一定是发出了呻吟声,因为那颗被剃光的头猛地弹了起来。突然露出的两边嘴角闪烁着两行流下的银色痕迹,而嘴角又垂下去,形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昏昏欲睡的双眼眨了眨。

“这是神的无限仁慈啊,”这个形似地精一样的小个子男人叹了口气说,“你已经痊愈了。”

“还没好彻底。”我跟他说。我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并没有成功。然后,我问了一些问题。

“我是克里斯托弗斯修士。这里是圣沃夫兰修道院。施瓦茨霍夫的乡主赫尔·巴斯先生,九天前把你交给了我们。杰尔姆神父说你会死,并派我过来照看你,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去世的过程,而杰尔姆神父相信,对于一名修士来说,目睹人的死亡过程是十分有必要的。但是就现在来看,我想你不会死了。”他懊丧地摇了摇头。

“你的失望,”我说,“深深地刺痛了我。可是,也别放弃希望。

就我现在的感觉而言,一切还不好说。”

“不”,克里斯托弗斯修士伤感地说,“你会好起来的。这需要点儿时间。但是你会好起来的。”

“真是忘恩负义,而且你都已经做了这么多。我怎么才能表达我的歉意呢?”

他又眨了眨眼,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问道:“您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关于毯子、火炉和食物的事情,随后又滑落回睡眠的深井。高烧中,我梦到了树林,林中全是巨大的双头野兽,然后,听到了尖叫的声音。

我醒来了。尖叫声凄厉不绝——如汽车鸣笛一样响亮、高亢、刺耳,像是求救的呼喊。

“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修士露出了微笑。“声音?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说。

声音停止了。我点了点头。“做梦吧。可能在我完全康复之前,我还会听到更多这种声音。我不应该在身体状况这么差的情况下离开巴黎。”

“对,”他说,“你不应该离开巴黎。”

在友善的当下,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已经勉强接受了我康复的事实,所以显得有些过分殷勤了。他像一名护士一样,拿汤匙喂我喝浓汤,帮我冷敷,吟唱舒缓心情的祷词,还把便桶拿到窗边清空。

时间缓缓而逝。在我与病魔做斗争的期间,那些梦变得越来越不明晰了——但是每夜必至的呼喊声却没有减弱。它们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恐惧和孤独之意,强烈、真实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努力想关掉脑子里的声音,可是徒劳无功。话又说回来,当我的神智越来越清醒的同时,它们怎么可能还如此地强烈而真实呢?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听不到它们。当日光褪为薄暮的灰色,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我用心仔细地观察过他,他确实始终对其充耳不闻——如果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话。如果它们是真实存在的话!

“不要慌,我的孩子。你是因为发烧才会听见那些声音。这太正常了。这难道不是正常的现象吗?睡吧。”

“但是我已经不发烧了!我现在已经坐起来了。听!你难道想告诉我,你听不见那个吗?”

“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我的孩子。”

那些尖叫声,在第十四个夜晚,一直持续到黎明。它们跟我这一生中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完全不同。要是说发出并保持这些声音的是一个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它们听上去又不像是动物。我在昏天暗地中听着,双手握紧成拳,然后我突然之间意识到,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某个人或者某种东西在制造这些可怕的声响,而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在撒谎,要么就是——我发疯了。幻听、抓狂、口吐白沫式的发疯。我必须找到答案:这一点我是清楚的。而且只能靠我自己。

我用一种新的心态去听那些号叫。它们从门缝底下摩擦着传进来,飙升到歌剧一般的音高,随后减弱、消退,继而又恢复接续起来,像一个暴躁的、歇斯底里的孩童的哭声。为了检验这些声音的真实性,我在呼吸的掩盖下偷偷地哼唱,用毛毯罩住我的头,伸手去挠稻草,咳嗽。都没有差别。那就是实在的、存在的。然后,我努力想要定位那些尖叫声的位置;到了第十五个夜晚,我感觉已经可以确信,它们是从大厅向另一边延伸不远处的一点传来的。

“疯子们听到的声音在他们自己听起来是相当真实的。”

我知道。我知道!

修士就坐在我的身边。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就算在晨祷期间,也时刻保持着警惕。他发出颤颤巍巍的高音,应和着远处的吟唱,过度祈祷。可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把他诱离。我们吃的食物是别人送来的,其他所有的必需品也是如此。我刚刚康复,就想见这里的修道院院长,杰尔姆神父。然而……

“我觉得好多了,修士。能不能请您带我到处参观一下?除了这间小屋,我还没有见过圣沃夫兰修道院的其他任何地方呢。”

“其实到处都跟这间小屋一样,只不过是更多的翻版而已。我教秩序严密。不像方济会,他们如今已经准许审美的享乐了;而我们不行。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奢侈。我们只有一项单一的、最不寻常的工作可做。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这座修道院一定很古老吧。”

“是的,这倒没错。”

“作为一名古文物研究者——”

“埃林顿先生——”

“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不想让我看到的呢?你在怕什么,修士?”

“埃林顿先生,我没有答应你请求的权利。等到你身体恢复得足够好、可以离开的时候,杰尔姆神父一定会很乐意招待你的。”

“他也会乐意给我解释一下,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的尖叫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好好休息吧,我的孩子。好好休息。”

那不洁的、令人毛发耸立的尖叫声炸裂开来,回撞在坚硬的石墙上。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像一个古老的印第安人一样,若无其事地坐在了摇摇欲坠的凳子上。我知道他喜欢我。

也许格外喜欢。我们在一直以来的聊天中都很合得来。唯有这一点——噤若寒蝉。

我闭上眼。我从一数到了三百。我又睁开了眼。

善心的修士睡着了。我轻声说了句亵渎神明的话,可是他岿然不觉,于是我抬起双腿悠摆过稻草床的边沿,穿过布满尘埃的地板,走到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我在那里稍休息了片刻,在没有烛光的黑暗中,聆听那号叫声;然后,抱着波士顿人特有的小心谨慎,我抬起了门闩。生锈的铰链咯吱作响,但是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已经深深地沉入了神游天境——他的头耷拉到了胸前。

我像一只被陆地困住的鱼儿一样虚弱,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走近了走廊。尖叫声变得更响了,响得超乎想象。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纳闷怎么可能有人在这种狂怒爆发中入睡。这就是狂怒。它是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吗?不是。是真实的。整座修道院在这些凄厉的呼喊中颤抖起来。你能够在牙缝中感受到它们的真实。

我经过一位修士的房间,听了听,走向下一间。然后,我停住了脚步。一扇厚厚的门,质地是橡木或松木,锁在我的面前。而门后则是尖叫声。

那些难以名状的出于无助和绝望的愤怒尖叫近在咫尺,我不禁浑身一凛,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我想要转身回去——不是回到我的房间,不是回到我的稻草床,而是返回外面的开阔世界。但是责任感驱使着我。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向那扇封着栏杆的狭窄窗子,向里面看。

监牢里有一个男人。四肢着地,绕着圈子,像只野兽。头往后一甩,却是个人。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难以用语言形容——至少,我做不到。一个死过之后的人也许就长这样,一个宗教刑架、刑柱和火钳的受害者:这绝不是一个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的人类,显然不是。我从来没有在一双眼睛之中见过如此深重的苦难,如此迷失、疯狂的苦难。他赤裸着身子,在污垢中爬着,叫着,后脚猛地跳起来,狂怒地抓挠着坚硬的石墙。

然后他看到了我。

尖叫声停止了。他蜷成一团,眨着眼睛,缩在监牢的角落里。

然后,仿佛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又直接走到了门边。

他用气呼出了一句德语:“你是谁?”

“大卫·埃林顿。”我说,“你是被关起来了吗?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他摇了摇头。“不要慌,不要慌。你不是德国人?”

“不是。”我告诉了他我是怎么来到圣沃夫兰修道院的。

“啊!”那个赤裸的男人浑身颤抖起来,皮包骨的手指紧紧地抠住了栏杆,说:“听我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们是疯子。你听见了吗?全都疯了。我好好地待在村庄里,跟我的女人躺在床上,他们那个疯癫的修道院院长忽然破门而入,冲进房子里,拿他那个沉重的十字架把我打昏了。我醒来后就在这里了。他们拿鞭子抽我。我问他们要食物,他们不给我。他们还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丢到这间肮脏的屋子里,锁上了门。”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悲叹地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这才是最糟的地方。我被囚禁五年了,被殴打,被折磨,挨饿,他们没有给出任何原因,连可以用来猜测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埃林顿先生啊!我犯下过罪行,可是谁没有呢?我和我的女人在一起,平平静静,只跟我的女人在一起,我的爱人。可这个神迷心窍的疯子,杰尔姆,就是受不了。帮帮我吧!”

他的呼吸喷溅在了我的脸上。我向后退了一步,努力地思考。我不太能相信,在这个世纪,真的可能发生如此骇人的一件事。可是话又说回来,这间修道院地处僻壤,与世隔绝,超离了时间。有什么秘密的事情,不可能在这里发生呢?

“我会去跟修道院院长谈谈。”

“不要!我告诉你,他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疯癫的一个。不要跟他说任何事。”

“那我怎么才能救你出来呢?”

他把嘴紧紧贴在栏杆上。“只有一个办法。在杰尔姆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能开这把锁。只要——”

“埃林顿先生!”

我转过身,迎面见到一个像是从埃尔·格列柯画中走出来的气势汹汹的男人。他从黑暗中现身,白胡子,高鼻梁,披着灰色尖顶长袍,俨然一副君王的皇家气派。“埃林顿先生,我不知道你已经恢复到可以走路这么好的状态了。请跟我来。”

那个赤裸的男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我感觉到有一只钢铁铸成的手箍住了我的胳膊。穿过走廊,经过鼾声连天的一间间屋室,那哭泣的回声逐渐消寂。我们继续向前,来到了一个房间。

“我必须请你离开圣沃夫兰修道院。”修道院院长说,“我们能用来妥善照料病人的设施不足。施瓦茨霍夫那里会有相应的安排——”

“稍等片刻。”我说,“很有可能是克里斯托弗斯修士的照料救了我性命——而且毫无疑问,我欠了你们所有人一份恩情——可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请你们解释一下,那个监牢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儿。”

“什么男人?”修道院院长轻声细语地问。

“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呀,那个每晚整夜尖叫的男人。”

“没有什么男人在尖叫,埃林顿先生。”

我忽然间感觉异常虚弱,于是坐了下来,歇了几口气。然后我说:“杰尔姆神父——是您对吧?我不见得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但是也不能说我是个特别虔诚的人。我对于修道院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不允许的。但是我严重地怀疑,你们没有不顾一个人的意愿而把人囚禁起来的权利。”

“你说得没错。我们没有这种权利。”

“那么为什么你们却这么做了呢?”

修道院院长镇定地看着我。他用一种泰然自若、坚定不移的语气说:“圣沃夫兰修道院里没有囚禁任何男人。”

“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不是这么说的?”

“走廊尽头那间牢房里的男人。”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没有男人。”

“我刚刚还在跟他说话呢!”

“你没有在跟任何男人说话。”

他言之凿凿的语气让我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你病了,埃林顿先生。”那位大胡子的修道者说,“你一直饱受妄想症的困扰。你一直在听见和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没错。”我说,“但是那间屋子里的男人——我现在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并不属于那些幻想出来的东西。”

修道院院长耸了耸肩。“梦可以看上去很真实,我的孩子。”

我瞥见了挂在他那只雄性火鸡一样的脖子上的皮带,几乎完全被他的胡子掩盖了。“诚实的人说起谎来往往没有说服力,”我说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谎话,“每当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否认那个夜里的叫声时,他都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看着地板。你看着我,但是你的声音已经失控了。我想象不到这是为什么,但是你们两个人都在十分刻意地想让我远离真相。这不仅是拙劣的基督教义,也是拙劣的心理学。因为我现在的确十分好奇了。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吧,神父;我早晚会找到答案的。”

“你是什么意思?”

“不然的话,我相信警方听说有一个男人被囚禁在修道院里,一定会很感兴趣。”

“我告诉你,这里没有什么男人!”

“很好。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吧。”

“埃林顿先生——”修道院院长把手背在了身后,“那个屋子里的人,啊,是我们的一位修士。没错。他遭受了……癫痫,中风。

你知道中风吗?在现在这个阶段,他变得暴躁易怒。非常暴力。很危险!我们有义务把他锁在他的房间里,这你肯定能够理解吧。”

“我理解。”我说,“你仍然在骗我。如果这个答案真的这么简单,你也不会费尽心思地假装以为我患了妄想症。完全没有必要嘛。事情肯定不止于此,但是我可以等。我们可以动身去施瓦茨霍夫了吗?”

杰尔姆神父恶狠狠地拽了拽自己的胡子,仿佛那是前来缠扰他的生满羽毛的魔鬼。“你真的会去找警察吗?”他问。

“你会吗?”我反问道,“如果你是我的话?”

他就这个问题考虑了很久,拽着自己的胡子,前后摇晃着高扬的头;而那尖叫声还在继续,那么遥远,那么真实。我想到了那个在自己的污物中爬来爬去的赤裸的男人。

“怎么说呢,神父?”

“埃林顿先生,我明白,我不得不跟你说实话了——这真是个巨大的遗憾。”他说,“要是我遵循了自己本来的直觉,从一开始就拒绝让你来到这座修道院……但是,我没有选择。你当时命在旦夕。没有可用的医生。你本来应该已经死去了。不过,那样或许反而更好。”

“我的好转似乎让很多人都失望了。”我评论说,“我向你保证,我不是有意的。”

那个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这句点评。他把自己橘子皮一样干皱的双手塞到袖子里,带着异常慎重的神情缓缓地开了口。“当我说,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没有男人的时候,我说的是实话。坐下,先生!请坐!快。”他闭上了眼睛,“这个故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里面有很多东西你不会理解或不会相信。你很精明,或者你觉得自己很精明。在你的眼中,我们这里的生活,毫无疑问是原始的——”

“事实上,我——”

“事实上,你就是这么看的。我知道当下的那些理论。修道士是不适应社会的人,神经质,性挫败者,性格反常人士。他们隐退到世界之外,是因为他们无法与世界相处。诸如此类。我知道这些说法,你觉得很惊讶吗?我的孩子,这都是最早发明这些理论的人亲口讲给我听的!”他把头向上抬起,皮带多显露出了一点儿,“五年前,埃林顿先生,圣沃夫兰修道院里还没有尖叫声。这里只不过是偏远荒凉的黑山区域里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而已,而住在里面的人的工作十分简单,服侍上帝,夜以继日地祈祷,拯救他们力所能及的灵魂。那时候,大战结束没多久,世界还处在一片混乱之中。施瓦茨霍夫还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幸福的村庄。那时,我的孩子,施瓦茨霍夫是罪恶之人向往的圣地,是恶行和腐败的窝巢,是为没有戒心的人布下的陷阱——对于有戒心的人也一样,只要他们没有力量。那是一个无神之地!被上帝抛弃后,通奸者在光天化日之下横行街巷。赌博成风。抢劫、谋杀、酗酒,还有那些深重到我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恶行。在整个宇宙里,你都找不到比这里更污秽的疫区了,埃林顿先生!很遗憾,圣沃夫兰修道院的院长们和修士们向施瓦茨霍夫屈服了多年。善良的人,上帝的爱慕者,贞洁的好人,他们来到这里,斗争过,但是都无法抵御黑暗的诱惑。终于,修道院做出了关闭的决定。我听说决定之后,据理力争。‘那难道不是投降吗?’我说,‘我们难道应该向邪恶的力量臣服吗?让我试试吧,我恳求你们。让我想办法放大上帝的旨意,让施瓦茨霍夫的所有人都听见,让他们看到自己黑暗的罪孽,让他们悔过!’”

老人站在窗边,身形颤抖。他疯狂地回忆,双手正紧紧地扣在一起。“他们问我,”他说,“我是不是自觉比我的前任德行更高,所以才会心存希望,认为自己能在他们失败的地方取得成功。我回答说,我没有这么觉得,但是我有一个优势。我是一个皈依者。我在早年曾与邪恶同行,我熟知它的面目。我的心愿得到了批准。一年的时间。只有一年。怀着满心的欢愉,埃林顿先生,我来到了这里;在一天夜里,我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在村庄的街道上行走了一圈。邪恶的味道很强烈。我心想,是太过强烈了——而我可是曾在摩洛哥的巷子里夜夜笙歌过的人,我也见过中国香港、巴黎和西班牙的地下场所。那些狂欢聚会太过放荡,那些酒鬼太过烂醉,那些亵渎神明的人也亵渎得太过。仿佛全世界的邪恶被蒸馏提纯,汇聚于此,仿佛一个乔装打扮的异教部落的酋长在这里聚集了他所有的仪式……”修道院院长点了点头,“我想到了古罗马和它弥留的时日;想到了拜占庭;想到了——伊甸园。这正是众多预兆中的第一个。其他预兆是什么都不重要。我返回修道院,换上我的圣袍,又回到了施瓦茨霍夫。我惹人注目地亮了相。有些人讥笑我,有些人避之不及,有一个声音喊道‘让你那个愚蠢的上帝见鬼去吧!’然后,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探出来,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有人说:‘喂,神父,你迷路了吗?’”

修道院院长把他紧扣在一起的双手抬到额头前,然后拍了拍脑门。

“埃林顿先生,我这里有一些不怎么样的酒。请喝一点儿吧。”

我心怀感激地喝了酒。然后神父继续讲了起来。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样子平常的男人。事实上,他的样子太平常了,我当时感觉自己早就认识他。‘没有。’我对他说,‘但是你迷路了!’他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难道我们不是都迷路了吗,神父?’然后,他说起了一件古怪的事。他说,他的妻子快要死了,请求我给她做一次终傅圣事[16]。‘求你了,’他说,‘看在甜美的上帝的名义上!’我迷惑不解。我们赶去了他的房子。一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她的身上一丝不挂。‘我心里想的是一种别样的终傅圣事,’他笑着低声说,‘只有这种形式,亲爱的神父,她才能理解。没有别人愿意要她!发发善心吧!可怜可怜那个躺在那儿饱受折磨的可怜的灵魂。把你的权杖赐给她吧!’那个女人的胳膊像蛇一样伸展过来,祈求着靠近我,丰满、肉感、热辣……”

杰尔姆神父浑身一颤,暂停了片刻。我觉得从大厅传来的哀号声,正在变得越来越响。“够了,”他说,“我当时已经十分确定了。我举起我的十字架,念出了我学过的那些话,然后事情就结束了。他发出了尖叫——就跟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跪在了地上。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认出来,正常的话,他本来也不应该被认出来。但是在我的一生中,我已经见过他太多次了,做着各种各样的伪装。我把他带回了修道院。我把他锁在了那间屋子里。我们每天都吟诵他的锁链。所以,我的孩子,你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把你看到和听到的东西说出去了吧?”

我摇了摇头,仿佛害怕这场梦会结束,仿佛现实会突然在我的身上爆裂现身。“杰尔姆神父,”我说,“我还是完全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那个男人是谁?”

“你真的这么愚钝吗,埃林顿先生?必须得告诉你才行吗?”

“是的!”

“好吧,”修道院院长说,“他就是撒旦。也有人叫他黑暗天使、阿斯莫德、彼列、阿里曼、迪亚波罗——也就是魔鬼。”

我张大了我的嘴。

“我看出来你不相信我了。这样不对。你想一想,埃林顿先生,这五年以来世界的和平。你想一想这五年来的繁荣和幸福。想一想现在的这个国家,德国。还有另外一个像这样的国度吗?自从我们捉住了魔鬼,把他锁在这里,再也没有过大战,也没有横行无忌的瘟疫:只剩下人们本该忍受的那些痛苦了。相信我说的话吧,我的孩子;我恳求你。尽你最大的努力去相信,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生物,就是撒旦本尊。战胜你的怀疑论吧,因为那正是从他那里滋生出来的;他就是怀疑论的父亲,埃林顿先生!他计划用来打败上帝的方案就是把怀疑的种子埋到天赐生命的思想中去!”修道院院长清了清他的喉咙。“当然,”他说,“不管是谁,如果他的体内含有魔鬼的任何一部分,我们都绝不能从圣沃夫兰修道院放走他。”

我盯着这个老疯子,想到他潜行在街头巷尾寻找罪恶的样子。我看到他站在那个胆大包天的通奸者的床边,出离愤怒,诱骗他接受了来修道院的邀请,关上那扇沉重的门,上了锁,而因为这个世界在战后的短暂和平,就死死抱住自己的幻想不放。对于一个修道者而言,跟活生生地捕获了魔鬼这件事相比,哪儿还有更伟大的梦想呢!

“我相信你。”我说。

“真的?”

“真的。我之前有所犹豫,只不过是因为撒旦挑了一个德国的小小村庄安家,看起来有一点点古怪而已。”

“他四处游走,”修道院院长说,“施瓦茨霍夫对他的吸引,就跟可爱的处女对性变态者的吸引一样。”

“我懂了。”

“真的吗?我的孩子,你真的懂了?”

“真的。我发誓。事实上,我也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可我就是说不出在哪儿见过他。”

“你不是在说谎吧?”

“神父,我是个波士顿人。”

“你保证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保证。”

“非常好。”老人叹了口气。“我想,”他说,“你是不会考虑加入我们,留在修道院里做一名修士的吧?”

“请相信我,神父,没有人会比我更崇敬这份职业。可是我配不上。我不会考虑;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我答应你,我一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他很累。在过去几年里,对于他声音已经颠倒了过来:尖叫声变成了寂静,而它们突然间的停歇,反而成了噪声。那名囚犯跟我的低声交谈,把他从深深的沉睡中吵醒了。现在,他疲倦地点着头。我忽然发现,我不得不做的事,原来没有那么难。实际上,并不比向官方机构搬救兵更难。

我走回了我的房间,克里斯托弗斯修士仍在睡觉,躺倒在地。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站起身,返回到修道院院长的住处。

房门是关上的,但是并没有锁。

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把控着时机,让铰链的咯吱声刚好对上囚犯的尖叫声。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杰尔姆神父正躺在床上打鼾。

缓慢地,谨慎地,我把那根皮带挑了出来,略微惊讶于自己的技艺。埃林顿家的人从来没有入室盗窃过的经验。然而有一股力量,不像经验,却近似经验,操纵着我的手指。我找到了打结的地方,把结解开了。

温暖的铁钥匙滑入我的手中。

修道院院长动了一动,然后又平静下来。我沿路返回了大厅。

那个囚犯一看到我,立刻冲到了栏杆前。“他编了一套谎话说给你听,我敢肯定!”他嘶哑地低语说,“别理会那个肮脏的疯子!”

“别停下尖叫。”我说。

“什么?”他看到了钥匙,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发出他那种难听的声音。我想,最开始,那个锁可能有点儿锈住了,但是我慢慢地调试了一下那块金属,钥匙适时地转动了。

那个男人从房间里迈出来,站在走廊里,仍然在号叫,用一种最可怕的方式号叫。当他爪子一样的手伸出来搭在我的肩膀上时,我有一瞬间感受到一点儿惊吓,但是这感觉很快就过去了。“走吧!”我们疯了一样地跑向外面的门,穿过铺霜的地面,直朝着村庄跑去。

夜晚漆黑一片。

我的双腿感受到强烈的疼痛。我的喉咙干渴难耐。我觉得我的心脏就要从原位上脱落了。但是我继续向前跑。

“等等。”

我又开始发烧了。“等等。”

在一排商铺旁边,我摔倒了。我的胸口被疼痛占满了,我的头被恐惧支配着:我知道那些疯子会从他们山顶上的那个黑暗的精神病院里冲下来。我朝着那个赤裸的多毛的男人呼喊:“停一下!帮帮我!”

“帮帮你?”他笑了一声,音调很高,声音比那些尖叫还要可怕,然后他转身而去,消失在了没有月亮的夜里。

我昏头昏脑地找到了一扇门。

砸门声引来了一个端着来复枪的市民。最后,警察来了,听我讲述了我的故事。但是显然,杰尔姆神父和修道院里的修士们都拒绝承认。

“这位可怜的旅行者一直被肺炎带来的幻觉折磨。圣沃夫兰修道院里没有号叫的男人。没有,没有,当然没有。荒谬!现在,如果埃林顿先生要是愿意跟我们待在一起,我们很乐意——不吗?好吧。我恐怕你会在一段时间内都摆脱不了这种妄想,我的孩子。你看到的那些事都会显得很真实。格外真实。你会认为——这说起来真是太离奇了!——你把魔鬼放回了世间,战争即将来临——什么战争?可是战争难道不是一直都有吗?当然了!——你会认为这是你的错误。”——那双年老的眼睛燃烧着谴责的怒火!尖鼻子、大胡子的脑袋颤抖着,说出的每个词都带着愤怒!——“是你引发了不幸、苦难和死亡。而且你还会在未来的夜晚里,难以入眠,心神不宁,担惊受怕。真是太傻了!”

克里斯托弗斯,崇敬上帝的守护精灵,看上去又害怕又悲伤。

当杰尔姆神父愤怒地甩袖而去后,他对我说:“我的孩子,不要责怪你自己。你的弱点正是他的把柄。是怀疑把那扇门的锁打开了。安心吧:我们会布下罗网追捕他,总有一天……”

有一天,怎样呢?

我抬头看向圣沃夫兰的修道院,清晨的光线描出了它的轮廓,我不禁思索,而且从那以后已经思索了一万次,那是不是真的。肺炎可以滋生妄想;妄想滋生幻觉。有没有可能,所有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没有可能。甚至在我返回波士顿以后,到埃灵顿-卡拉瑟斯-布莱克公司工作,长出了双下巴,鼓起了小肚腩,生满了皱纹,赚足了钱,我也还是不能接受那个答案。

那些修道士都是疯子,我想。或者那个号叫的男人是个疯子。又或者整件事就是一个玩笑。

我为每日的工作忙碌,就像每个人都必须做的那样,当然是心智健全的人,虽然人们可能也曾见过死而复生,也曾释放过神灯里的精灵,或者曾与龙搏斗,这些曾经应该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但是我就是忘不了。当来自因河畔布劳瑙的那个木匠的照片开始出现在所有的报纸上时,我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我觉得自己之前见过那个人。当这个木匠侵略波兰时,我已经确定了。当世界被卷入战争的硝烟,城镇被开膛破肚,分崩离析,而我曾经造访过的那片宜人的乐土变成一片憎恨与死亡之地时,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直到本周。

有一张卡片寄来。来自德国。正面是一幅摩泽尔河谷的图画,展示着结满葡萄的群山,还有暗红的摩泽尔,便是用这些葡萄酿成的酒。

卡片的背面写有一则消息。落款是“克里斯托弗斯修士”,写的是(写了又写,写了又写!):

“安心吧,我的孩子。我们又把他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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