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CE OF MEETING
一阵松散的清风从群峦间席卷而下,携着水晶的气味,裹着移动的潮气,透着秋季的凛冽。风自群山而下,吹入镇里,引起枯木嘶鸣,广告牌也呻吟作响。它甚至侵入了教堂,因为虽无人鸣钟,钟声却兀自奏响。
院子里的人们纷纷收住话音,倾听这锈迹斑斑的乐声。
大吉姆·克朗也听了听。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厚厚的手掌,生着茧子,布满劳动的污尘。
“好了,”他高声说,“好了,大家把心思收回来吧。”他从人群中走来,转过身,“清单在谁那儿?”
“这儿呢,吉姆。”一个女人边说边走上前来,手里拿着过一本活页文件夹。
“人都齐了?”
“都在了,除了那个德国人,格鲁宁——格兰格——”
克朗微笑起来,他把双手卷成了一个话筒的样子。“格吕宁格——巴拓德·格吕宁格在吗?”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小个子男人兴奋地大叫起来:“在,在!……那个墓地太难找了。”[17]
“好了,没事。我们就是想知道,你在不在这儿。”克朗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那几页纸。然后,他把手伸进工装服的屁股口袋里,抽出了一截铅笔,把笔尖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好,在我们出发之前,”他对这群人说,“我想知道这里有没有谁还有什么问题或者疑问?”他扫视了一遍人群沉默的面孔。
“还有人不知道我是谁吗?都知道了?”
又有一阵风吹来,这次是疾劲的罡风,摧山走石。它撩起裙摆,扬起浸湿的头发;它掀倒了白镴花瓶,撞碎了枯死的玫瑰和绣球花,回旋的尘土,敲打着沙砾的坟墓。而风中干净的雨水气味已经消失了,因为风刚刚穿过散发着腐败生命恶臭的田地。
克朗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钩。“安德森,”他叫,“爱德华.L。”
一个跟克朗穿着同样工装服的男人向前站出了一步。
“安迪,你负责的是斯卡吉特山谷,斯诺霍米什郡和金郡,还有西雅图等地。”
“是的,先生。”
“你有什么消息报告?”
“人们都死了。”安德森说。
“你到处都看过了?你仔仔细细地确认过了?”
“是的,先生。整个州都没有活人了。”
克朗点了点头,又打了一个钩。“可以了,安迪。下一个:阿瓦基安,凯蒂娜。”
一个穿着羊绒短裙和灰色衬衫的女人挥舞着胳膊从后排走上前来,开始说话。
克朗敲了敲他的手杖。“大伙儿注意了,都听一下。”他说,“不会说英语的人,你们也知道我们是在干什么——所以当我问你们问题的时候,你们只需要用上下点头(像这样)代表是,左右摇头(像这样)代表不是。这样对于我们当中记性不太好的人来说更简单一点。好吧?”
人群嗡嗡低语,轻声协商了一阵,院子里充满了噪声。那个叫阿瓦基安的女人不停地点头。
“好了,”克朗说,“现在,阿瓦基安小姐。你负责的是什么?……伊朗、伊拉克、土耳其、叙利亚。你有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那个女人停止了点头。“没有,”她说,“没有,没有。”
克朗在那个名字上打了一个钩。“我们看下一个是谁。波来斯拉夫斯基,彼得。你回去吧,阿瓦基安小姐。”
一个身着光鲜的城市衣装的男人轻灵敏捷地走到了树木间的空地上。“在,先生。”他说。
“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呢?”
那个男人耸了耸肩。“嗯,我跟你说,我仔仔细细地搜查了纽约。然后我又去了布鲁克林和新泽西。什么都没有,伙计。所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没错,”一个面色阴沉的女人带着颤抖的声音说,“我也在那儿。街上只有死人,到处都是,整个城市都是;甚至我看汽车里也有,还有办公室里面。到处都是死人。”
“查维斯,彼得罗。下加州。”
“全死了,长官。”[18]
“西奥多,鲁杰罗。卡普里。”
来自卡普里的男人狠狠地摇着头。
“登曼,夏洛特。美国南部。”
“都死了,棺材板都被钉上了钉子……”
“埃尔加,大卫.S……
“费拉齐奥,伊格纳兹……
“戈德法布,伯纳德……
“哈尔彭……
“艾夫斯……克拉耐克……奥布莱恩……”
名字像枪声一样爆炸在夜晚苍凉的空气中。很多摇头,很多人说:“没有。没有。”
终于,克朗停止了。他合上笔记本,摊开了他那双巨大的工人的手掌。他看到了那些圆睁的眼睛,颤抖的嘴,年轻的面孔;他看到了所有陷入恐惧中的人。
一个女孩开始哭泣。她跪在了潮湿的地面上,捂着脸,哭出声来。一个老者把他的手放在她的头上。那个老者面露哀色。但是没有恐惧。只有年轻人才露出恐惧的神色。
“大家先别慌。”克朗沉稳地说,“不要慌。现在,听我说。我要再问你们所有人一次,同样的问题,因为我们必须确认。”他等到他们渐渐安静了下来:“好。现在,这里,就是我们所有的人,每一个人。我们已经盘查过了所有的地点。这里有没有任何人发现一点儿确凿的生命的迹象?”
人们沉默无声。风又停了,于是只剩下一片沉寂。在腐锈的电线围栏外,牛和马的尸骸摊散在灰色的草地上,而田野上则遍布着羔羊的尸骨。在死去的动物附近,并没有乱飞苍蝇也没有蛆虫翻掘。没有秃鹫,天空中没有鸟的踪影。无人耕耘、草木丛生的山丘绵延起伏,曾有数百万种声音隐在山中,和鸣,搏动,而现在,在所有的山中,在所有的土地上,只有沉寂弥漫,如时光一样寂静无声,如星辰的运动一样沉默不闻。
克朗看着眼前的人们:穿着灰色印花裙子的年轻女子;涂着明亮的色彩、刻着深深的疤痕的高个子非洲人;还有那个面相凶恶的瑞典人,如今,在这种灰色的暮光下,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凶恶了……他看着所有这些高的矮的、老的少的、来自全世界的人,现在正紧靠在一起,聚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多语集体,落脚在这个乡下的会集地。这个地方一直以来都是孤独隔绝,被世人遗弃——甚至早在气体炸弹、疾病和飞速蔓延的瘟疫在三天三夜之间攻陷整个地球之前就已经被遗弃,这个荒芜的地方早就如此荒芜,被遗弃,被遗忘。
“跟我们说说吧,吉姆。”把笔记本递给他的那个女人说。她是新来的。
克朗把清单塞进了他工装服的大口袋里。
“告诉我们,”另外一个人说,“我们怎么才能活下去?我们要做什么?”
“世界都死了。”一个孩子呜咽起来,“死得透透的了,整个世界……”
“整个世——”[19]“克朗先生,克朗先生,我们要做什么?”
克朗露出了微笑。“做什么?”他抬起头,透过悬浮在头顶的厚厚的暗色毒云,望向月亮所在之处,看到月亮在一片寒冷中升起。他的声音稳如泰山,但是却没有一点儿生命的气息。“就像我们中有些人以前做过的那样,”他说,“我们回去等着。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一个胖胖的秃顶男子叹了一口气,他个子小小的,眼神透出悲哀。他开始在十月的黄昏中摇摆起来。他的身形轮廓摇摇摆摆,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树下阴影里。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听着克朗的话。
“同样的事,我们还要做,而且很可能会一直做下去。我们回去,然后——睡觉。我们等着。然后,一切重新开始,人们重建他们的城市——流着新鲜血液的全新的人们——然后我们就会醒来。也许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也不坏。很平静,时间总会过去。”他举起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脸颊苍白,嘴唇通红,“来吧,快!怎么了,想想你们将一切建造起来的欲望吧!”
那个女孩微笑起来。克朗面对人群挥起手来,宽大的手,午夜金字塔的石头和毛瑟枪把这双手磨得坚硬粗糙,食品加工厂和货运公司的夜班在手上烫满了水疱斑点;印第安战斧和机关枪子弹的冲击让双手伤痕累累;而在灰尘没有罩住的地方,却露出白色的皮肤,毫无血色。这是一双苍老的手,比时间更苍老。
在他挥手的时候,风又从山间凌乱而至。它把白色尖顶谷仓里沉重的铁钟高高地吹了起来,让广告牌呻吟作响,扬起古老的尘埃,它们的嘶鸣再次穿透枯死的树林。
克朗看着空气变成黑色。他听着空气中充满扇翅、鼓翼和吱吱尖叫的声音。他等待着;然后他停止了挥手,叹了口气,开始行走。
他走向了一个布满藤蔓和浓密灌木的地方。在这里,他稍停片刻,望向外面的一片沉寂,那里长满了高高的暗草,坟墓拥挤地藏在草丛里,有卷轴花纹,有被染成银色的僵冷如石的孩子,在夜晚潮湿的黑暗中一动不动;他没有看那些十字架。人们都走了;这个地方一片空荡。
克朗踢开了落叶。然后他钻进棺材,合上了盖子。
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