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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免费的泥土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7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FREE DIRT

从来没有哪只家禽看上去死得如此彻底。它的骨头像火柴一样摞在盘子的一侧:苍白,干枯,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一丝不挂。只剩下骨头了,每一块肉,每一缕肉丝,都被娴熟的手法剥得干干净净。若没有这些,盘子就是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平板。

另外一些更小的碟子和碗都同守着贞洁。它们抵着彼此,闪着刺眼的光亮。一整片惨败的奶油色固在雪白的桌布上,没有肉汁留下的污迹,没有咖啡溅落的斑点,也没有面包屑、烟灰和指甲刮下的碎屑。

只有那死禽的骨头,还有硬化的红色凝胶散点布成的窗格花纹,怯生生地攀附在甜点杯子的底部,透漏出这些残骸曾经确是一顿晚餐。

艾奥塔先生不算是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他轻轻地打了个饱嗝,把他从椅子上找到的报纸折好,检查了一下背心里有没有食物残渣,然后脚步轻盈地走向了收银台。

老太太瞥了一眼他的账单。

“没错,先生。”她说。

“好嘞。”艾奥塔先生说着,从他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黑色钱包。他漫不经心地打开钱包,在两只门牙的缝隙之间,打口哨吹着《玛丽的七重快乐》。

旋律戛然而止。艾奥塔先生面露难色。他看向自己的钱包里面,然后开始往外掏东西;转眼之间,钱包里所有的内容都散摊在外面了。

他皱起了眉头。

“先生,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噢,没有困难。”胖男人说,“其实没什么。”虽然钱包已经明显空了,他还是把它的两边翻开,上下翻转,不断地抖动,那画面不禁让人想起一只患狂犬病的蝙蝠在半空中忽然发病的样子。

艾奥塔先生露出了虚弱而不安的微笑,继续依次掏空了他的十四只口袋。不多时,柜台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堆杂物。

“好吧!”他不耐烦地说,“太荒唐了!太烦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的妻子离开家出门时,忘了给我留零钱了!见鬼,好吧——我的名字是詹姆斯·布罗克尔赫斯特,我是普里奥胶片公司的人。我一般不在外面吃饭,而且——给你,不,我坚持。这事让您感到尴尬,我也一样难堪。我坚持留下我的名片。如果您肯留下它,我会在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回到这里,把钱还上。”

艾奥塔先生把那张硬纸片塞到了收银员的手里,摇了摇头,把散落在柜台上的东西塞回口袋,从一只盒子里抽出一根牙签,离开了餐厅。

他对自己相当满意——这是白白获得某些东西之后不变的反应。一切都进展得丝滑顺利,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一顿饭啊!

他向有轨电车的方向溜达过去,时不时地朝街边时装店窗子里没穿衣服的人体模特投去猥亵的目光。

时间过长的翻找车票像以往一样奏效。(混入人群中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惹人注意,热切地翻找你的口袋,同时渐渐移出售票员的视野——然后,找一个远处的座位,开始读一张报纸。)在他过去四年的乘车时间里,根据艾奥塔先生的计算,他已经省下了211.20美元。

古老的电车左歪右斜,这并没有扰乱他心中温暖的恬然感觉。他匆匆地扫了一眼消遣板块,然后继续研究当前的字谜,它的奖金已经涨到几千美元了。几千美元,真正的白得。白白得到某些东西。艾奥塔先生爱死字谜了。

可是印刷字体太小了,简直无法阅读。

艾奥塔先生瞥了一眼站在他座位旁边的年长的女士。然后,因为这位女士眼里充满了疲惫的乞求和暗示,他又重新把眼神聚焦在电线交叉遮挡的车窗外了。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心脏抽动了一下。他每天都会经过小镇的这一块,所以,他竟然之前没有注意到过,这简直太奇怪了——虽然,通常来说,路上看到“死囚区”这种不敬的字样几乎不会给人什么刺激——太平间,骨灰所,火化池,诸如此类,全挤进一个五个街区大小的空间里。

他拽响了停车信号铃,急匆匆地赶到了电车的尾部,打开了后车门。片刻之后,他已经走到了刚才看到的地方。

那是一个标识牌,虽然拼写足够正确,但是字体毫无艺术气息。它已经不新了,白漆鼓胀裂缝,生锈的铁钉上覆盖着几行脏兮兮的橘黄色滴痕。

牌子上写着:

免费的泥土

申请请至

百合谷

墓地

牌子钉在一面木板墙发霉的绿色墙面上。

此时,艾奥塔先生感受到一阵莫名熟悉的感觉袭遍了他的全身。每当他遇见“免费”这个词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袭来——那是一个有魔法的字眼,会对他的新陈代谢产生奇怪而美妙的作用。

免费。意思是什么,免费的本质是什么?嗯,就是白白得到某些东西。而白白得到某些东西是艾奥塔先生在这个尘世里最主要的快乐。

被“免费”提供的东西是泥土,这个事实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他对这些事情几乎不会多想片刻;因为,他的道理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用的。

另外一些与这个标识牌有关的更加微妙的状况,他几乎毫不在意:为什么这些泥土会被赠送,从墓地里来的免费的泥土,从逻辑上来说,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等等。在这个关头,他考虑的就只有这些土壤可能的丰富价值,至于这么考虑的原因,他不屑于纠结。

艾奥塔先生个人的犹疑包含以下问题:这份赠予是不是一次诚信的买卖,还是说有些套路,让他必须得买些什么东西?对于他能带多少回家,有限制吗?如果没有,那么最好的运输方式是什么?

小问题!都能解决。

艾奥塔先生在内心做了一个类似微笑的动作,看了一圈四周,终于锁定了百合谷墓地的入口。

这片荒凉的土地,曾经支撑过一座绳线工厂、一家软垫公司和一件女鞋专卖店,如今瘫在一片毒瘴的水气中——鉴于最近没有沼泽湿地,这应该可以归结为那些林立的顶风大烟囱。那些坑坑洼洼的小土包,顶上插着十字架、木板和石头,在朦胧的雾色中散发着灰暗悲伤的暗光: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片令人描述起来十足愉快的地方,同时很遗憾,这里不能描述它了——因为它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的样子跟这个胖男人,以及他将成为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唯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到处是死人的地方,他们躺在地下,变质,腐烂。

艾奥塔先生加快了脚步,因为他厌恶浪费所有的东西,时间也不例外。很快,他就与接洽人相遇了,展开了如下的对话:

“据我所知,你们在提供免费的泥土?”

“正是。”

“一个人能要多少?”

“想要多少就可以要多少。”

“什么时候呢?”

“随便什么时候,基本上,总会有新鲜的。”

艾奥塔先生舒了一口气,仿佛某个刚刚继承了一生的遗产或获得了一个可观的支票账户的人一样。然后,他预订了下周六的时间,回家沉思令人愉快的沉思。

那天夜里九点一刻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那些泥土可能派上的一个绝佳的用处。

他的后院,有一片赭土废地,干裂,分块,贫瘠,除了最恶心的杂草之外,什么都长不出来。在过去光景尚好的日子里,那里曾经生长过一棵繁茂的大树,是郊区鸟儿的天堂,可是后来,那些鸟儿凭空消失了,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只不过那恰好是艾奥塔先生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然后,那棵树也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光秃秃的东西。

没有孩子在这个院子里玩耍。

艾奥塔先生燃起了兴致。谁能说准呢?也许有些东西能够生长出来呢!他曾在很久以前给一家创业公司写信索要过免费的种子样本,收到的样本足以喂养一支军队了。但是第一批实验品萎缩成了坚硬、无用的种子,随后,被懈怠情绪占领的艾奥塔先生就把这项工程束之高阁了。现在……

一位名叫约瑟夫·威廉·桑图西的邻居甘愿忍受恐吓欺负。他出借了自己的老里奥卡车,几个小时之后,第一批泥土运到,被堆成了一个齐整的土堆。在艾奥塔先生眼中,它看上去美极了。他的热情盖过了这项任务本身的疲惫。第二批随后运到,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而当最后一批被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像煤仓一样黑了。

艾奥塔先生归还了卡车,沉入精疲力竭又还算愉快的睡眠。

拉开第二天帷幕的,不只有教堂钟声遥远的叮当响,还有艾奥塔先生手中铲子的铿锵声。铲子把挪来的墓地土壤铲平,分撒,压入脆弱的地面。看起来有种大洲板块的感觉,这些新的泥土:颜色黝黑,看起来,是乌黑而阴暗的:虽然太阳已经相当炎热,却一点儿也不干燥。

很快,院子里的大部分已经被盖住了,艾奥塔先生回到了他的起居室。

他及时地打开收音机,听辨出一首流行歌,把他的发现记录在一张明信片上,邮寄了出去,自信他要么能收到一只烤箱,要么就是一条尼龙裤,以慰他的辛劳。

然后,他打包了四捆东西,分别包括:一罐维生素胶囊,里面一半已经不见了;半罐咖啡;一瓶半满的除斑剂;以及一盒大部分已经不见的肥皂粉。他把这些邮寄出去,每一捆都配上一张潦草写就的纸条,发给那些为他提供了退货保障的公司,表达他彻头彻尾的不满。

现在,晚饭的时间到了。艾奥塔先生脸上泛着期许的光芒。他坐下来,面前的一餐包含各种佳肴:凤尾鱼、沙丁鱼、蘑菇、鱼子酱、橄榄和珍珠洋葱。然而,他并不是出于任何美学的角度而享用这类食物:只不过,这些物品都是小小的包装,小到足以偷偷地顺入某个人的口袋而不会引起忙碌的杂货店员的注意。

艾奥塔先生把盘子清得一干二净,甚至于没有一只猫愿意再去舔一舔它们,倒空的罐子也看起来如同新的一样,闪闪发亮:连它们的盖子都泛着光。

艾奥塔先生瞥了一眼他支票簿上的余额,猥琐地咧嘴一笑,然后走过去望着后窗的窗外。

月亮冷冷地挂在院子上空。它的光线从艾奥塔先生用免费的石头建造的高高的围墙上掠过,捉摸不透地溅洒在如今已成黑色的地面上。

艾奥塔先生略一思考,收起了他的支票簿,搬出了装着那些园植种子的盒子。

它们完好如初。

从那天起,约瑟夫·威廉·桑图西的卡车每周六都要被征用,连续用了五周。这个善人好奇地看着他的邻居每次回来都载回了更多的泥土,越来越多。他对他的妻子谈了谈自己对于这一切古怪事情的看法,可是她甚至连谈论有关艾奥塔先生的事都无法忍受。

“他一直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抢劫我们。”她说,“看吧!他穿着你的旧衣服,他在用我的糖和作料,还借了他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借,我是说借吗?我想说的是偷。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为任何东西付过钱!他到底是在哪儿工作,挣这么点儿钱?”

桑图西先生和桑图西太太都不知道,艾奥塔先生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闹市区的马路牙子上,戴着深色的墨镜,面前摆着一只破旧不堪的锡制杯子。他们都有好几次从他身前经过,而且还给了他几便士,可是他们谁都没有看穿他聪明的伪装。他的伪装用品,都存在地铁站内一个免费的储物箱里。

“他又来了,那个疯子!”桑图西太太哀号起来。

很快,就到播种的时间了。艾奥塔先生在图书馆查询了大量的图书之后,经过深思熟虑,精确至微地行动起来。一行行整齐的西葫芦种在了肥沃的黑色土壤里,还有豌豆、玉米、豆角、洋葱、甜菜、大黄、芦笋、豆瓣菜,事实上,还有更多。当每一行都填满时,艾奥塔先生手里还剩下多余的种子没有处理,这时,他微笑着,把草莓种子和西瓜种子,还有未明确种类的种子分散着撒了下去。很快,纸袋包装就全空了。

几天过去,又快到再次前往墓地运新土的时间了,就在这时,艾奥塔先生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黑色的土地开始呈现出微小的突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东西开始生长。在土壤内生长。

要知道,如果深究起来的话,其实,艾奥塔先生对于园艺所知甚少。当然,他觉得这有点儿奇怪,但是并没有引起警觉。他看到有东西在生长,那才是重要的事。那些东西会成为食物。

他一边赞美着自己的好运,一边赶去百合谷,结果只收获了一次失望,最近去世的人不多。几乎没有什么泥土可以给他,还装不满一卡车。

啊,好吧,他想,到了过节的日子,事情总会有好转;而他把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这次加土,见证了菜园作物生长的一次进步。幼芽和幼苗长得更高了,而这一大片拓展地远没有之前荒凉了。

直到下一个星期六到来之前,他都坐立不安,因为很明显,这些泥土对他的植物起到了某种施肥的作用——而免费的食物们还需求更多泥土。

但是下一个星期六却是一次惨败。甚至连一铲子的土都没有了。菜园开始干枯……

艾奥塔先生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而这个决定,正是在尝试各种新的土壤和各种能想象到的类型的肥料(全部以尤赖亚·格林斯比的名字赖账)均无果的情况下,得来的结果。什么都没有用。他的菜园,本来会有丰足的可食用成果,如今已经跌落到历史新低的水准:它几乎已经回到了它最初的状态。而这是艾奥塔先生所不能忍受的,因为他已经在这项工程上投入了相当大的工夫,而这些工夫绝不能浪费。这已经深深地影响到他的其他营生了。

于是——带着生于绝望中的谨慎,他在一天夜里,潜入了那块灰暗而安静的墓碑所在地。他找到刚刚挖开而尚未下葬的墓坑,把它们已经挖好的六英尺深度又延长了一英尺。对于任何一个没有特意对比这种差异的人来说,这都是不明显的。

没必要提到这其中的每个环节,只需要知道,不多时,停在一个街区外的桑图西先生的卡车,已经填满了四分之一。

第二天的早晨菜园迎来了重生。

于是一切就这样继续了。当有泥土可得的时候,艾奥塔先生很高兴,当没有的时候——好吧,也不想念。而菜园不断地生长,生长,直到——

仿佛隔夜之间,一切都绽放了!不久之前还是一片干焦的小草原的地方,如今已经是百花齐放、绿植如茵的天堂。玉米从多刺的绿色外壳里暴凸出黄色;豌豆在半开的豆荚里闪着吸引人的绿光,所有其他美妙的食材都散发着充满生命力的光芒,炫耀着旺盛的精神。行行列列,纵横交织。

艾奥塔先生几乎被激动的心情击倒了。

作为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一个装罐技巧方面的白痴,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做些什么。系统有序地收集所有的食物碎块花了很长时间,但是他秉着耐心,终于把菜园摘干净了,只剩下野草、叶子和其他不可食用的东西。

清洗、去皮、串串、烹饪、蒸煮,他把所有美味可口的免费食物整齐有序地堆在桌子和椅子上,然后继续劳作,直到所有一切都已经做好了可以食用的准备。然后,他开始了。从芦笋开始——他决定按照字母表的顺序进行——他吃掉了,干干净净地吃掉了,然后是甜菜、芹菜、欧芹、大黄,此时暂停了一下,喝了口水,又继续吃,小心翼翼地不浪费一丁点儿,直到他遇见了豆瓣菜。此时,他的肠胃已经在疼痛地扭曲,但是那是一种甜蜜的疼痛,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咀嚼,吃掉了食物的最后一点余渣。

盘子闪亮着白光,像一列鼓胀的雪花。一扫而光。

艾奥塔先生感受到一种几近性满足的快感——这意思是说,他已经够了……就目前来说。他甚至连打嗝都做不到了。

快乐的念头掠过他的脑海,如下所述:他最大的两种激情已经得到了满足;生命的意义象征式地上演,如同一个常人的生命得到了浓缩一般。这个男人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这两件事。

他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

他看到的是黑暗当中一个明亮的斑点。很小,在菜园尽头的某处——黯淡,而又分明。

花费了相当于一只雷龙从焦油坑里挣脱出来的努力,艾奥塔先生才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出门,走进了他那个被阉割过后的菜园。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了由豆荚、皮壳和藤蔓形成的悬荡的怪影。

那个斑点似乎已经消失了。他仔细地检视每个方向,眯起眼睛,努力地适应月光。

然后他看到了它。一个白色的叶子形状的,东西,一个植物,也许只是一朵花;但是它在那儿,肯定在那儿,而且整个园子只剩下这个东西。

艾奥塔先生惊讶地看到,它在地面上一个潜坑底部,离那棵死树很近。他不记得在自己的菜园里挖过这样一个洞,但是,总有邻居家的孩子会搞些恶作剧。他搞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夺走食物,还真是幸事!

艾奥塔先生倾过身子,跨过那个小坑的边缘,向下朝那个闪光的植物伸手抓去。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拒绝着他的碰触。他又向前倾过去一点儿,又倾了一点儿,可他还是碰不到那个东西。

艾奥塔先生不是一个身手敏捷的男人。不过,就像一个画家努力遮盖最后一处位置放得有些尴尬的小点一般,他还是又向前倾过去了一点,然后,啪嗒!他从小坑的边缘跌倒了,落地时发出一种诡异的潮湿的扑通声。真是个可笑的麻烦,现在他不得不狼狈地爬出来。但是那个植物:他检查了坑底的地面,又检查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植物。然后,他抬头往上看,被两个发现吓破了胆:第一,这个坑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第二,那个植物正在他头顶的空中摇摆,站在他刚刚还站着的坑边上。

艾奥塔先生肚子里的疼痛越来越严重。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疼。他开始感觉到肋骨和胸口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就在他发现这个洞口在他够不到的地方的同时,他看清了这个白色植物在满盈月光下的样子。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手,一只巨大的人手,蜡白,僵硬,附着在地面上。风击打着它,它轻轻地移动,将泥土碎片像雨点一样洒在艾奥塔先生的脸上。

他思考片刻,对整个形势做出了判断,开始攀爬。但是疼痛太剧烈,他跌落下来,打起了滚。

又起风了,更多的泥土散落在洞里:很快,那个奇怪的植物抵着土壤来回推动着,泥土的碎片越掉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直到此时都没有机会尖叫的艾奥塔先生,叫出了声。这声尖叫很成功,只不过没人听见。

泥土落下来,现在,艾奥塔先生膝盖着地,蹲在潮湿的泥土里。他试着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

在月光和风中,那只巨大的白色植物来回抖动着,继续洒下更多的泥土。

过了一会儿,艾奥塔先生的尖叫好像被蒙住了一般,沉闷了起来。

理由很充分。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菜园静了下来,能有多安静,就有多安静。

约瑟夫·威廉·桑图西夫妇找到了艾奥塔先生。他躺在地板上,身前有好几张桌子。桌子上有很多盘子。桌子上的盘子干干净净,闪着亮光。

艾奥塔先生的肚子膨胀出来,腰带扣子崩开,纽扣弹落,拉链也被撑开。这景象,不能说不像是一头巨大的白色鲸从平静而孤寂的海面中好奇地探出头来。

“把自己吃死了。”桑图西太太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为一则复杂的笑话总结陈词。

桑图西先生弯下身子,从胖男人死去的嘴唇上抠下一小团土壤。他研究了一下,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试图摆脱这个想法。可是后来医生们发现,艾奥塔先生的肚子里有好几磅泥土——而且,说起来,其实只有土——桑图西先生听说后,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没能睡好觉。

他们抬着艾奥塔先生的身体,走过除了杂草外荒无一物的后院,穿过忧伤的死树和石头围墙。

他们给他举办了一场得体的葬礼。这完全是出自他们的善心,毕竟没人给提供经费。

然后,他们把他安葬在一处发霉的绿色木板墙的地方,那面墙上钉着一个小小的牌匾。

风吹起来,绝对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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