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MUSIC OF THE YELLOW BRASS
即使到现在,过了这么些年,他还是无法相信,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了。多少年了?胡安尼特努力地回忆。三年。不。四年。四年的时间,睡在肮脏的篷车里,在公园的板凳上,在露天的地上,只有他那件满是泥土,脏得发硬的斗篷,帮他抵御着愤怒的风;偷窃,偷不到的时候,就乞讨;在剧院经理们所在的小路上奔跑(“等来年吧!”)——所有那些漫长的夜晚,做着梦。而现在。现在!“我看上去怎么样?”他问。
“不错。”恩里克·科尔多瓦耸了耸肩说。
“只是不错吗?只是这样吗?”
年长的男人说:“听着,胡安尼特,听着。你太瘦了。简直是一个稻草人。”
“那又怎么样?”男孩露出了微笑,“穿上斗牛服[20],就不一样了。
肚皮可不能给牛角奉上。是吧?”
“没错。”
“你是不是烦我了,恩里克?”
“没有。”
“可是你的样子明明是烦我了。”
“而你的样子像个傻瓜!”
“因为我很快乐?因为我表现出我的快乐来了?”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着。
“我知道。你担心我会搞砸。就是这样。你为我打点筹划,又帮我在大广场争取到一次斗牛的机会,而你在想,也许,他做不好——”
“闭上嘴吧。”
他们又走过了两个街区,一言不发。然后,胡安尼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白色牌子,看到了酒店的玻璃门,还有门后贵气的酒红色地毯和水晶吊灯。他的心跳变快了。
“放轻松。”恩里克小声说。
他们走进酒店。在一扇厚厚的象牙色门前,年长的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用坚硬的手指关节敲响了木头,动作坚定,一下,两下。
“进!”
门开了。这是一个宽阔而奢华的房间,悬着明亮的挂毯,装饰着花边和披风,还有古老的银剑,吧台的上方,还嵌着一头公牛的头。
胡安尼特想吞一口唾沫,但是没能做到。他看了一眼人们,他们在大声地说话,四处走动,然后,他把自己模糊的视线转回到恩里克身上。
一个声音说:“你好!”
恩里克没有微笑。相反,他点了点头,摸了摸眉毛。“我希望我们没有迟到,唐·阿尔弗雷多[21]。”
胡安尼特感受到了大块头的剧院经理在慢慢地逼近。一只沉重的手碰到了他的肩膀。“嘿,斗牛士。你不敢看我们吗?”
“不是的,先生。”
唐·阿尔弗雷多,阿尔弗雷多·卡马拉,咧嘴笑着,绕着他走了一圈,仿佛他昨天还是只蟑螂一般。他的脸闪着汗水的光芒,湿润的大眼睛下眼袋很重。他向前倾过身来。“那么,怎么样?你还行吗?”他问,“明天都准备好了?”
“是的,先生。”
那只手捶了一下胡安尼特的后背。“好!”然后,唐·阿尔弗雷多转过身,用一种高亢的尖叫声大喊:“注意了!注意!”
房间里的人们噤了声。胡安尼特认出了他们中的几个人:弗朗西基多·佩雷斯,就在上周他才割下过两只耳朵和一条尾巴[22];马诺罗·隆巴尔迪尼,本季度的偶像;伟大的加西亚,他从来不笑,每一次离开竞技场,大腿上都会留下血迹……
“你们已经听我说起过我的新发现了。”唐·阿尔弗雷多说,“好了,他就在这儿。胡安·加尔维斯。”
掌声响起。这是胡安尼特第一次听到掌声。甜美的、令人兴奋的声音!
“所以,你们终于见到他了。但是你们并没有见到真正的他,像我看到过的那样,也就是他面对牛角时的样子。那时,他才是最恐怖、最美妙的存在。是吧,科尔多瓦先生?”
恩里克又点了点头。
“快了,我的朋友们!这是一个奇观。我知道。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让他走进大广场?”
有些人大笑起来。有些没有笑。唐·阿尔弗雷多指着一个穿黑色裙子的女孩,打了一个响指。她倒了两杯龙舌兰,递给了恩里克和胡安尼特。
“另外一位是他的经理,也是他的剑童[23]:恩里克·科尔多瓦。他在一个月前来找我,为他的小子求情。‘我们已经满员了!’我告诉他;你们知道的,‘来年再来吧——’”
加西亚咯咯一笑,摇了摇头。
“但是,等等,这个家伙不屈不挠。锲而不舍。‘唐·阿尔弗雷能明白,他是一个明日之星。’他们是这么说的吧,哈?不过,恰好,佩雷斯本也打算过去——去排解一下他的宿醉。是吧,弗朗西基多?”
伟大的斗牛士用手比画了一个动作。“不是,”他说,“不是那么回事。你是个骗子,是个土匪。”
“太不友好了!”
胡安尼特站在那里听他们的对话,那只肥大的手紧紧地钳住了他,他的眼神越过佩雷斯,望到了房间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明亮的红色天鹅绒裙子,反衬出她光滑的肌肤和高耸的丰满胸部。
她正盯着他。
“像所有的斗牛士一样!”唐·阿尔弗雷多咆哮着说,“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嘿!”
那个女人向他们走过来,步伐缓慢,她的臀部在天鹅绒裙子下若隐若现。
“这位,”剧院经理说,“是安德莉。我想她已经注意到你了,加尔维斯!”
恩里克嘟哝了一声,让到一旁。
“那么,年轻人,你难道不想认识这位女士吗?”
那个女人露出了微笑。胡安尼特又没法咽下唾沫了。他碰了碰她伸出来的手。
剧院经理的高音又尖叫起来:“一位害羞的斗牛士!上帝的恩赐!”
女人走近了一点儿。“我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加尔维斯先生。”她说。
“是的,但是你明晚会更开心!因为到那时,他会成为全墨西哥的话题了!”
胡安尼特模仿着她的动作,拿起酒杯。龙舌兰滑进他的喉咙,像火一样。这让他的眼睛湿了。
“他一想到这儿,就哭了。”加西亚阴沉地叫道。
“这表示他有一颗敏感的心。”剧院经理回答说,“听着,你们每一个人,我还没有做完介绍呢!我说到哪儿了?”
“要抢劫一个瞎眼的奶奶,”佩雷斯说,“你被迫要把她揍晕——”
“没错!现在听着,我们拿到了一头小公牛。个头小,但是危险。是吧,弗朗西基多?”
“一向如此。”佩雷斯说。
“就在你完事的时候,记得吗?我看到了这位科尔多瓦。他是怎么通过守卫的,我猜不出来。不管怎么样,‘让我这小子给您露一手吧!’他说,‘只需要看几分钟!’我表示反对。‘自不量力!’
我对他说。但是,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他锲而不舍。为了让他断了念头,我答应了他的愿望。”卡马拉转向了那个女人,“安德莉,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告诉我。”
“这个孩子,胡安·加尔维斯,冲进了场地,披着我见过的最脏的斗篷,然后说时迟那时快——当下,面对一头有搏斗经验的公牛!——他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齐桂利纳耍法[24]。”
“不可能。”
“就是!然后又来了一次,然后做了个半维罗妮卡[25]——上帝啊,他让我兴奋得不得了!像一名观众一样。我的嘴都张开了。”挨着隆巴尔迪尼的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静。他跟这头小公牛斗了十分钟,然后——”
“然后呢?”
“他被甩出去了。当然。”唐·阿尔弗雷多耸了耸肩膀,“但是那不是他的错。这头公牛到这个时候,已经能通过斗篷认人了。不管怎么样,你们以为他惊慌失措了吗?这位加尔维斯?他没有为此惊慌失措!他又上去了,做出了几下自艾尔·盖洛[26]时代以来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动作!”
穿着天鹅绒裙子的女人转过身。“不赖嘛。”她柔声说。
“所以,好吧,你们能明白了吧,你们所有人,我为什么毫不迟疑地就把他放在跟佩雷斯和隆巴尔迪尼同一张出场单上了。”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哼了一声,“要是你们两个笨蛋不小心的话,这个小男孩就要把所有的荣耀也一并偷走了!”
胡安尼特的身体感到一阵刺痛。甚至只要跟这些人共处一室,对他而言就足够了,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身着金衣的神明,但是听到这些话……
“可得打起精神,加尔维斯!”加西亚说,摇晃着他的手指,“不然我下次砍掉的耳朵就是你的了。”
每个人都笑了起来。然后,剧院经理松开了他的手。“听我跟你说,”他说,“你和安德莉熟络熟络。好好享受你们的时光。”
“好的,先生。”
“好。”卡马拉重重地拍了拍胡安尼特的胳膊,然后拖着脚步回到了人群中。出乎意料的,恩里克正在喝酒。大口地喝酒。喝完,倒满,再喝光。
“我该叫你什么呢?”那个名叫安德莉的女人问他。
“随你喜欢。”
“胡安尼特?”
“如果你想的话。”
留声机播放起一段快速的曲调,成对的人们开始跳舞。
“唐·阿尔弗雷多告诉我,你身手不错。”
“我尽力而为。你——爱看斗牛吗?”
“噢,是的。”她说,“这是我的热情所在。”
他们看着彼此,默然相对,就这么过了一会儿,然后,胡安尼特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随即走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恩里克,我们回家吧。”他说。
“什么?为什么?”
“我累了。”
恩里克摇了摇头。“这会冒犯到唐·阿尔弗雷多的。”他说,“你想要冒犯那个给你机会大展身手的人吗?”
“不,当然不想。但是——”
“那就放轻松。现在还早只有九点钟。喝点酒,跟那个女人聊聊天。”
“你说过,女人对我没好处。”
“那只是说那些下贱女人。这个没问题。她是上档次的。你难道不喜欢她吗?”
胡安尼特知道她正盯着自己。“喜欢。”他说,“她很漂亮。”
“然后呢?”
“我不知道。”
“哎呀!把你的那副哭丧脸收起来,然后,让我好好享受一晚!”
胡安尼特退了回去。他认识这个男人这么久了,那么熟悉;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恩里克的这番心境。也许,他想,这是他兴奋的方式吧。当然了!没错!
“跳舞吗?”
那个女人,安德莉,踩着音乐的节点,轻轻移动。很年轻,胡安尼特判断着。也许不是像十九岁的他一样年纪那么小。但是也不会大太多。她的肉体结实饱满,每一处都很光滑——不可思议的光滑!
“如果你不跳,”她说,“我会告诉唐·阿尔弗雷多,他会很生气的。来,抓住我的胳膊。”
“对不起,但是我——”
“不,不!你跳得很好。就这样轻轻地把我转起来,这边,现在后退,这样。好极了!”
音乐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很快胡安尼特就想起了蒂华纳的那个妓女教给过他的舞步。他开始喜欢上靠近这个女人的感觉了,虽然这仍然让他感到害怕。而且,他特别喜欢她拍拍手、甩起头然后用她的臀部轻轻碰一下他的时候。
“干得漂亮!”一个声音叫了起来,是唐·阿尔弗雷多。
“没错!”安德莉说,“他在我的脚上跳得很优雅!”[27]胡安尼特听懂了这句玩笑,大笑起来。他从眼角瞥见了另外的几个男人——那些伟大的斗牛士——看见他们也在和他们的女人跳舞。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了,他心想,回忆起那些无休无止的梦。
他们接受了我,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安德莉现在出汗了。她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像一缕缕纤细的黑色金属,挂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像一汪池水,仿佛里面有灯光在游弋;还有她的嘴唇,在胡安尼特眼里,是全世界最柔软、最丰满的嘴唇,总是半张半合,露出最白皙、最整齐的牙齿,还有那藏在女孩子口中温柔夜色下如簧片般快速弹动的巧舌……
“再来杯龙舌兰吗,斗牛士?”
他想说不,不要了,但只是一眨眼,那个女人就不见了,又一眨眼,她却已经回来了。
“敬我们。”她说。
胡安尼特喝了酒。然后,当他的四肢已经轻飘飘起来时,音乐开始减缓,女人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了他,脸也凑到了他的脸旁。
“安德莉。”他说。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猫一样的声音。
“安德莉,你跟谁在一起?”
她慵懒地把头往后仰了一下。“跟你。”她呢喃着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谁的女人?”
只有那种猫一样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传来。
“加西亚吗?”
“别担心。”她说,“你没有偷走我。”
“佩雷斯?”
“我是唐·阿尔弗雷多请来的客人。他是我的一位亲戚。”
“噢。”
“‘噢’?你听起来有点儿失望呢,加尔维斯先生。告诉我,是不是只有偷来的果子才好吃?”
胡安尼特的脸热辣辣地红了起来。“不。”他说,“不,不是。”
“那么,为什么你都不敢咬一口呢?”
她的肉体贴着他燃烧,然后,他的脑子开始旋转。他看见了那头公牛的脑袋,失去生命的眼睛盲目地瞪着下方……“请原谅我。”
他说着逃向了恩里克刚才喝酒的那个角落。当他走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大多数客人都已经离开了。那些斗牛士里,只有隆巴尔迪尼还在,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钟表上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午夜了。
“嘿,斗牛士!你迷路了吗?”
唐·阿尔弗雷多突然伸出一只肥胖的手。他走近过来,带来一阵酒精和古龙水的气味。
“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胡安尼特说,把眼神从那张肥胖的、闪亮的脸上移开,“您看到恩里克了吗?”
“你的经理?那个丑家伙?”
“恩里克,我的伙伴。”
“他走了。”唐·阿尔弗里达·卡马拉坏笑着说,“龙舌兰喝多了。”
胡安尼特感到胸口一紧。在那么多夜晚里,偏偏是这个夜晚,恩里克丢下了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一小时以前,两小时吧。怎么了?”
又一次,胡安尼特说不出话来了。
“他本来想带你一起走。”胖胖的男人说,用他一直在吸的雪茄头点燃了一根新的雪茄,“但是我指出,这太不公平了!我告诉他,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所以……我们照顾得好吗?”
“很好,先生。”
“所以,那么,一切都好。”他的手指抠进了胡安尼特的胳膊,“听听懂行人的话吧,你必须冷静,放松,在大战的前一夜。这相当重要。相信我。”
“是的,先生。”
“早回家是一个老掉牙的妻子们的传说,一个幻想。根本行不通。你想要睡觉,但是你却会梦到第二天下午的事。它会在你的脑子里变得真实。那么真实。你听见人群尖叫,看见闸门打开……所以呢?根本就没睡。第二天,你已经是个残废了。符合逻辑吗?胡安·加尔维斯?有道理吗?”
胡安尼特点了点头。这跟他从恩里克那里听到的建议背道而驰,但是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当然,他肯定会梦到……
“我很抱歉,唐·阿尔弗雷多。”
“抱歉什么?去吧,现在,回去找点儿乐子。让你自己精疲力竭。然后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胡安尼特看着这位剧院经理转身回头,回到沙发椅上摊开四肢,咯咯地笑,压在了穿黑色裙子的女人身上。
“你的饲养员丢了?”
这句话充满嘲笑的意味。他转过身。安德莉正对着他微笑,她的身体仍然在随着音乐舞动。
“恩里克不是我的饲养员。”他用一种缓慢、平稳的语气说道。
“不是吗?那么,谁是呢?”
他朝她迈了一步。“没人是。”他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紧紧箍着她,“没有人。”他生气地重复着,“没有人。你明白吗?”
她睁大了眼睛,想要设法从他的怀里溜出去,可是胡安尼特抱得更紧了。“明白。”她最后还是开了口。他的手向上移动到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他强迫她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嘴唇;然后,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新体验扫过全身,他松开了这女人。
她盯着他,眼神发生了变化。然后,她走向象牙色的壁橱门,又转身回来。
“帮帮我。”她说。
他拿着那件深色的毛外套。
“你有车吗?”
“没有。”他说。
“我有。”她用自己的胳膊挽住了他的胳膊,“来吧。”
胡安尼特回头扫了一眼房间。阿尔弗雷多正从一帘灰色的烟雾后窥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门关上了。
在另一个房间里,在城市的另一边,另一扇门也关上了。
“给我们倒杯酒。”女人说,指着黄色大床边的床头柜。
胡安尼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弧形的银色烧瓶,旋开了瓶塞,让它在小小的钢链上晃荡着。他的心跳得很快,这感觉就像曾经,他要在夜里潜入大农场里偷东西时,借着星光和影子与公牛搏斗。
他害怕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知道自己绝不能逃跑,不能退后一步。
他斜着脑袋,让液火灼烧着喉咙,顺流而下。然后,他把烧瓶递给了女人。
她喝了酒。他看见她颈部的肌肉在动。
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便把那只银色烧瓶里的酒喝光了。
然后,女人脱下外套,甩到了一个角落里。在贝壳形状的单泡台灯的昏暗灯光下,她的红裙子烧进了胡安尼特的眼睛。
他向她靠过去。她很快地闪开,扭着身体大笑起来。
他摇了摇头。他又一次扑向她,她又一次躲开了。
“嘿!公牛!”女人柔声地说。
胡安尼特冲击,错过,撞到墙上。
“公牛!公牛!”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里的天鹅绒。柔软如光,火热如伤!那么炙热!
“等等,加尔维斯先生!”
他拿开了双手,五指张开,看着安德莉首先脱去颈子上围着的黑色细带,接下来是裙子,鞋子,丝袜……
“现在,我的斗牛士。”她低声说,向他靠了过来,“让我们瞧瞧唐·阿尔弗雷多说的那些身手吧!”
占据他脑海的,不是真正睡眠的黑暗,而是,取而代之,明亮的午后阳光,人群的鲜艳色彩,他脚下拖鞋碾过的沙粒,风,还有那扇弧形闸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欢声雷动——安德莉……
“不!”
他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一个坚实、熟悉的力道抓住了。
“恩里克,先别。我很累。我还得多睡一会儿!”
“见鬼!”恩里克的嗓门巨大,“起来!”
胡安尼特跳了起来,因为水打到了他的脸上。忽然的移动让他察觉到脑袋里的疼痛,肌肉里的疼痛,还有胃里空荡荡的抽搐。“你真是一团糟!”
他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然后又合上了。他想要试图记起什么来。“几点了?”
“晚了。”
“我——恩里克,恩里克,给我倒杯水。”
“自己去倒!”
带着疼痛,他移动到水槽旁,开始喝水,直喝到喝不下了,才停住。然后他转过身说:“对不起。”
年长的男人哼了一声。他走到窗边,在那里站了片刻。终于,几分钟之后,他开口说:“算了。”
“你不生气吗?”
“不。”恩里克·科尔多瓦说。他换上了一副新鲜的表情——一种和蔼、温柔的表情。“这些事,它们总要发生的。”他说,“你还年轻。我猜偶尔一次也不会伤害到你。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胡安尼特说了谎。
他的经理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你之前从来没有过上档次的女人。”他说,“你喜欢吗?”
“我不记得了。”
“如果你不记得了,那么你就是喜欢。”
胡安尼特露出了微笑。他胃里的疼痛很剧烈,但是他因得知恩里克没有生气而感到的放松更加强烈。“你不应该抛下我的,老爹。”他说。
恩里克的脸沉了下来。“别那么叫我。”他说。
“开个玩笑。”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蠢货。现在是思考的时间。”
“我从来不太擅长这个。你就是我的大脑——”
“不!我不是你的大脑!我不是你的老爹!我只是恩里克,只是恩里克,明白吗?”
“当然!”胡安尼特说,忍着他的愤怒和不解。“当然,没问题。”他试图打口哨吹一段墨西哥流浪音乐的调子,但是停下了,因为他吹出来的东西听起来很糟,“你——想要下去看看牛棚吗?”他问,“我想看看我的小公牛。”
“不,第一次看牛会倒霉。我见过它,它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长角的大块头公牛。”
“大块头,你说?”
恩里克耸了耸肩。“没什么。”他重复说,“你不会遇上麻烦的。”
“我还是不敢相信。”胡安尼特说,往他的头发里撒了一点水进去,“昨天我们还在饿肚子。那个在迪奥斯港别墅的家伙——你还记得吗?——迪亚兹;他甚至都不愿意让我碰一碰他那头珍贵的种牛。可是现在,今天——”
恩里克双手一拍。“没时间发傻了。”他说,“新闻记者会来。我们必须横扫千军。”
两小时过后,那些人来了。有一个,是留着小胡子的瘦子,总是挂着微笑;但是那微笑,胡安尼特明白,是因为他并没有对一个斗牛士助手[28]抱太大期望。斗牛士助手几乎总是在第一轮就脸部着地摔出局。
但是我可不是个助手,他心想。
他这么想着,直到比赛开始前的一个半小时。这时,人们已经填满了看台,就座,开始讨论前景。然后,恩里克展开了那件昂贵的斗牛服。
慢慢地,仿佛在塑造一座异域的雕像,他把胡安尼特打扮了起来。先从裤子开始,紧身的;然后,是膝盖上的流苏;然后是衬衫、夹克、背心,还有修长的红色“四手结”领带。
“好了,主斗牛士[29]。”他说,往后一退。
胡安尼特看着他镜子里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光的制服”,他为此感到亢奋和骄傲。“主斗牛士。”他低声重复,把这个词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滚动起来,“恩里克,这种感觉很对,恩里克。这么一套勇敢的装备。谁会穿成这样还害怕啊?”
经理人捡起了雪茄,重新点燃。“这身不错。”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也许,”胡安尼特说,露出了坏笑,“我们应该把我留在家里,送这套衣服上战场,哈?”
恩里克没有笑;他拿起发髻[30],也就是“猪尾巴”,把它架在了胡安尼特的头上。
“来吧。”他说。
他们走出门,坐上已经等在门外的车,穿过拥挤的街道,前往大广场,一路无言。
当车停下的时候,恩里克说:“你感觉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说真的?”
“不错,不错。”
“骗子!”
胡安尼特摇了摇头。“不。”他说,“是真的。要不然,我在生命中最伟大的这一天还会有什么感觉呢?我们梦想、谈论的这一天,恩里克,这么多年!还记得吗?想一想那些日子。”
经理人冲出了车。他大汗淋漓,手指颤抖。人群的声音响起,然后,突然间,音乐奏响。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受苦受难的基督啊!”他说。
“怎么了?”胡安尼特问,“你生病了吗?”
“是的。”恩里克·科尔多瓦说,“是的!病了!”他用双手捂住了脸。“胡安,”他用沉闷的声音说,“听我说。听我说。我是个蠢蛋,比世界上最愚蠢的公牛还要蠢,我现在是刀抵着脖子,跟你说这个——”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的眼睛现在变得像梅子一样黑暗,冰冷;一直在转动。“我不是一个杀人犯!”他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就听着,我告诉你!如果你还没有那么迟钝,那么笨,你自己早就应该已经猜到了!这生意——它是假的,从头至尾,全是假的,胡安尼特!都是被设计好的。你理解吗?”
“不理解。”
“你以为唐·阿尔弗雷多为什么会让你上阵?”
“因为他看到了我战斗,因为他喜欢我那两下子!”
“你那两下子!妈妈呀。你没有两下子,胡安尼特;一下子都没有!这很伤人,伤得很深,但是我们已经说到这了,不管怎么样,都已经说到这了,所以我打算坦诚地跟你讲明白。”年长的男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前言接后语,片刻不歇,“你不是把好手。你从来都不是。我见过比你好上百倍的斗牛苗子。但是我守着你,因为你知道怎么偷东西,反正,我也不喜欢自己一个人。那是真的,有一阵,我以为我能教给你一些东西——但是我不能;没有人能。你毫无希望。除了胆量你一无所有。”又停顿了一下,“一天晚上,我们在这座城市里,饥肠辘辘,我走去洛尼诺咖啡馆。想去看看能不能借点儿钱花。我撞到了一个叫佩佩特的男孩,他是唐·阿尔弗雷多的手下。他告诉了我一些事。也许我会感兴趣的事——”
“接着说,恩里克。”
“我会说的!那个男孩告诉我,大广场最近生意不好做。他说,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斗牛士被杀死了。太长时间了。人们都失去了热情。他们厌倦了。”
胡安尼特的手指狠狠地擦着他衣服上的金线。
“我喝多了。”恩里克继续说,“这个佩佩特,他把我带到了剧院经理的酒店。那个死胖子给我开出了一千比索的价格,胡安尼特。一千!向一个已经一周没有吃过东西的人!”
“他给你开出一千比索的价格,是要买什么,恩里克?”
“你的脑袋!很简单。拿到那笔钱,我要保证提供一个没有技术的斗牛士。几天之后,卡马拉观看了你跟佩雷斯的公牛战斗的那场可怜的表演,就是为了确认。然后生意就谈定了。你懂了吗?”
胡安尼特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听着音乐和人群的声音。他仍然无法相信:“你难道不认为我能对抗一头小公牛吗?”
“小公牛!”恩里克用一块手帕擦了擦前额,“听着,他们为你准备的这头公牛都能听懂拉丁文。它之前曾在农场里参加过比赛;很多次。它比任何一个斗牛士都聪明两倍。”
“那——那个女孩,安德莉,昨晚的?”
“当然!是为了百分百地确保。那个女孩,那些酒!”
“一切。”
“一切。”恩里克降低了声音,“我们走吧。”他说,“我已经拿到了三分之一的钱,够我们赶几英里的路了。然后我们可以躲一两个月……”
胡安尼特止住了涌起的热泪。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脑海中跳过。他转向窗子,看见了那张贴在大广场墙上的浮夸的海报。
伟大的斗牛表演!伟大的斗牛表演!
3位不可思议的斗牛士对抗3头公牛
弗朗西基多·佩雷斯——莫诺罗·隆巴尔迪尼——
胡安·加尔维斯……
“不。”胡安尼特说,转过身去。
年长的男人停下了擦脸的动作。“你疯了吗?”他说。
“也许我是疯了。”
“胡安尼特,相信我,求你了!我在这行已经混了二十年。你一点儿机会也没有。全都对你不利。你最多坚持三分钟,一秒钟都不能再多了。”
伟大的斗牛表演……胡安·加尔维斯……胡安尼特打开了门。加尔维斯……
“别傻了!我告诉你的是真相!”
“我知道。我相信你。”
“那你在做什么?来吧,快,趁我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干什么?再继续挨饿、偷窃、逃跑吗?有时间做那些事吗,恩里克?”
“那总比你的肠子被一头畜生抠出来强啊!”
“是吗?”胡安尼特看着那个作为朋友的男人说,“咱们走吧。”
他说,“已经晚了。唐·阿尔弗雷多一定开始担心他的投资了。”
恩里克·科尔多瓦犹豫了。“你以为你会走运。”他说,“当然。你以为你会走到场子里,像马诺莱特一样战斗,哈!割掉双耳和一条牛尾,在唐·阿尔弗雷多的眼前吐口水。胡安尼特,我背叛了你。我承认。但是你必须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你想的那些事情,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发生。真相是,你从离开防护板的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躲过一次,躲过两次,也许甚至是三次——你会提起信心。所以,下一次更靠近一点儿。也许来一次齐桂利纳;为什么不呢?但是那个动物根本不在乎斗篷。突然间,你看到它朝你冲过来了。你想要跑,但是不行,那样太懦弱了。最好咬牙坚持,交给老天来决定。但是上帝听不见你的祈祷,胡安尼特。然后就已经太晚了。太晚了!牛角刺入,像一把剃刀,深深地,然后再挑起,穿破你的肚皮——”
“你带家伙了吗?”胡安尼特问。
恩里克·科尔多瓦瞪圆了眼睛,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我带了。”他说。
“把它们准备好吧。”
无形中,年长的男人直起了腰。他的眼中出现了什么东西,某种完全新鲜的东西。“好的。”他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
胡安尼特走进了大广场。孩子冲他尖叫。他听着那些尖叫声。
他把它们收集起来。那些尖叫,那些老木头软软的味道,还有牛群刺鼻的气味,上面的人群。人们看着他,带着悲伤、爱和尊敬;他把这些强行塞入自己,把过去和未来强行驱赶出去,为了现在,这个犹如金子般的此时此刻。
在武士小礼拜堂里,他摸了摸白色的花边,跪下,画了一个十字,像每一位斗牛士都会做的那样。
然后,时间到了,他踏入了斗牛士入场的门,站在弗朗西斯卡·佩雷斯的左边,他正在向自己致意;再然后,伴随着黄铜的音乐,他向斗牛场进发了。
当下的时间填满了他的生命。笔挺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他看着佩雷斯利落地打发了他的公牛;然后,隆巴尔迪尼被奖励了一只耳朵。
“现在到二选一的时候了。”恩里克·科尔多瓦小声说,“你现在还能退出。”
但是胡安尼特没有听见那些话。
等待的时候,他顺着围栏阴暗的一侧,在那些脸上搜索,找到了她。
“安德莉,这是为你而去。”他说,“我把死亡献给你。”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膨胀起来,鼓声;他转回了头。
弧形闸门开始打开,慢慢地。
慢慢地,从黑暗的中心,浮现出一个形状。
胡安尼特露出了微笑。迈步走上温暖而宜人的沙地,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事,竟配得上这份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