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ÄUMEREI
听到那个声音,亨利·里奇的手猛地一抖。马提尼几乎全洒在了他的袍子上。他跳起来,狂躁地擦拭那些污点。“活见鬼!”
“汉克!”他的妻子重重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好吧,你还想指望什么?那个扰人的蜂鸣器——”
“——是一个完全自然的、正常的蜂鸣器。你只不过是太心烦了,亲爱的。”
“不。”里奇先生说,“我不是‘只不过是太心烦了,亲爱的’——七年了,每次有人想进来的时候,我都要听那个女妖的哀号。好吧,我摊牌了,你明白吗?要么它走,要么我——”
“好了,好了。”里奇太太说,“你犯不着为了它小题大做。”
“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里奇先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瞪着他的妻子,把没剩多少的马提尼放在桌子上,向门口走去。他滑开门链。
“这是什么街边旅馆吗?”
里奇先生打开了门。“马克斯——见鬼了,现在这个时间,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面带微笑。“我也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把帽子和围巾扔向一把椅子,“可是我太体贴,太为人着想了。”
他们走回后面的起居室。里奇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哦,我的天。”她说,“好极了。现在我们三缺一了。”
“露丝只不过是太心烦了。”里奇先生说。
“好吧。”高大的男人说,“不管怎么说,在这座房子里偶尔看到一次不和谐,感觉还是不错的。你好,露丝。”他走到吧台边,找到了马提尼搅拌器,把罐子里的酒全都倒进了一只酒杯里。然后他一口喝光了。
“嘿,悠着点儿!”
马克斯·卡普兰转身面向招待他的主人们。他看起来比平常老了不少,脸上的坏笑不再像顽童一样调皮了。“亲爱的伙计们,”他说,“当我死的时候,我不想看到身边还有装满酒的瓶子。”
“噢,哈哈,这真是太好笑了。”里奇太太说。她正用手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
“能博得夫人一笑,我深感快慰。”卡普兰追着里奇先生的眼神,“嘀嗒嘀嗒嘀,小小老鼠,看着表盘数……”
“噢,闭上嘴吧。”
“啊,哦,抱歉。”高大的男人安静地又调了一批酒,然后把三只酒杯重新斟满。他坐下来。时钟作响,那是一种深沉而又尖利的黄铜声,在房间里越来越响。卡普兰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不到一小时了。”他说,“连一小时都不到了——”
“我早就知道了。”里奇太太站了起来,“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还不够紧张,噢,不,现在我们不得不听听这位伟大的城市编辑发言,听那些新闻背后的新闻。”
“非常好!”卡普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喝醉了;醉态开始显现。“如果这里不欢迎我,那么我就到其他地方去呼出我的最后一口气。”
“别介意。”里奇太太说,“坐下吧。我已经受够了这次熬夜。
如果你们两个坚持想要像一对丧尸那样一直坐到某个点,好吧,那是你们的事。我要上床了。我要睡觉了。”
“这个女人。”卡普兰嘟囔着,喝光了杯中的马提尼,“钢铁一般的神经。”
里奇太太盯着她的丈夫看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晚安,亲爱的”,就朝门口走去了。
“明早见。”里奇先生说,“睡个好觉。”
马克斯·卡普兰咯咯地笑了起来。“没错,真真睡个好觉。”
里奇太太离开了房间。
高大的男人搜摸出一根香烟。他瞥了一眼时钟。“汉克,看在上帝——”
亨利·里奇叹了口气,重重地倒在了椅子里。“我试过了,马克斯。”
“有吗?你试过——我的意思是——所有的办法了吗?”
“所有。最好还是面对这个事实吧:这个男孩会被烧死,按时按点。”
卡普兰张大了嘴巴。
“别想了。州长不会同意减刑的。随着公众的血脉偾张,他知道这对他的选票意味着什么。我们就连企图去尝试都是愚蠢的。”“卑劣的秃鹫。”
里奇耸了耸肩。“他们饿了,马克斯。你别忘了,这个州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过一起死刑了。他们饿了。”
“所以一个可怜的蠢小孩就要为了他们的快感而被活活烤死吗……”
“先缓一秒钟。别跑题了。就是这个可怜的傻孩子,冷血地杀害了乔治·桑德森,然后强奸了他的老婆,就在不久之前。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送给他的评价是‘凶残的谋杀犯’。”
“那是报纸。现在是你和我。”
“行了,收起你那种谴责的表情。谋杀加强奸——兄弟,这是板上钉钉了。”
“你在比蒂身上做到过,你帮他逃过了一劫。”卡普兰提醒他的朋友。
“运气罢了。公众的情绪——比蒂是一个老人,弱不禁风。听着,马克斯——你能不能别拐弯抹角了?”
“好吧。”卡普兰缓缓地说,“他们——今天下午让我进去了。我又跟他聊了聊。”
里奇点了点头。“然后呢?”
“汉克,我告诉你——这让我不寒而栗。我发誓。”
“他跟你说了什么?”
卡普兰紧张地吸了两口香烟,眼睛牢牢地盯着时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躺着,身子紧紧地蜷缩在一起。试图入睡。”
“继续。”
“听见了我的声音以后,他惊醒过来。‘卡普兰先生,’他说,‘你一定得让他们相信我,你一定得让他们明白——’他的眼睛睁得特别大,而且——汉克,我害怕。”
“怕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他吧,也许。我不确定。”
“他还保持着原来的口径?”
“没错。但是这次更糟了,不知怎么,更强烈了……”
里奇试图保持微笑。他想起来了,很好。非常好。整个故事都很疯狂,正常来说,足以让那个孩子躲过死刑,转移到刑事精神病院去。但是有一点儿太过疯狂了,所以精神病专家不肯相信。
“我忘不了他的话。”卡普兰接着说。他闭上了眼睛。“‘先生,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杀了我,那么你们都会死。整个世界都会死……’”
因为,里奇记起来了:你们都不存在,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你不明白吗?我在睡觉,所有这一切都存在于我的梦中。你们自己,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都是我梦里的一部分——当你们杀了我之后,我就会醒来,你们就走到终点了……
“好吧,”里奇说,“这是挺新鲜的。”
卡普兰摇了摇头。
“行了,马克斯,振作起来。你这样子,好像是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疯子说话一样。从元年开始,人们就一直在预言世界末日了。”
“当然了,我知道。你用不着高高在上地指点我。只不过——好吧,这个特别的疯子到底是谁?我们除了他被捕的日子之外,对他一无所知。甚至他的名字都是我们给编的。他是谁,从哪儿来,家在哪儿?”
我的家……永恒的世界,世界的永恒……我必须毁灭、伤害、杀戮,在我每一次醒来之前……然后我必须又一次入睡……总是如此,总是如此……
“听着,每座城市里都有上百个流浪汉。就像这个男孩子一样,没有朋友,没有亲属。这不代表什么。”
“这么说,他在你看来一点儿古怪的地方都没有,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古怪!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不古怪的谋杀犯呢!”
里奇回想起那张瘦骨嶙峋、光滑到没有毛发的脸,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那个纤瘦苗条的年轻的身体,动起来总是奇怪地、犹豫不决地抽搐,还有他断断续续的话音。
一刻钟的钟点响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十二点了。马克斯·卡普兰擦掉了额头上的汗。
“再说了,”里奇用一种有点儿过高的嗓门说,“这显然是荒谬的。他说——什么?我们是他正在做的一个梦,对吗?好吧——那么我们的父母、他们的父母、那些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孩子的人呢?”
“这也是我最先想到的事。你也知道他的答案。”
里奇哼了一声。
“好吧,好好想想,上帝见证。他说每个梦本身都是一个完整的单位。你——你难道没有做过噩梦,里面出现了你之前从没见过的人吗?”
“做过,我想,但是——”
“很好,即使他们是你潜意识的投射——或者不管叫什么鬼东西——他们都是完整的,不是吗?他们去某处、做某事,都只靠自己的力量?”
里奇不说话了。
“他们去的地方,做的事情?明白吗?那个孩子说,每个梦,甚至我们的梦,都会搭建起一个完整的世界——完整的,有过去,而且——只要你保持睡着的状态——还有未来。”
“胡说八道!那我们呢?当我们睡觉和做梦的时候?还是说,当我们陷入无意识状态的那段时间,就是他醒来走动的时候?别忘了,每个人都不是在同一时间睡觉的——”
“你错过了要点。汉克。我说它是完整的,是不是?睡眠不也是这个模式中的一部分吗?”
“再喝一杯吧,马克斯。你已经迷糊了。”
“胡说,我没有迷糊。这是说得通的,见鬼。”
“你醒了以后去哪儿呢?”
“到我家。你不会明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再睡觉,再梦到另一个世界。”
“你为什么要杀死乔治·桑德森?”
“杀人并接受惩罚,这是我永恒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的世界里,我犯下了一桩罪行;这是我的世界给我的惩罚,这个命运。”“那么试试这么想吧。”里奇说,“那个孩子被吓得不能自理。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会醒来,那么为什么不坐下来欣赏呢?”
卡普兰的眼睛张大了。“汉克,你睡得有多深?”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你做过梦吗?”
“当然。”
“有过特别栩栩如生的梦吗?跌下楼梯,遭受折磨,类似这种?”
里奇喝了一口他的酒。
“你当然有过。”卡普兰牢牢地盯着时钟。几乎到午夜了。“那么努力回忆一下。在那种梦里,你感觉到的那种乐趣——或者痛苦——是不是几乎真实到仿佛你正在真正体验一样?我记得有一次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老爸。他在地下室逮住了正在抽烟的我——我当时八岁或九岁,我猜。他把我的裤子扒下来,开始用他的皮带抽我。汉克——他打疼了我,很疼。真的很疼。”
“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我的梦里,我努力地想要摆脱我老爸。他在地下室里四处追着我跑。好吧,这跟那个男孩的情况一样——只不过他的梦比我的梦生动百倍,仅此而已。他知道他能感受到那个电椅,感觉到电流烤入他的身体,感受到死亡在他的喉咙里沸腾,就好像他在上帝的见证下正亲身坐在那里一样……”
卡普兰停下了话音。两个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看时钟那近乎无法察觉的行进。然后,里奇跳了起来,又走到了吧台边。“该死的,马克斯。”他叫道,“现在你搞得我也有点儿心神不宁了。”
“别逗我了。”卡普兰说,“你自己早就开始心神不宁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通过刑事律师考试的——你真是一点儿撒谎的本事都没有。”
里奇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倒着酒。
“看看你和露丝,朝对方大喊大叫的。此外还有一点也露馅了。你帮这个孩子辩护的样子——高明、老练。你是绝不会为一个普通的证据确凿的小杀手做到这种地步的。”
“马克斯,”里奇说,“你疯了。我告诉你,就在十二点过一秒,我要带你出去吃一块你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汁水最丰富、最上等的牛排。我请客。然后,我们一醉方休,大笑到爬不起来——”
里奇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幅牛排的画面,上等牛排,在电烤炉上吱吱作响,血汁噼噼啪啪地四溅。他用力把这幅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整点的时钟敲了起来,亨利·里奇和马克斯·卡普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展开身子。僵化的关节发出干燥的爆裂声,将清醒阵阵刺入他的体内,终于,二十英尺长的壳,在蒸汽腾腾的岩石上伸直了。他睁开眼睛,所有眼睛,一只接着一只。
起泡的池塘对岸,很远的地方,越过白石喷泉,他看到它们正在赶过来。它们有很多个,轻盈敏捷,都是巨大的蛇形的东西,长着很多条胳膊和腿。
他试图移动,但是石头盖在他的身上,他动不了。四下张望,他能看到悬崖的边,他记起了下面上千个无底洞。渐渐地,其他的记忆聚拢成型,他记起了一切。
他转向那只最大的生物。“你告诉他们了吗?”他知道这会是一场可怕的刑罚,比上一次的火刑更糟糕,糟糕百倍。众多的手指开始拆下厚厚的壳,把它从他的身上剥落下来,留下黏糊糊的白色的柔软肉体裸露在外,忍受着热和疼痛。“告诉他们,让他们理解,这只是我正在做的一个梦——”
他们把囚犯抬到悬崖边,延宕片刻,让他饱览眼下的眩晕和下方深处张口吮吸的东西。然后,众多只紧张兮兮的手把他推入了前方的空洞中。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