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可能有梦(出书版)》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完结】 > 《可能有梦》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txt

第1章 献给一位女士的歌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14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SONG FOR A LADY

旅行经纪人警告过我们。那是一艘旧船,非常老,很陈旧。而且很慢。斯皮尔托先生曾游历过世界的每个角落,对旅行的事无所不知。“事实上,”他说,“还在水面上跑的船,没有比这艘更慢的了。到勒阿弗尔要十三天,到南安普顿要十四天。当然了,前提是风向有利!不,我不确定你们要在这艘船上度蜜月。再说,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下水跨洋了。他们打算一个月之后就把这个老古董报废掉。”我想,这正是我们在第一次出国旅行时选择了“安妮女士”号的原因所在。参与到一艘船最后的航行当中,这里面有些诱人的东西,这里面有些东西是深刻而特别的,艾琳说。

或者也可能只是因为那个经纪人的傻笑。他本可以说服我们放弃这个选项,但是他非傻笑不可——既是加德满都的老兵,又是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爱荷华人——结果让我们失去了理智。无论如何,反正我们是预订了两个头等舱席位,结了婚,坐飞机来到了纽约。

我们在码头上看到的景象,让我们吃了一惊。斯皮尔托关于那艘船的可怕的描述,让我们以为那是某种介于因纽特人的独木舟[1]和“飞翔的荷兰人”号[2]之间的东西,结果第一眼看上去,“安妮女士”号似乎是一艘完全正常的远洋客轮。我们两个谁也没真正亲眼见过一艘远洋客轮,除去在电影里见过的;但是我们心里都认定了一艘客轮应该有的样子,而这就像是一艘客轮。这是一艘巨大的大船,船体是明亮的橘色,还有两只浮夸的大烟囱;虽然有两万吨重,它却有一种轻盈的感觉,几乎可以说是优雅。

然后我们走近了一点儿。结果,“安妮女士”号就像是那种衣着靓丽的女人,在一个街区以外看起来很漂亮,可随着你逐渐靠近,形象也逐渐瓦解。船体上的橘色确实是明亮的,可那并不是油漆。那是铁锈。铁锈,像霉菌一样,感染到每一寸地方,从每一扇舷窗中向下流淌。蚕食着铁。

我们盯着那个老旧的破烂东西,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决绝地从码头上的一堆老人中间穿过,走上跳板,停住了脚步。没什么可以说的,于是艾琳说:“它太美了。”

我刚要回应时,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一位年长的男士站在我们身后,他稀疏的头发通红如火,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不是‘它’,”他怒气冲冲地说,“是‘她’。这艘船是一位女士。”

“哦,抱歉。”我的妻子带着敬意地点了点头,“那么,好吧,她太美了。”

“可不是嘛!”那位男士继续瞪着眼睛,没有恶意,也不再愤怒,但是带着巨大的猜疑。他正准备上跳板,然后停下了脚步。“你们是在送别什么人吗?”

我告诉他不是。

“那么,就是来参观的。”

“不是,”我说,“我们是乘客。”

那个老人的眼睛睁大了。“怎么可能?”他说,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我刚刚跟他承认我们是俄罗斯来的间谍。“你们是什么?”

“乘客。”我又说了一次。

“噢,不。”他说,“不,不,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不是。你看,这是‘安妮女士’号。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杰克,拜托别这样!”一个身材矮矮胖胖的女人说。她戴着厚厚的眼镜,责备地摇着头。

“安静。”老人冲她嚷了一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我觉得,年轻人,你们要是再检查一下你们的船票,你们就会发现这里面出了严重的错误。我再说一遍,这是‘安妮女士’号——”

“——我也再说一遍,”我有点儿不耐烦地说,“我们是乘客。”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让步,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船票,塞给了他。

他盯着纸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叹着气把船票还给了我。“私人聚会,”他嘀咕着说,“远征吧,可以说。计划了这么久。外人!我……”再没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大步走上了跳板,迈着坚定“可不是嘛!”那位男士继续瞪着眼睛,没有恶意,也不再愤怒,但是带着巨大的猜疑。他正准备上跳板,然后停下了脚步。“你们是在送别什么人吗?”

我告诉他不是。

“那么,就是来参观的。”

“不是,”我说,“我们是乘客。”

那个老人的眼睛睁大了。“怎么可能?”他说,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我刚刚跟他承认我们是俄罗斯来的间谍。“你们是什么?”“乘客。”我又说了一次。“噢,不。”他说,“不,不,我觉得不对。我觉得不是。你看,这是‘安妮女士’号。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杰克,拜托别这样!”一个身材矮矮胖胖的女人说。她戴着厚厚的眼镜,责备地摇着头。

“安静。”老人冲她嚷了一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我觉得,年轻人,你们要是再检查一下你们的船票,你们就会发现这里面出了严重的错误。我再说一遍,这是‘安妮女士’号——”

“——我也再说一遍,”我有点儿不耐烦地说,“我们是乘客。”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让步,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了船票,塞给了他。

他盯着纸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叹着气把船票还给了我。“私人聚会,”他嘀咕着说,“远征吧,可以说。计划了这么久。外人!我……”再没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大步走上了跳板,迈着坚定的步伐。那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跟在他身后,给了我们一个淡淡的怪异的微笑。

“好吧!”艾琳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咧嘴一笑,“我猜那在英式英语里就是‘欢迎上船’的意思了。”

“别想了。”我拉起她的手,我们直接走进了船舱。船舱很小,跟那位友善的旅行经纪人预告的一样:两个铺位,一上一下,一个水池,房间是一个王冠形的“便壶”(pot du chambre)。但是空间并不狭窄。天花板上,胖得出奇的丘比特们茫然地向下张望,房间门上镶了一层掉屑的金漆,还有一盏残缺不堪的吊灯。船舱怪诞可笑,但不知怎么,就是有一种振奋人心的感觉。当然,这种振奋的心情原本可能只有一半那么多——还不提船舱里的那几只大老鼠——但是,我们让自己卷入这团混乱之中,已经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上罔顾了每一个人的忠告,所以我们下决心要证明,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真棒。”艾琳说,把手举起来拍了拍一个丘比特的小肚子。

我吻了一下她,心想,之前的事情应该不算太糟。要毁掉我们的旅行,光是一个坏脾气的英国老头和一个离谱的头等舱,可远远不够。还要多得多才行。

不幸的是,还有多得多的事情,正飞奔在来的路上。

我们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注意到栏杆边站着很多老人,数量惊人;但是,我们当时很兴奋,所以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们朝甲板上的陌生人挥手,看着乘客陆陆续续地登船,开始感受到了那种魔力。然后,我看到了那位红头发的老绅士蹒跚地向我们走来,仍然怒目圆睁,眨着眼睛。从某个角度看,他有点儿像晚年的C.奥布雷·史密斯[3],只不过年纪更大,身形也更瘦弱。但是腰板跟他一样挺直,而且眉毛也一样浓密。

“我说,”他用他的拐杖指着我说,“你们对这件事不是认真的吧,不是吧?”

“对什么事?”我问。

“乘坐‘安妮女士’号旅行。我是说,我也不想自己听起来好像搞小团体之类的,但是——”

“我们是认真的。”艾琳冷冷地打断他说。

“老天啊。”老人咂着舌头说。“还是美国人。这可是艘英国船,你知道吗?这可以说是一次重聚和——”他朝着另一个穿着粗花呢衣服的男士招呼了一声。“伯吉斯!这儿呢!”那个人比我们这位朋友还老,拄着拐杖走过了木头跳板。“伯吉斯,这就是我说的人。他们有票!”

“不,不,不。”拄着拐杖的老人说。“整件事显然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冷静点儿,麦肯齐,我们还有时间。现在,”他向我们露出了一个狡猾的、不老实的微笑,“不用说,你们这对年轻人肯定不知道,这其实更像是一次——我该怎么说呢,私人的,这种类型的,航行;你们懂了吗?真是千钧一发。老天啊,没错。毫无疑问,这是一次失误,责任在——”

“听着,”我说,“我已经受够这套把戏了。没有任何失误,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我们的船,上帝做证,我们就是要乘它去欧洲。她。”

“那,”伯吉斯说,“实在是个不好的消息。”

我动身离开,但是那个老人用手扣住了我的胳膊。“求你了,”他说,“我理解,这在你看来也许显得很奇怪,相当奇怪,但是我们实际上是在努力帮你。”

“正是这样。”那个红头发麦肯齐插嘴说。“有一些,”他低声阴沉地说,“关于这艘船的事情,是你们不知道的。”

“例如,”伯吉斯又把话接了过去,“她已经超过六十五岁了。没有通风设备,你知道吗?她上面没有任何一种现代的便利设施。而且要等她跨到对岸,可能要天荒地老了。”

“而且还很危险,”红头发老人说,“老天啊,没错。”

两个老伙计拉着我们顺着甲板走过去,一路用他们的拐杖指指点点。

“看那些折叠椅,你就看看它们。绝对是古董了。都快散架了。就算把里面情况最好的一把椅子拿出来,也没人敢把自己的孩子放在上面。”

“还有那些地毯,你能看出来,都是破布。磨成什么样子了。”

“再看看那台阶。丢人啊!它何时塌下来都不会有人吃惊的。”

“哦,我们还可以告诉你,‘安妮女士’号什么也不是,就是一只古老的锈桶。”

“所以你看,是不是整个想法都太不切实际了。”

他们看着我们。

艾琳露出了她最甜美的笑容。“事实上,”她说,“我觉得这是我看过的最可爱的小船了。你不觉得吗,艾伦?”

“绝对是。”我说。

老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伯吉斯说:“你们会无聊的。”

“我们从来都不会无聊。”艾琳说。

麦肯齐说:“那你们也会生病!”

“绝不会。”

“等等!”伯吉斯皱着眉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我说,运转良好的现代轮船有几十艘,可你们究竟为什么这么死心眼,非要搭这么一艘老掉渣的旧船,我实在不能假装说自己可以理解。也许这是典型的美国人的执着。不走寻常路,打破常规什么的。哎?令人钦佩啊!但是,我们还是必须坚持劝你们放弃这种执着。”

艾琳张开了嘴,然后,当她看到那个老人拳头里攥着的一卷钞票时,又把嘴合上了。

“我愿意,”他语气坚定地说,“付给你双倍的票价,只要你愿意放弃你们的行程。”

片刻的沉默。

“怎么样?”

我偷偷瞥了一眼艾琳。“没门儿。”我说。

“三倍的票价?”

“不行。

“很好。我要走极端了。如果你愿意现在就离开‘安妮女士’号,我会给你等价于五千美元的钞票。”

“那,”麦肯齐说,“我也出同等的一份。”

“这样加起来就是一万美元了。”

艾琳看上去差一点儿就要流眼泪了。“一百万美元也不行,”她说,“现在,请你们两位老先生听我说两句。自从我们选定了这艘船以来,人们就千方百计地在劝阻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也不在乎。如果你那么担心轻浮的美国人会打扰你们的英式茶——”

“亲爱的女士,我们——”

“——你们大可放心。我们不会接近你们的。但是我们已经付钱买了船票,所以我们在‘安妮女士’号上的权利一点儿也不比你们少!所以现在请你们走开,别再打扰我们了!”

交谈结束。我们走回船头,等待着,一声不响,直到缆绳被解开,拖船开始把我们拉向海里;然后,我们绕了一圈,晃悠到了船的另一侧,始终没有提起刚才那个场面。我现在了解到,那里也有些老人,而且只有老人,但是,我们还在气头上——而且这场冒险仍然很新鲜——所以依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

实际上,直到消防演习的时候,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这才第一次引起我的重视。目力所及之处,没有年轻人,没有学生,没有孩子。只有老头和老太太,绝大多数还能自己行走,但有些拄着手杖和腋杖,还有几个坐着轮椅。而且,从花呢套装、烟斗、络腮胡和羊毛裙子的数量上来判断,他们绝大多数是英国人。

我心里正想着到达南安普顿前的两周时日和那一万美元,忽然听见艾琳说:“看。”

我看过去。我的目光撞上了上百双眨也不眨的眼睛,直勾勾地转向了我们。盯着我们,仿佛我们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别担心。”我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我们会在船上找到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按理说应该如此。”

按理说确实应该如此。但是,尽管我们把每一处都看过了,可是每一处都一样:老头,老太太;英国人;沉默;瞪着眼。

最后,我们找烦了,于是走进了船上唯一一间公用舱室。那里被称作“皇家休憩厅”:摆着数百张桌椅的大厅,里面有一块儿小小的舞池,一个为音乐家们准备的表演台,还有一个吧台。完全是洛可可风格的布置,跟你对“泰坦尼克”号的想象一样:紫绿搭配,如今已褪色发灰,还有掉屑的金色。人们坐在椅子上,既没有在读书,也没有在打牌或者聊天。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叠放在膝上。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过一块儿经年磨损的地毯,来到了吧台边,向当班的老爷爷点了两杯双份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我们又点了两杯。

“家家之夜。”艾琳指着一块儿黑板说,“那是英国人的宾果游戏。不过我想,我们是不会被邀请了。”

“一群疯子。”我说。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视线扫过一片由白茫茫的秃顶组成的海洋——有些已经流起了下午觉的口水——又回过头对视着彼此;我得骄傲地说,我们都没有哭出声来。

喝完了酒,我们走出“皇家休憩厅”,脚步轻轻地,去排队吃午饭。餐厅是帝国风的,丝绸散发着年代和尘埃的味道,挂毯图案模糊。我们点了一种名叫“气泡吱吱叫”[4]的东西,因为它听起来很欢快,但其实并不是。而坐在我们四周的用餐者更不是了。尤其是那些独自坐着的人。他们都散发着一股忧郁之气,还透过餐食盯着我们,有些遮遮掩掩,有些明目张胆。

最后,我们终于放弃了尝试去吃饭的努力,逃回了“皇家休憩厅”,因为,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呢?

那片由头顶组成的海洋很平静。只有一个头顶例外。它是红色的。当我们走进大厅时,那只头顶也点了点,跳了起来。

友好先生的眼神紧抓不放。“我想请您原谅。”他说,“实在不想打扰您。但是我的妻子,麦肯齐夫人,就坐在那儿——她,呃,指出我之前太无礼了。相当无礼。我想,我是该来道个歉。”

“是吗?”我问。

“噢,是的!但是还有些更重要的事。事实上,是相当好的消息。”这个老男孩如此快乐地微笑,看起来很奇怪;他的眉毛依然皱着,好像是一直固定在脸上似的。“我和伯吉斯先生又聊了聊整件事,”他说,“我们决定,你们也不是必须离开这艘船。”

“这么说,”我略带尖酸地说,“那还真是好消息。我们还害怕自己得游回去,一直担心得要命呢。”

“是吗?”麦肯齐先生把头歪向了一侧。“那可真是抱歉了,孩子。但是我们都非常担心,我们所有人,我敢说你已经感受到了。你看,我们就是没有想到过,外人也会想要乘坐‘女士’号。我是说,她本来——曾经是一艘货轮;她上一次载新乘客还是,根据普罗瑟罗船长的说法,1948年的夏天。所以你可以理解——但是那都不用管了,不用管那些事。现在都搞定了。”

“搞定了什么?”我的妻子问。

“嗯,一切。”老人表情夸张地说。“但是来吧,你们真的必须跟我和麦肯齐夫人喝一杯茶。‘女士’号上的这一点还没有变过。她还是拥有所有海上船只里最上等的茶叶。是吧,亲爱的?”

那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介绍了一番,好像这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叫伯吉斯的男士伸出手,跟我握了握,充满了热情,这让我着实有些吃惊。他的妻子是一个安静的面色苍白的女人,微笑着。她盯着她的茶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伊恩,我觉得兰塞姆夫妇对于你和麦肯齐先生今天早上的行为有点儿想不通。”

“呃?”伯吉斯咳嗽了一声,“哦,是的。但是现在都没事了,辛西娅;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可还是——”

“也许我能帮忙。”麦肯齐夫人说。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温柔甜美,但奇怪的是,却隐含着一种命令的感觉。她看着艾琳。“但是,首先,你必须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选择了‘安妮女士’号。”

艾琳告诉了他们。

麦肯齐夫人的微笑改变了她的面容,洗去了岁月,让她变得几近美丽。“亲爱的,”她说,“你说得太对了。‘女士’号就是特别的。我得说,比你或者你的丈夫想象中的还要特别。你知道吗,我和杰克结婚的时候,就乘坐了这艘船——那已经是五十六年前的事了。”

“五十五年。”红头发的男士说。他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地放下了茶杯。“不过,她在那时候可是了不得。我是指这艘船!

“杰克,行了。”

艾琳看着麦肯齐,用一种平稳的语调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们,它只不过是一只古老的锈桶。”

“不是‘它’。是‘她’。”伯吉斯红了脸。“我们俩都应该被雷劈死。”他说。“这是我这辈子撒过的最大的谎话。兰塞姆夫人,记住我的话,‘安妮女士’号曾经是,现在也是,这片海上最好的船。她曾是船队的女皇。”

“而且相当与众不同。”麦肯齐接过话头,“独一无二,我相信。你知道吗,她尤其适合度蜜月的情侣。那正是她当时的运输任务:热恋中的年轻人。对。也正因如此,你们在这里才显得——我该怎么说——讽刺?唉?不,这么说不对。不是讽刺。萨莉,我想说的那个见鬼的词是什么?”

“甜蜜。”他的妻子微笑着说。

“不,不。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也许会这么说,只不过是一间普通的浮在海面上的婚房。年轻的新婚爱侣,在你们的眼里,那就是她的全部样子。他们的眼睛里满溢着甜蜜和月光。老天啊。但是这很滑稽。那些孩子全都摆出一副成熟和世故的样子,努力地表现出自己已经结婚了,而且也习惯了婚姻,你们知道,其实他们每一个都跟小老鼠一样紧张。你还记得吗,伯吉斯?”

“我记得。当然记得。好了,麦肯齐,那只不过持续了几天的时间。‘安妮女士’号给他们留出了互相了解的时间。”那个老人大笑着说,“她是一艘充满智慧的船。她理解这些事情。”

麦肯齐夫人垂下了眼睑,但我想,这并不是出于窘迫。“无论如何,”她说,“虽然这些……不用说,并不是什么官方的说法,但在那时确实看起来是船主们的原则。一切都是为年轻人准备的。我想,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这艘船都一定有点儿流于荒诞了。爱情有属于它自己独特的视角,你们知道:它看到的都是比生命更大的东西。对于它而言,没有什么是装饰过度的,也没有什么是太过花哨或者太过戏剧化的。如果是美好的爱情,它就必须有戏剧性——然后让它变形。它把古怪变成可爱,就像孩子们在做的一样……”这位年长的女士抬起了眼睛。“一家航运公司是在哪里找到了这种独特的视角,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是他们把‘安妮女士’号变成了一只带有魔力的贡多拉,把每对恋人都拥有的那种快乐和——纯粹的——甜蜜且痛苦的时刻拿过来,赋予它们两周令人难以形容的愉悦的生命——”

红头发的麦肯齐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就是这样。”他说,瞥了一眼正在偷偷微笑的妻子,“正是这样。我觉得他们已经明白了,亲爱的。没必要说得这么腻歪。”

“可是,”他的妻子说,“我现在就感觉腻歪。”

“哎?噢。”他拍了拍她的手。“当然了。可不过——”

伯吉斯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关键是,”他说,“我们在这艘老船上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那些时光任谁也不会忘记。当我们听说他们打算……停运……‘女士’号,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觉得理应陪她一起完成最后一次往返的航行。而且我想,这也能解释船上为什么有这么多老伙伴。事实上,他们大多数人赶来的原因都是一样的。那边睡得死死的秃头的老兄,是博希尔-琼斯,以及他的老婆。他年轻时是一位工程师,而且是其中正经不错的一位。就在那个柱子后面,是怀特艾维夫妇。他们是我们第一次出海时认识的。英尼斯·钱皮恩,是个作家——大多数时候是相当滑稽古怪的家伙,但你现在可看不出来了。你知道,他是个鳏夫。妻子在1929年就去世了。他们也是在‘女士’号上度的蜜月——如果还有人比我们的蜜月更美好,那就是他们的蜜月:螺旋桨掉了——那是1906年——他们花了四天的时间修理它,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他实在不会骗人。我不认识那个坐轮椅的家伙,你认识吗,麦肯齐?”

“布拉布汉姆。人还不错,但是上岁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很容易颤抖,走路容易踉跄。不过,还属于不错的类型。”

“自己一个人?”

“恐怕是。”

麦肯齐夫人嘬了一口凉了的茶水,说:“我希望你们能更理解我们的态度,兰塞姆夫人。我也真的希望你们原谅我们会时不时地盯着你和你的丈夫。那很不礼貌,但是我想,我们并不是真的在看你们,其实更多的是在看我们自己,我们五十年前的样子。是不是很愚蠢?”

艾琳想要说点儿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她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麦肯齐夫人说,“你们确实是彼此相爱的,是吧?”

“是的。”我说,“非常相爱。”

“太棒了。我早上见你们第一眼的时候就这么跟杰克说。但是,当然,这不重要。我差点儿把计划忘了。”

“萨莉!”麦肯齐皱着眉头说,“求你说话小心点儿。”

年长的女士用一只手捂住了嘴,而我们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然后,伯吉斯说:“我想,该到男士们的休息时间了,去抽根雪茄。你们同意吗?”

我们走到了吧台,伯吉斯给我介绍了一圈儿。“范·弗莱曼,这是兰塞姆。他是个美国人,但是人没问题。用不着担心。”“桑德斯,来跟年轻人兰塞姆握个手。他和他的夫人在度蜜月呢,你知道吗。选中了‘安妮女士’号!不,不,我跟你说,一切都摆平了。”“费尔曼,这儿呢,醒醒;这位是——”

我突然被这些人的热情湮没了。过了一会儿,像变魔法一样,我看起来仿佛一点儿也不像是三十二岁,而是七十二岁了,并充满了那些年岁的智慧。

那个叫桑德斯的男人坚持请一轮酒,并举起了他的酒杯。“敬我们有史以来最好、最可爱、最快乐的船!”他一说完,我们便庄严地喝下了酒。

“真是遗憾啊。”有人说。

“不!”那个肥胖的前任上校,范·弗莱曼,一拳砸在擦得锃亮的红木桌面上。“不是‘遗憾’!是犯罪。是那些戴着领结的愚蠢小人谋划的,一场邪恶的、黑心的犯罪。”

“冷静点儿,范·弗莱曼。现在没什么可激动的了。”

“是没什么,千真万确!”那个老士兵吼道,“冷静,没错!上帝啊,你们难道都这么衰老、这么虚弱,已经看不清真相了吗?你们难道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抛弃这位女士吗?”

桑德斯耸了耸肩。“已经过了有用的时限了。”他说。

“有用?对谁有用,先生?胡说八道!你们听清楚了吗?她就是海上最好的船。”范·弗莱曼阴郁地愁眉不展。“有一点儿慢,也许吧——但是,你说,桑德斯,是拿谁的标准来判断呢?你的?我的?十三四天的跨洋时间对于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来说都足够快了。只不过人们的头脑不再正常了,这才是麻烦的地方。这才是当下问题的核心。要我说,人们已经忘了如何休闲。他们忘了如何享用真正的奢华。速度,如今只有速度才算数吗?匆匆了事!为什么?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呢?”他瞪着我。“急成那个鬼样子到底是为什么?”

伯吉斯露出伤心的神色。“范·弗莱曼,你是不是有一点儿——”

“恰恰相反。我只是在对今天的世界的状态做出观察判断而已。还有,我在试图指出这个可耻的决定背后真正的原因。”

“那是……”

“一个阴谋,毫无疑问来源于反动势力。”上校宣称。

“哦,说真的,范·弗莱曼——”

“你们难道都没长眼睛吗?你们都老到那个地步了吗?‘安妮女士’号被宣布了死刑,是因为她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上帝做证,先生,比他们今天酝酿的那种生活方式好太多了;而他们不能忍受。她不只是一艘船,我告诉你;她代表着过去的方式。她是优雅、礼仪和传统的象征。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就是帝国!”

那个老人的眼睛闪着光芒。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他用一种低沉的嗓音说,“是神圣的了。门前的那些野兽,我们太老了,已经打不过它们了。就像‘女士’号一样,年纪太大,太累了。所以我们站在这里,带着石化的怒气,像可怜的雕像一样,我们的金牌生锈了,我们的宝剑折断了,而敌人把我们的城堡变成了杂耍团,把肥皂广告插在了我们的道路上,还要——等等!马上就到时候了!——伸出它们长满毛发的手,把女皇拉下王座。报废‘女士’号!倒不如说,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他们报废英格兰呢?”

那个老人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开了;麦肯齐压着声音悄悄说:“可怜的家伙。他本来跟他的夫人一起安排了这场旅行,结果她在这之前去世了,抛下他一个人。”

伯吉斯点了点头。“好吧,我们今晚会打几手牌,能让他感觉好点儿。”

我们又喝了一轮酒;然后艾琳和我跟麦肯齐一家共进了晚餐,就回我们自己的船舱休息了。

麦肯齐夫人说得对。爱情的确有自己独特的视角:石膏丘比特和镀金的门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古怪了;事实上,到深夜里,伴着月光洒向平静的黑色海面,在我看来,很难再找到一间比这更好的房间了。

接下来的十二天,就像一场疯狂的、无休无止的梦。最开始,我们不太能够适应。当你大多数的人生都在城市里度过的时候,你就忘记了休闲可以是一件颇有创意的事。你忘了在休闲的时光里,没有什么是有罪的。但是“安妮女士”号对我们很好。她给了我们时间,大量的时间。在第四天,我不再坐立不安,而是开始享受逐渐了解我娶到的这个女人的乐趣。我和艾琳一起说话,一起做爱,一起在古老的甲板上散步,希望这日子永远不会结束,又有一种安全感,因为知道它终会结束……但是不会太快。

我们也忘记了,其他的乘客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那不重要,不再重要了。他们也是结婚的夫妇,跟我们一样,而且他们也是在度蜜月,以一种很真实的方式。有两次我们在午夜过后的散步甲板上偶遇了麦肯齐和他的夫人,而伯吉斯夫妇几乎从来没有松开过拉在一起的手。独身的男士和女士看起来很忧郁,但是不知怎么,并不悲伤。即便是那位老上校,范·弗莱曼,也不再愤怒了。我们时不时地看到他坐在甲板上,眺望着大西洋,神游天外。

然后,带着危险的讯号,仿佛是偷偷潜入我们身边一样,第十二天来了。空气中飘来了陆地的气息。在很远的距离之外,我们能看到瑟堡[5]的灰色山脊,而我们也都在纳闷,到底时间都去哪儿了。

麦肯齐在“皇家休憩厅”里叫住了我们。他的脸上有一种略微古怪的表情。“好了,”他说,“就快结束了。我猜你们应该很开心吧。”

“不。”我告诉他,“也就这样吧。”

这逗笑了他。“这么说,‘女士’号把你们照顾得不错?”

“她很好。”艾琳说。她跟我两个礼拜之前认识的艾琳相比,变了一个人,更温柔,也更有女人味了。

“那就好,你们会来参加今晚的舞会吧?”

“绝对不会错过。”

“妙极!呃……还有一件事。你们整理好你们的行李了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明天晚上才会靠岸,所以——”

“没错。但是,整理好总归没有什么坏处。”麦肯齐说,“舞会上见!”

跟很多其他人一样,他说的事情常常听起来荒诞不经,没有什么意义。我们走出大厅,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些年老的水手——他们都是最初的船员——用力地擦洗着这艘船。他们看上去工作格外卖力,不放过每一处尘埃的痕迹,用坚硬的铁丝刷狠狠地刮着栏杆,让它们一尘不染。

八点钟,我们回到船舱,换上了晚礼服;九点三十分,我们来到“皇家休憩厅”,加入了众人的行列。

那只小得不可思议的乐队正在演奏古老的华尔兹和圆舞曲,地板上站满了跳舞的夫妇。几杯酒下肚,我们也成了那些夫妇中的一员。我和艾琳跳了一会儿舞,然后几乎陪船上的每一位女士跳了舞。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又获得了快乐。艾琳努力地跟范·弗莱曼上校共跳一支伦巴,后者不停地咕哝说,自己不知道怎么跳,而麦肯齐夫人则教了我一个她在1896年学会的舞步。我们不停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跳舞,一曲接着一曲,放声大笑,然后,午夜的钟声敲响,乐队站起身,演奏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人们手拉着手,安静下来。

这时,麦肯齐和伯吉斯上前了一步。伯吉斯说:“兰塞姆先生,兰塞姆夫人,我们想请你们见一见我们的船长,普罗瑟罗船长。他从最开始就在‘女士’号上;是这样吧,先生?”

一位身着整洁的蓝色制服的老人点了点头,他老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头发稀疏花白,眼神却清澈见底。

“最不同寻常的男人——船长。”伯吉斯说,“他明白那些事的。事实上,跟我们其余人一样——只不过他的妻子是一艘船。不过,我怀疑我对我的辛西娅的爱,还是要胜过他对‘安妮女士’的爱。”

船长露出微笑,直视着我们。“你们的旅行愉快吗?”他问,嗓音敦实浑厚。

“是的,先生。”我说,“我们很庆幸能成为旅程的一部分。”

“真的吗?好,那太好了。”

话头停了片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异的事实。发动机的震动,在我们脚下很深的地方,停了。船本身也停了下来。

普罗瑟罗船长的微笑拉长了。“非常好,真的。”他说,“正如麦肯齐先生之前帮我指出的那样,你们出现在这艘船上,是很有象征意义的,请允许我使用这个词。我们的结束,是你们的开始;就是那种事情,对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么接下来。我恐怕必须得跟你们说再见了。我们已经播报了你们的位置,给你们带来的不便不会超过几小时。”

“您是什么意思?”我说。

伯吉斯咳嗽了一声。“他们不知道。”他说,“我是觉得这样可能更好。”

“哦?噢,也是,我真是蠢到家了。当然了。”普罗瑟罗船长又把他清澈的眼睛转向了我们。“你们不会介意配合我们,”他说,“收拾一下你们的东西吧!”

“收拾我们的东西?”我鹦鹉学舌式地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们打算把你们放下船去。”

艾琳抓住了我的胳膊,但是我们两个谁也想不出该说什么。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船一动不动地停下了,还有房间里的人,都在盯着我们。

“我非常抱歉,恐怕我不得不请你们快一点儿行动。”船长说,“因为时候已经不早了。救生艇已经在路上了,你瞧。你们,嗯,能明白吧?”

“不,”我慢吞吞地说,“我们不明白。而且如果我们不搞明白,自然哪儿都不会去。”

普罗瑟罗船长挺直了腰板,目光锐利地扫了一下麦肯齐。“说真的,”他说,“我应该早就想到,你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麦肯齐耸了耸肩。“我就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没错。可现在我们有麻烦了,因为,显然,我们完全没有时间事无巨细地解释。”

“既然如此,”伯吉斯说,“我们干脆别理他们。”他的眼睛闪烁着。“我是觉得他们最终总能明白。”

船长点了点头。他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走出了门,片刻之后,拿着一把手枪回来了。然后,他用手枪瞄准了我:“抱歉,但是我必须坚持让你按我们说的做。麦肯齐,拿着这个玩意儿,确保兰塞姆夫妇在十分钟之内做好准备。”

麦肯齐点了点头,显摆了一下手枪。“跟我来。”他说,“孩子,别太往心里去。”

他催促着我们走回船舱,一直挥舞着手枪,直到我们打包好了我们的包裹。他看上去对自己的新角色感到异常的喜悦。

“现在,拿上救生衣,跟我走吧。”我们返回到救生艇站,几乎所有在船上的人都聚集在那里。

“放下去!”船长大叫一声,一只看起来不顶用的白色救生艇被丢下了船边。

“好了,现在,请你们爬下梯子……”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说,“这——”

“梯子,兰塞姆先生。还有,一定小心!”

我们吃力地爬下去,到了轻轻摇晃的救生艇里,看着他们收起了绳索。

我们能看到麦肯齐夫妇、伯吉斯夫妇、范·弗莱曼、桑德斯和普罗瑟罗船长站在栏杆旁,挥着手。他们从来没这么容光焕发、满面春风。

“别担心,”他们中有人喊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们了。水和食物是充足的;还有一盏灯。你们确定所有的行李都带上了吗?”

我听到那艘船的发动机又发动了起来。我大喊大叫了一些愚蠢的话;但是这之后,“安妮女士”号开始离我们远去。栏杆旁的老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挥手,微笑,大喊着:“再见!再见!”

“回来!”我尖叫了一声,不知为何,感觉这一切其实都不是真实发生的。“见鬼,回到这儿来!”然后,艾琳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坐下来,听着声音渐渐消失,看着那巨大的黑色船身漂入夜色之中。

突然,世界变得十分安静、十分平静。只有水拍打救生艇的声音。

我们等待着。艾琳睁着眼睛;她向黑暗中凝视过去,她的手紧锁住我的手。

“嘘。”她说。

我们又在那里坐了几分钟,安静地,摇晃着;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最开始很轻柔,空洞,但是逐渐变强了。

“艾伦!”

爆炸在迅雷般疾速的狂怒中轰鸣裂开,海水开始在我们的下方翻滚起来。

然后,同样突如其来,又安静了。

我看到那艘船在远方燃烧。我能感觉到它的热度。可是,只有船尾着火了:它的其余部分看起来毫发无损——而我确信,十分古怪地确信无疑,没有人在这场爆炸中受伤。

艾琳和我拥抱在一起,眼看着“安妮女士”号向她的一侧倾斜,缓缓地,优雅地,坚定地。仿佛过了永恒的一段时间,她静止地躺着,然后,她的黑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滑到了波浪之下,滑动,下沉,像一只巨大的缝衣针刺入天鹅绒一般快速顺滑地没入了水面。

连十五分钟的时间都不到。然后,海洋又恢复了平静和空旷,回到了船和人这些东西存在以前那样。

我们又在救生艇里等了一小时。我问艾琳,感觉冷不冷,但是她说不冷。一阵海风横吹过大洋,我的妻子却说,她从未感到如此温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