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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的声音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6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THE NEW SOUND

在一个到处都是松鼠的世界上,和所有的松鼠相比,古德修先生目前为止是最像松鼠的一个。也就是说,他爱收集东西。虽然他一度收集的是面具、邮票、彩色石头和线头,如今他却在收集死亡。精力充沛、痴迷狂热、乐此不疲。他会从空气中把它摘取出来,封存在塑性合金里,在夜晚聆听。这让他十分快乐。

可事情并不总是这样的。它有逐渐变化的程度,从莫扎特和巴赫开始,到软体动物和蝙蝠——当然,后者其实是真的开始。作为一位普通的唱片爱好者,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堆满了留声机、扩音器和附件装置,像蘑菇一样越堆越多,而他还一直忙着忠诚地复制曲风更加凶猛的作曲家们的合奏乐章。之后有一天,他碰巧买到了一张题目为《声音世界》的专辑。它的封面是现代的设计,而唱片则是出于科学的兴趣而制造出来的。它包含的内容有嬉戏中的海豹的录音,一只受伤的羱羊临死前的呼叫,还有一只牛虻的心跳声,诸如此类。作为额外的惊喜,这里面还赠送了一只乌贼在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被描述为孤独和高深莫测,另外还有一只吸血蝙蝠发出的某种(当然对古德修先生来说并不是)令人不安的啾啾声。

声音,美妙而陌生,能让你全神贯注的声音,他此前从未耳闻的声音……

他几乎立刻就沦陷了,而收集也从此开始。

跟所有的收集一样,起初总是一片狼藉:杂七杂八的一锅粥,完全没有组织。仓促地购买,接着仓促地购买——今天是雷克雅未克的一场风暴,明天是一只短吻鳄的哈欠声,后天是妓院沙发弹簧疲惫的呻吟……

话虽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古德修先生还是厌倦了这种轻易得来的藏品,发展出一种不那么来者不拒的态度:他缩窄了收集的范畴。购买的频率降低了,而且很快他就产生了投资的需求——幸运的是,他享有丰厚的一笔资本,这都是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他的父亲生前是做二手车买卖的。他雇用了声音侦察小队,去录制那些真正古怪、不凡、离奇、近乎幻想的声音。不过,尽管很有趣,但这些藏品的同质性还不足以让古德修先生满意。他每天晚上都会听未出生的婴儿发出的摩擦声,听盗贼前额流下的汗水的声音,听活板门摇晃着撞在绞刑架平台上的声音,一边听一边想,我必须有所专攻,没错,我必须有专攻!

可是,如何专攻呢?走哪一条路呢?

他仔细地思考,整合、排除、再排除。然后,他把员工们叫进来,给他们吩咐了指令。

就是在那一刻,古德修先生成了第一个死亡声音嗜好者。

他把除了羱羊临死前的呼叫之外的所有声音都丢到门外,一丝不苟地投入到他的专项上。第一份报告为他带来的声音,包括被碾碎的小鼠、被烧死的蠼螋、一只杂交犬躺在两吨重的卡车之下的喘息——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基础开端。他听它们,为它们分门别类,打好标签,整理起来。然后继续等待。

他没等多久。很快,他的公寓里就堆满了录音,空气中时刻回响着各种动物哭喊、呻吟、喘息、尖叫、嘶吼、抽泣和呜咽的声音;每个都是濒死的状态,每个都是不同的方式。直到此时,古德修先生还是坚守着立场:必须不能有重复。

一切都进行得如游泳一般顺利,直到后来,出于多种多样的原因,他发现有必要转移阵地了。第一点原因是,他的公寓变得越来越不能适应他的需求了;第二点原因是,他厌倦了对邻居以及邻居叫来的警察进行解释。他搬家了,把那些录音以及相关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最高的一座小山顶的一间红木别墅里,在那里安定下来。

藏品不断增多。世界的状态用紧绷来形容最为恰当,可不管世界如何,每天的邮件还是能从各个角落为他送来新的东西:一头犰狳死亡时发出的剧痛的声音;一只开膛破肚的金丝雀发出的嘶叫、哀鸣和翅膀的扑腾声;一条水蚺落入木炉中时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嘶鸣……古德修先生几乎没有一刻是空闲的,他忙着听辨、整理、录制、处理。只有在晚上,他才能躺入一把休闲椅,弹开留声机,真正欣赏他的藏品。然后,电灯关闭,他坐在那里,紧张地,满怀期待地,张着嘴,随着声音在头脑里绘制出移动的画面。他聆听的方式,就像很多其他收藏家用手指感受稀有的工艺,或者打磨海螺贝壳,或者把最初的文档排列归入图书馆的书架一样。他是一名真正的、实实在在的收藏家,因为他享受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步:准备、劳作,还有最重要的,声音本身。

然后,有一天,过了很多年之后,不可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的专攻藏品已经完整,或者说近乎完整,非常具有悲剧意味地近乎完整了。任何一种现存的动物都曾有一只成员为古德修先生死过一次。他已经拥有了全部。从土豚到斑马,从一个单细胞在水下的分解到一只庞大的鲸鱼震破屋顶的哽噎。都在那儿了,在古德修先生的房子里,整理归档,有序储存:完整了。

除了——

下定决心后,古德修先生像一个获得赦免的囚犯一样立即舒了口气。这需要一些调整,积累一些勇气,但是他是一名收藏家,而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一名收藏家无物可藏更糟的事了。

所以就这么定了。

第一批货是在他做出决定一周后抵达的,其中包含了一份完美的宝物,还有几个质量略低的藏品。但就是这第一份!古德修先生反反复复,听了一遍又一遍。他听着那女人的尖叫声穿过每一个房间,在他的房子里回荡。多么痛苦!多么折磨!多么美妙!

她是被绞死的。那位声音侦察员——一个极有野心的家伙——是这么解释的,但是他没能附上任何一笔记录,来描述雇主想到的——但是没有纠结很多的——其他相关细节。其余的都是糟粕,一段令人不快的大杂烩,混合了鸣笛声、低吼声和喉间发出的搏动的痛苦声——很明显全都是伪造出来的。

这让古德修先生火冒三丈。

他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呈给他第一颗宝石的霍克先生。自此以后,声音收藏便开始繁荣起来,进展确实不快,但鉴于世界的紧张局势,炸弹,诸如此类,货源还是可以保障的。

如今,每天夜里,古德修先生几乎不再参考任何被他自己列为中生代的藏品了,而是更喜欢聚焦在最近这个阶段的收藏上。他充分利用每一秒的时间,听那些声音,兴奋到战栗,有被匕首刺死的商人们临死前牙齿打战的声音,有被淹死的老姑娘们最后的吐泡泡声,有九旬老人干枯的咽气声,还有太监们临死前穿透风声的尖叫……恐怖、痛苦、诚实,诚实的声音;灵魂大开的声音——这就是他一直想要听到的声音。

可以肯定的是,他心想,现在我的收藏不会有尽头了!在充斥着灵魂的宇宙中,每个灵魂都有一个声音。这能持续到永恒;他要不断收集,收集,而且——

一个潮湿的夜晚,在他所居的高高的小山上,古德修先生起身走到他的留声机旁,敲断了一个大学生的第七百次尖叫,他还有三百次没叫完(千刀凌迟——霍克先生进行了特定的优化处理)。然后,古德修先生叹了一口气,原地踱步片刻,然后继续走到一面穿衣镜前。他在那里站着沉思了十五分钟。这很难相信。几乎,这看起来,是不可能让人相信的。不过,当他看到那双眼睛,那些皱纹和线条,还有那张挂着鼻涕和深痕的嘴时,他知道这就是真的。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他靠着一些细枝末节的边角料撑着活了好几年了,如今他正视了事实:他是这条旅途终点的一位埃桑迪斯。已经没有新的声音了,再没有能激起最小的兴趣的声音了。

他的收藏——完整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忽然感受到的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让他警醒起来。如果已经完整了,他心想,那么为什么我还会感到沮丧呢?满足感在何处?不。它还没有完整,还有一个,最后一种声音。

我自己死亡的声音!

胡说八道。他现在总是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声来,即便当他摆弄那台特别的磁带录音机时也是如此。如果我给自己一枪,或者吞下氰化物,或者随便哪种死法,然后回放出来……但是等等!这太荒谬了,而且更糟的是,这太过文学了,令人作呕。

但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死亡——根据他的推理,他几乎不可能在其后欣赏得到——那么是什么呢?他开始更快地踱步。脑子转个不停。那个新声音,那个终极声音,那个他唯一缺少的……

古德修先生在他的日式地毯垫上狠狠跺脚,把自己摔在一张巨大的厚垫榻榻米上,苦思冥想,直到太阳穴痛了起来。

那能是什么呢?造成这种不完整感的东西,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正在这一混乱绝望的时刻,思绪飞散,汇入一团打结的乱麻之中,古德修先生感受到了那次震荡。如一场无声的爆炸,幻想的压力释放了,大面积的严重出血袭击了他身体中的神经,让他滚到了地板上,眨着眼睛。

什么——他站起身,直接冲向窗户,东边的窗外,城市灯光交织的全景尽收眼底。时值午夜。然而,很远之外,他能看到那只巨大的倒转的橘色光球,渐渐下沉,在天空中展开,如同在一只鱼缸的清水中点入了一滴颜色。

他看着它变大,想着它。他想到那些警世者和他们关于世界末日的不懈哀鸣,C型弹,O型弹——

爆炸开始了,在斗顶膨胀的黑云中,传来柔软的隆隆鼓声。当古德修先生渐渐明白过来时,他退缩了,颤抖不已。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说了句当然如此。他向后跃起,冲到了他的录音设备旁,拧紧了附件,让它开始嗡鸣。快,快!他把那只特别的麦克风对向敞开的窗口,高高举起,进行了测试:一、二、三、四。

然后,炸裂声,撞击声,还有跟所有雷声都不一样的雷鸣声,巨响,太响了,一阵狂暴的声音的旋风——但是仍然足够柔软,能够让尖叫的呻吟隐约渗透出来,就像一些胆小的小蛇。

古德修先生把麦克风高高地举到窗外,咯咯地笑了起来。甚至当火焰燃起时,他还在笑。他快速地呼吸,等待……再多一点儿,再等一会儿,再多两秒……现在!他拍下一个开关,看着金光闪闪的褐色磁带嘶嘶地快速倒带。他又敲下一个开关,停下了倒带。

古德修先生按下了回放按钮,在一阵狂热的充满期许的快乐中颤抖起来。

然后,灯光灭了。他弯下腰,听着——他伸长脖子,把手围在耳朵边;然后,他发出一声细小的痛苦的悲鸣,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摇晃那台死掉的录音机,一直摇,直到世界爆炸、支离,炸裂成数百亿个燃烧的碎屑。

他错过了它。他错过了那个终极的声音。

[1]外形源自传统因纽特人的兽皮艇,所以比较木制的独木舟轻巧得多。——编者注(如无特殊说明,书中脚注均为编者注)

[2]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3]C.奥布雷·史密斯(C.Aubrey Smith,1863—1948),参演过《魂断蓝桥》《天堂里的烦恼》《埃及艳后》等。

[4]其实是卷心菜煎土豆。首先需要将剩菜切碎,然后压进平底锅中,最后用美味的面皮炸成馅饼。这个名字来自烹饪时发出的声音。烹饪时,锅内蒸汽沸腾,四处乱窜,随着蒸汽从馅饼顶部蒸发出去时,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故因此而得名。

[5]法国西北部港市。

[6]1英里约等于2公里。

[7]《利未记》是《圣经·旧约》的一卷书,本卷共27章。记载了有关选自利未族的祭司要遵守的一切律例。

[8]皮特(Pete)是彼得(Peter)的昵称。

[9]1英尺约等于30厘米,1英寸约等于25毫米。女人身高约1.73米。

[10]又作“力比多”(libido),弗洛伊德理论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概念,用以专门表述本能,也就是来源于原始生物冲动的本能心理能量,比如性快感或是自我保护。

[11]Rip van Winkle,小说家及历史学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1783—1859)的名篇。故事情节主要讲述主人公瑞普·凡·温克尔喝醉之后在梦中的奇遇。

[12]班图(Bantu),是指承袭班图语言的几百个土著民族,分布在中非到非洲东南部和南非等广阔地区。

[13]木卫三又称盖尼米德,是围绕木星运转的一颗卫星。

[14]中世纪晚期的欧洲,卢恩符文作为占卜、祭祀用的符咒功能被一直保留。

[15]原文为拉丁文“persona non grata”,意为不受欢迎的人,在外交上指被某特定国家政府禁止入境或停留的外国人。

[16]是天主教、东正教等传统基督教派的七大圣事之一,给临终者所做的涂油礼。

[17]原文为德语“Ja, ja!...s’warschwer den Friedhofzufinden.”——译者注

[18]原文为西班牙语“senor chief”。——译者注

[19]原文为西班牙语“Todo el mund(mondo)”,“世界”一词没有说完。

[20]原文为西班牙语“traje de luces”,直译过来是“光的制服”,是西班牙斗牛士们在场上所穿的精致闪亮的传统服饰。

[21]“Don Alfredo”中Don一词是西语里对比较有地位的男士的尊称,放在名字前面,而非姓氏前面。意为“大人”“先生”。但被翻译成中文时,往往会采取音译,例:Don Juan(唐璜),Don Quijote(堂吉诃德)等。

[22]双耳加牛尾是斗牛比赛中级别最高的奖励。一般只有非常知名的斗牛士在完成了一场精彩表演后,才有可能获此殊荣。

[23]原文为西班牙语“mozo de espada”,专门为斗牛士服务,准备参赛用品的贴身助理,多为斗牛士最亲密的朋友或家人担当。

[24]Chicuelina,斗牛比赛中的一个动作:斗牛士在身前耍披风,两腿并立,身体朝牛过来的相反方向转动,腰部要与冲过来的牛非常接近。

[25]Veronica,维罗妮卡,斗牛中的经典动作,通常表现为斗牛士将披风从牛的身上缓慢移开,同时双脚保持原地不动。圣维罗妮卡曾用一块布擦拭主的脸。圣徒手双握布两角拂过主面颊的动作与此类似,因而得名。

[26]拉斐尔·高梅斯·奥尔特加(Rafael Gómez Ortega)又称为El Gallo(直译:公鸡),来自20世纪初西班牙最著名的斗牛士家族。他的父亲和弟弟也都是知名的斗牛士。

[27]短语“Light on someone’s feet”,表示跳舞或移动的动作很优雅。此处应为“he is light on his feet”(他跳得很优雅),但原文却为“he is light on my feet”,译为他在我的脚上跳得很优雅,是安德莉在开玩笑说胡安妮特的舞姿并不是很好。

[28]原文为西班牙语“Novillero”。斗牛比赛开始后,在真正的斗牛士们上场前,通常是斗牛士助手负责引逗,让公牛在几个回合的飞奔下,消耗掉最初的锐气。

[29]原文为西班牙语“Diestro”,直译为右利手,又被称为Torero。为主斗牛士。斗牛士是一个固定的班底统称。斗牛过程是由一名主斗牛士,三名花镖手和两名长矛手共同完成的。

[30]原文为西班牙语“moña”(又称pig tail),19世纪,斗牛士通常会将留好的长发盘成发髻,传统上,如果主斗牛士要退休,就会在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的时候割断发髻。如俗语所说“cut the pig tail”(割断猪尾巴)。

[31]迪克是文中迪肯·琼斯的昵称。迪克每次在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时候,都会说他的外号——“迪肯执事”。

[32]Bourbon新奥尔良法国区一条著名的古街,得名于该市建立之初,法国当时的波旁王朝。街上有许多酒吧、餐厅,还有脱衣舞俱乐部。

[33]原文为法语“Et 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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