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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车厢出现了。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年轻的男人把头转了过来。车站依然空无一人。列车发出刺耳的歌声,颤抖着,四溅出疼痛的火星。

老太太不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微笑着。

年轻男人退后了一步,把双手搭在老太太的肩膀上。

她瞪大了眼睛。

他等待着,然后,特快列车从黑暗中冲了出来,黑暗的金属重量抵着轨道,猛冲、抖动,他松开手,推了一把。

老太太从月台的边缘摔了下去。

“再见,沃尔特!”

列车把她铲起来,撞扁在前照灯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就停在灯上,像一只巨大的飞蛾。然后掉了下去。

年轻的男人转过身,跑上了台阶。

外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

门敞开到锁链允许的最大长度。门缝中的那个女孩几乎全没在阴影中。

彼得·诺兰双手背后,露出了微笑。“好嘞,女士,”他说,“听好了,我是少年土拨鼠俱乐部的会员——”

“什么?”

“——而我只需要再有一个人缴费加入,就能得到我的仿真玩具拨号打字机了。你怎么说?”

女孩说了一声“不要”,便关上了门。

然后,她又把门打开了。“嘿,皮特。”[8]

“嘿。”他迈进了房间。公寓里充斥着热气。透过阴影的深浅,他看见初升的阳光。“准备好了?”他说。

“而且心甘情愿。”女孩说,“你是不是失望了?”

“就是有一点儿吃惊。”他把手放在女孩的脖子后面,温柔地拉了一把。他吻了她。

“皮特!我告诉过你。有些界限我是不会跨的。”

“我本来想等到我们结婚之后,但是后来我又想了一下,见鬼去吧。”他摸了摸她的鼻子。

她扭动着甩开了他的手臂。“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我怎么了,比预计迟到了三分钟?”

“差不多吧。你晚了半小时。”

他走到长沙发那边,躺了下去,唱戏般地呻吟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丢了那个日晷吧!”

“好,所以你是睡过头了。”女孩说,“上帝做证,六点钟出发可不是我的主意。”

他点了一根香烟。“我没有睡过头。我凌晨四点半就离开了酒店,上了地铁,下了地铁,直接就来这儿了。所以——”

“所以,你就是个蠢货。现在已经六点过五分了。”

他笔直地坐了起来,玩起了外套的袖子,盯着一只小小的贝罗仕表。

“亲爱的,别担心。”她拍了拍他的膝盖说,“我现在就是在为自己发现了这一点而开心。”

她抽了抽鼻子,闻了一闻。“哎哟。”

“哎哟什么?”

“我想我闻到被我这个小厨娘烤煳的焦味儿了。”她快步穿过房间,冲入了厨房,“你说过你想带点儿吃的上路,对吧?”

“没错。”

“所以我给我们烤了一只鸡。这样我们就可以带三明治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你,”他说,“就是太奔放了。”

她没有回身。

他斜靠在冰箱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这一切过于美好了。”

“不。”杰丝手忙脚乱地处理那只鸡,“我只是,很幸福——你明白吗?在今天,在这个时代,这就足够让任何一个女孩子心里发毛了。”

他看着她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也许你应该改变主意。”

她努力地用手捂住他的嘴。

“我是认真的。你真的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处女,身心健壮——

打算逃到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小镇去,目的是嫁给一个我刚刚认识七天的家伙。有什么古怪的吗?”

“杰丝,我没开玩笑。你难道不想多了解我一点儿,或者怎么样吗?”

“比如呢?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彼得·诺兰。我知道你住在纽约州的科尔维尔镇,你的家是一座大白房子,四周环绕着玫瑰丛和树林。我知道你在做有关炸弹的科学研究——”

“不是炸弹,”他微笑着说,“是电脑。电子学。看,你已经在把我浪漫化了。”

“别打断我。你来纽约市参观,纯粹为了感受这里病态的享乐,目前住在切斯特菲尔德旅店里。你每个月赚五百美元,但是一分钱也存不下——这一点让我对你的了解已经比我想要了解的更多了。但是——让我说完!除了你的个性里放荡不羁的这一面,你还相当聪明——而且不是一般帅——对小狗和卖板栗的小商贩很和气,但是对于其他人类又很冷漠。你更喜欢贝西,而不是巴赫;你更喜欢摩西奶奶,而不是凡·高;你是否偏好福克纳还不甚明朗。总而言之,你很孤独,饥渴难耐地需要一个身高五英尺九英寸[9]的黑发女人,名字叫作杰茜卡。”她吐了一口气,“现在,我漏下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吗?当然,这里没算上你过去认识的那些黑发姑娘。”

他捡起了柳条筐。“好吧,”他说,“你让我无话可说了。”

“既然如此,我们走吧——免得你开始问关于我的问题。”

他狠狠地吻了她,然后抱着她。

“杰丝,你会喜欢科尔维尔的。”他说,“我知道你会的。”

“我最好会,如果我指望你把我变成一个诚实正直的女人!那个小镇是个不小的挑战。”

“那是个很好的小镇。”

她把筐子接过来,等着他收拾行李箱。“这就开始想家了?”她嘟囔着说,“才离开了不到两周。”

“你会知道的,”他说,“那地方很不错。”

她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公寓。然后,她关上门,上了锁。

“走吧,”她说,“让咱俩去成为合法夫妻。”

火!

首先,破败的窗帘上亮起一片明亮的树叶,然后是两片、三片,紧接着窗帘坠落,叶子变成燃烧的黄色藤蔓,爬上了墙,穿过地板,覆盖了桌子和椅子,不停蔓延——

“沃尔特!”

——一片火焰的森林,饥饿……而那个缠着绷带的男人安静,一直保持着安静,等待着被吞食……

彼得·诺兰飞快地睁开眼睛。梦盘旋片刻,便消散了。

“会做噩梦。”杰丝说,“还有尖叫、抽搐、说胡话。这你可没告诉过我。”

梦已经消失了。他努力地回忆,可是它已经消失不见。“肯定是五香熏牛肉闹的,”他说着打起了哈欠,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脑壳里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五香熏牛肉跟我不对付。”

“我得说,它恨死你了。”她打了声呼哨,“还有,我想请问一句,谁是沃尔特?”

“那是谁?”

“你一直在喊沃尔特。”

“好吧,”他说,“这实在不是告诉你的好时机,我想,但是……他其实是我哥哥。”

“什么?”

“嗯。我们把他关在地下室里。我可不愿想这件事。”

“皮特!”

“我不认识叫沃尔特的人。”

“真的吗?”

“反正我能记住的人里没有。也许他是父的象征……或者母的象征?”

“很可能,”杰丝说,“是性的象征。沃尔特是你压抑的利比多[10],他在破茧而出。”

公路的斜坡缓缓向上,弯曲着穿过一片巨大的野地。野地的另一边,有农舍,有散乱的马群,还有野生的绿荫树丛。在纯净的空气中,小小的,明亮可见。火箭的轰鸣声在远方隆隆作响。

彼得·诺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一声哈欠。“要我开一会儿吗?”

“要是你想的话。”杰丝停下车,两人换了一下座位。

“这倒提醒了我,”她说,“那座乡村天堂到底有多远?”

“嗯……”他研究了一下乡路,“我应该知道的,只是我一般都在夜里经过……”

“不管怎么说,都是美丽的村庄。”她说。

“最美的。”他眯着眼睛,朝挡风玻璃前倾过去,“我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儿了。看到那条四处分散的小溪了吗?”

“嗯哼。”

“我小时候总在那里玩。每次我离家出走,最远就是跑到这儿。这里的水像冰一样凉。”

“你的溪流老伙计!”

他用胳膊肘轻轻推了她一下。“别拿出这副大城市的做派。我是想让你熟悉科尔维尔的每一寸土地,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遵命,遵命。”她睡眼惺忪地说。

“那边是独杉巷。撩妹的胜地。”

“你怎么知道?”

“这是撩妹圈里传来的,”他说,“以前,大家都叫我‘电极’

她像猫一样蹭在他身上。“我敢打赌,你是镇里最有名的人物。”

“只是最有名的人物之一。”他坦白说,然后又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再怎么说都还有一小时的路。”

她闭上眼睛。用一种疲惫的、心满意足的嗓音低声说:“彼得·诺兰,你拥有世界上最尖、最瘦、最讨厌的肩膀。”

他探出胳膊搂住了她。两个人在寂静里行驶了一段路。他心想,事情进展得很好。事情几乎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如果还能再好一点儿,我会疯掉。

他想到了他和杰丝相遇的过程。不过是一周以前的一个深夜,他正在走路……在什么地方?某个地方。他正走在街道中间,街灯变红了。然后有事发生了——他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发生。也许是休克吧。不管怎么样,他突然就躺在了地上,一辆汽车的保险杠离他的头只有不到三英尺的距离。就是现在这辆车。还有杰丝,站在那里,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你受伤了吗,先生?”“你的轮子没有轧到我。”“果真这样的话,那我不妨告诉你,哥们儿,你把我吓到神经衰弱了。”“要不要去喝一杯?”“喝一杯也无妨。”……

连接着野地的是一片草坪,接着是小小的房子和卖新鲜水果的小摊。

彼得·诺兰放松了油门。他们经过了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您正在进入纽约州科尔维尔镇——人口数量:3550。

然后,房子成倍地增加。很快,出现了商店和汽车旅馆。

“咱的种植园,”他大声宣告着,“你能望多远,它就有多大!”

这是一座很小的小镇,而且很窄,杂草覆盖的土墩挤压着空间,高大的杨树从路边拔地而起,遮天蔽日。街道是白色的,很干净。街道上方标示集市的横幅在微风中静静地飘动,只有红绿两色。街上有很多女人,也有不少老人。

彼得·诺兰让强力的涡轮机缓和下来,把一百一十四迈的速度迅速降到了和缓的四十迈。他叹了口气。“那是‘新布伦瑞克’。”他指着说,“是一家冰激凌店和一家杂志铺。你在那儿还能买到香烟,前提是你得能证明自己年满二十一岁——凡·布鲁克斯先生对此要求相当严格。”

“我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麻烦。”

“那边是‘食袋’杂货铺,我们在那儿买东西。‘仓库’商店在右边那里,你现在看不到它。还有——”

他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拐角处一座巨大的红色办公楼。

“接着说啊,别停。”

他轻轻摇了摇头,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图书馆在榆树街上,那边——”

科尔维尔镇里有一座红色的办公楼?

就在他努力辨认它时,车窗外一家服装店缓缓地滑过——赫尔默男装。宽阔的玻璃前窗,黄色的塑料遮阳篷,相当普通,一点儿也不古怪——只不过,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赫尔默男装。

它在他眼里是全新的。

兄弟,你真是个明察秋毫的人,好吧。工作太多了……

城镇就算烧毁了,你都不会知道。

烧毁……

“皮特,帮我个忙吧。”

“没问题。”

“咱们跟大伙儿见面之前,先快速地喝一杯,怎么样?就很快地来一杯。”

“不成。”他说,“买酒必须得到‘神庙’里去。那在四英里开外呢。”

“我觉得我刚才在那条主街上看到过一个酒吧。”

“在科尔维尔这里,你看不到。”他皱了皱眉头,感到体内忽然涌出一种紧张感,“来杯咖啡怎么样?”

“好吧。”

他调整车头,把车停靠在路边,关上了引擎。烧毁……

“嘿。”

他们路过一家纺织品商店、一家电影院和一家药店。

然后走进一家小酒店的大厅。

“皮特,你怎么啦?”

他放松了皱起的眉头。“没什么。就是新郎的紧张。”

“也许我们应该马上结婚。”杰丝说。她四下打量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大厅。昏暗,发霉。“你想在这儿喝咖啡吗?”她疑惑不已地问。

“沿着街往下走。”有人说。杰丝转过身,面前是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和蔼老人。他站在一张服务台后面。“再走过四个店面。凯尔西咖啡馆。”

彼得·诺兰走向那个人。“这里是帝国酒店,不是吗?”他一边问,一边心想,这里当然是帝国酒店。多么愚蠢的问题啊。

“当然是,先生。”

当然是,先生。这个老家伙到底是谁?

“你们关掉了你们的咖啡店吗?”

“没有。我们从来都没有咖啡店。只有酒店。”

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了。“这就十分有趣了。”他对那个人说,回忆起他曾在这里吃过五百多次午餐。

他哼了一声,大步穿过大厅。它看起来还是老样子。甚至连灰尘都是原来的样子。他走回服务台。“这是在耍什么把戏吗?”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您说什么?”

杰丝大笑起来。“得了,”她说,“他们可能正用它办一场欢愉盛宴,仅限男士。”

“但是——”

站在门外的阳光下,彼得·诺兰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座大楼。

“它就在这里。”他指着那面砖墙说道。“至少,我以为它在这儿。又或者——他说的是凯尔西咖啡馆吗?”

“是的,没错。”

“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凯尔西咖啡馆。”他转过头,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街道。它还是老样子,然而,不知为何,它又不一样了。

“你确定我们来对了小镇吗,小彼得?”杰丝说,“我知道你们这些搞科研的人都有多么健忘。”

“我当然确定。”

“好吧,别凶我……”

“听着,杰丝——我们赶紧回家吧,到那儿再喝点儿什么。我想,我也许是有点儿心里不安。好吗?”

“当然。”

他们走回到车边。

“还远吗?”

“只有几个街区。”他感到紧张感在不断加剧。随着一栋栋房子擦肩而过,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想着那栋红色大楼,那家杰丝说她看到的酒吧,还有这档子关于咖啡馆的荒诞怪事……只是搅和在一起而已了,当然是了,那些事和他天生的紧张感。

不对。有些事不对劲儿。他知道,他能感觉到身边所有的不对劲儿。

“那就是了,不是吗?”杰丝说。她看到一座偌大的方形白房子。

“对啦。”房子的熟悉感让他恢复了精神。那些感觉消散不见了。“你未来的家,兰小姐。”他停下了车。

“它真美,皮特。真的。”他走下车。

“我想,还是我先进去比较好。”他说,“对米尔德丽德姑妈来说,这可实在是太震惊了。”

“我以为你已经给她写过信了。”

“我写了,但是我忘了——”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咧嘴一笑。

“天哪,你还为忘记了咖啡店发愁呢。”

他走过门廊,试着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了门锁里。打不开。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令人深感不祥。他先顺着一个方向转动钥匙,然后又换了一个方向。他仔细地检查了锁链,确认他没有弄错。

门开了。

“怎么回事?”一个红脸的胖子站在门口,怒目圆睁。

彼得·诺兰瞥了一眼门牌号:515。他瞪回了那个男人。“你是谁?”

胖子闭上了一只眼睛。可能是米尔德丽德的老朋友吧——米尔德丽德交过不少古怪的朋友。或者,也有可能是个管道工。“听着,我的名字叫诺兰。我住在这儿。这是我的房子。”

胖子挠着自己的下巴。没有作声。

“米尔德丽德在哪儿?”

“谁?”

“米尔德丽德·诺兰!话说,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呢?”

“不关你的事。”胖子跟他说,“但我刚好住在这里。我在这里已经住了九年了,我是从杰拉德·巴特勒手里买下的这个地方,有地契可以证明。这里没有什么叫米尔德丽德的人,而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你。”他开始关门,“你走错房子了。”

“听着,哥们儿,你惹上大麻烦了。我没开玩笑。赶紧把门打开,然后——”

胖子匆匆地摔上了门。彼得·诺兰走回了车边。

他转过身,端详起来。

“怎么了?”杰丝问。

他看着那座房子,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窗帘,还有全新的白漆,还有那块绿色的门毯……他想到了那把打不开锁的钥匙。

“皮特。”

活见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他的房子,没错,这一点毫无疑问。完全没有疑问。完全没有。

他看着杰丝,张开了嘴,又合上了,然后快速地穿到了街对面。

他走上一座棕色的不起眼的平房的台阶,重重地拍响了门。

“库克太太!嘿,珍妮!”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打开的窗户里露出了头。“你在找谁?”她说。

“库克太太,我有话要跟她说。”

女孩斜拄在自己的胳膊肘上。“库克太太去世了。”她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你说什么?”

“三年了。你不会是她在芝加哥的表弟吧?”

“不。”他恍恍惚惚地说,“不,我不是。对不起。”他慢慢地走回街上坐进了车里。

杰丝皱着眉头,打量着他的脸色。“怎么了,皮特?”她说,“你难道不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吗?”

“我没有——”他用一只手从前到后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边那孩子说库克太太已经去世三年了。”

“那又怎么样?”

“我在离开这里去纽约之前,刚刚跟库克太太吃过午饭……一周半以前。”

他一声不吭地驾驶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马路,双手紧握方向盘。转速计的指针一直盘旋在危险标记左右。

杰丝紧靠着门坐着。她常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正如一切都看起来不一样了,而且她也不再拥有十六七岁年纪的容颜了。

对于彼得·诺兰而言,紧张感就像一根被掰弯的钢棍,现在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它随时都会折断,他很明确这一点。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怀疑了,只有确信,百分百确信。他们驶离了他的房子——那座房子,他已经不再肯定属于谁了——开向市政厅。弗雷德·迪基会把事情说清楚的,他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个老交情的弗雷德。只不过,老交情的弗雷德并不认识他。坐在警长办公室那里的伯特·赞格威尔也没有认出他来——曾经给他讲过故事的伯特,曾经是他心目中的英雄!还有其他人,他这辈子结识的那些朋友——都死了,或者离开了,或者记不起他这个人……

但也不是完全记不起来。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他们盯着他看,仿佛马上就要跟他打招呼,然后又摇摇头的样子……

他现在真想大声尖叫,因为他想起了杰丝的脸在过去两小时里的变化,她的眼神也变了。在她看他的目光里,猜疑和纳闷简直不能更明显了。

天哪,也许我是疯了,他想,也许我真的疯了。然后他又想,不,去你的!这是科尔维尔,这是我的家乡,我了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那边的那棵树,我们经过的这片草莓园,一切的一切。我都了解!

杰丝揉着后脖颈。“皮特——”

“嗯?”

“刚才,还在镇里的时候,你说过一些话……你说,科尔维尔好像老了二十岁。是吗?”

“没错。二十岁——在一周半的时间里。”

“也许不是。”她说。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确定,但是——这听起来有点儿老套。我的意思就是,万一这是真的呢?万一真的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呢?”“瑞普·凡·温克尔[11]吗?”

她耸了耸肩。“嗯,为什么不呢?至少这是一种可能。”

“不。”他说,“我想过,但是这站不住脚。有很多理由。首先,这样的话,我至少得有四十五岁了——除非我离开的时候只有十岁。但这不太可能,因为我在这里上过高中和大学。不过说到这个……”他紧张不安地叹了一口气,“这也让我们见识了真正的奇妙之处。这里根本没有我上过科尔维尔高中的记录。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

“还有我供职的那所大学,亲爱的老科尔维尔大学,它甚至干脆就不存在。它从未存在过。”他想到了,当他们开到那片原本是校园而如今是未经开垦的草地上时,他心中产生的感觉。原本是,他知道,那里原本一定得是校园。“还有米尔德丽德呢?”

杰丝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米尔德丽德曾是花园俱乐部的主席。”他继续说,“她在镇里像一个来访的国会议员一样吃得开,一直都是。每个人都认识她。而现在呢,没有丝毫的证据表明,米尔德丽德·诺兰曾经在纽约州的科尔维尔镇上生活过。”

“好吧,所以这站不住脚。只不过是个想法而已。”

经过梅园,又是田地,铺满了金棕色和几近黑色的暗绿色。彼得·诺兰掉头沿着一条小碎石子路向下,突然减速,然后驶上了那条环绕田野的马路。

他在一个弯曲处踩下刹车,滑行停止。

“在这儿等我。”他说。

他下了车,穿过墓地那扇生锈的铁丝门。那块地方不大,很老旧。墓碑上的浮雕是长着翅膀的胖小孩、巨大的卷轴或者金银雕丝的十字架,全都积满了岁月的尘埃。

他跨过无人照管的草坪上鼓起的土包,朝墓地的东边走去。栅栏外是肥沃的草地,奶牛在静静地吃草,一条暗溪淌过一座栈桥。

彼得·诺兰走近两个大理石墓碑,每走一步,都在回想他曾经站在这里时感受到的悲伤,就是此地,在阴郁的雨中,他看着他们把母亲的棺椁下葬,摆在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棺边。

记忆鲜活而强烈。这是他唯一能够确信的一件事了,就现在而言。

他跪下来,盯着墓碑上两排并列的铭文。

他感觉到心里的那根钢棒折断了,爆裂成数百万片炽热的白色碎片。

铭文上写着:

玛丽·F.卡明斯

1883—1931

沃尔特·B.卡明斯,一世

1879—1909

天空变成了一块深红的污渍。杰丝用力地踩下油门,保持在稳定的一百四十迈。她的嘴唇很干。

“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她温柔地说,“然后就好了。来吧,再睡会儿。休息一下。”

加速车道与公路汇合了,路上的行车渐渐稀少,直到消失。谷仓、农舍化作黑影,从车窗外闪过。

彼得·诺兰一动不动地僵坐着。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膝盖。

并不完全像是疼痛的疼痛消失,重返、变强、减弱。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抵抗它。但是它就是不能消退。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能让它消退。

回忆紧贴在周围绕圈子,他不断地伸手去够。

火。缠着绷带的男人。一座房子。

他伸手去够,有时已经十分接近,但总是够不到。不行。仅仅伸手去够是不行的。但还需要什么呢?这又是为了什么?

车停进了一个服务站,突然间的亮光晃得他闭上了眼睛。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弄瞎他吗?

还有,她以为她自己是谁,凭什么指使他?

他看向杰丝。她笑了。

这时,他想起了她曾经说过医生这个词。为什么?为了治疗他,还是——为了摆脱他,不声不响之间?

当然。她的医生朋友中的一个会偷偷给他打一针,然后就一了百了了。不用问什么理由。女人们总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他一直等到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之后,才开口说:“杰丝,能请你停一下车吗?”

她把车停在了土路上。“你想吐吗?”

“是。”他说,“我马上就回来。我感觉不太妙。”

他走下车,跳过一道浅浅的水渠,走进了厚密的灌木丛里。

他的鞋子刮坏了。他弯下腰,拍了拍土壤,手指紧握一块带尖的大石头。

很好。这回我们该安排一下医生了。

“杰丝!”他呼喊了一声,“你能帮我一下吗?”

稍停片刻。然后传来了金属门打开又撞合的声音,紧跟着是灌木丛中行走的声音。

杰丝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臂。

“好点儿了吗?”她问。

“嗯。”

她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上。

他举起石头,一边举着一边站在那里,眼神直勾勾的;然后,他转过身,把石头丢进了身后的叶子丛里。

“怎么回事,皮特?”

“不小心磕到了我该死的脚指头。”他向杰丝靠近,伸手把她拉近,“脚指头磕在了那块石头上。”疼痛离去了。它一直像一席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头脑,直到剩下一片黑暗在舞蹈。现在,它离去了。

杰丝把她的手指温柔地贴在他的脸上。“回到车上来吧。”她说。

他放下了拉着她的手。

“来吧,皮特。”

“好吧。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她无助地看了看他,然后走了回去。当她消失在视野之中,当他又听到了车门的声音,彼得·诺兰闭上了眼睛。他等待着那种疼痛的重返,但是它没有回来。他努力地抓住那些在他的大脑中一闪即逝的记忆,可它们难以被捕捉。跟一个老太太有关,跟一辆列车有关,它们,还有火,还有——

他回过神儿来,突然之间,意识到他为什么捡起了那块石头。

他是想杀了杰丝。

为什么呢?

他十指紧攥,团成两只拳头,狠狠地砸向了一棵树,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停下了。月亮从一坨黑暗中溜了出来,把月光洒向大地——凉爽,温柔,明亮的光。

彼得·诺兰看了看他的手。他把它们反过来,又看了看。

双手白净干燥。

树皮刮掉了一小条细碎皮肉,但是没出血。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腕下方三英寸的一块皮肤翻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在那片皮肤下,本该埋藏静脉、软骨和骨骼的地方,却有着数百个微小的灵活的连杆,交错勾连,微光闪烁,还有极小的弹簧、轴承和明亮的黄色电线。

他盯着自己的腕表看了很久。然后,他在撕开的部分包上了一块手帕,走向了车。

杰丝正在等他。“好点儿了吗?”她用与之前同样的真诚而无畏的语气问。

“好点儿了。”他说。现在,一切都回来了。像是画面重放,豁然开朗。一切。

他往后一靠。“开回你的公寓吧。”他不动声色地说,“等我让你把我放下的时候,把我放下,然后开回你的公寓等我。”

杰丝什么也没说。她发动了汽车。

很快,他们来到了城郊。

他走上那条盘旋的私家车道,站立了片刻,看了看那座房子。它很宽大,无序地伸展着,很丑:一点点19世纪60年代的气息,搭配上一点点20世纪60年代的味道,砖木砌成,三角形的窗户,假的壁柱。它是灰色的,曾经是白漆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灰。随年月撬起的板条布满斑点,残缺不堪,由摇摇欲坠的钉子支撑着。

他走向那扇机器雕刻的门。

门环扣出了深沉的声响。

他等了等,又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你好,沃尔特。”

脸上缠着绷带的高个子男人叹了一口气。“皮特,”他伸出了手说,“我一直在等你。”

彼得·诺兰跟着那个高个子男人走进了一个大房间里。

房间里有数百本书,都破破烂烂、残旧磨损,还有几件沉重的家具,大多透着古老的气息,漂亮的拆信刀,深色的蕾丝窗帘。

“坐。”高个子男人说,“坐在那儿。”他走到一个小壁橱那里,倒了一杯威士忌,“你去过科尔维尔了,对吧?”

“是的。给我讲讲吧,沃尔特。”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不然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我想让你讲讲。拜托。”

高个子男人怔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好吧。”他伸手一拉,把额头上的胶布扯了下来。

绷带落了下来。

彼得·诺兰盯着一个与自己完全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除了有一道缝合的疤痕紧沿着左眼下方贯穿到嘴边外,那张脸就是一个镜像。

“正如你所见,你差点儿用那把拆信刀弄瞎了我。”

“从头讲起吧,沃尔特。”

“但这就是开头。”高个子男人说。然后又说:“好吧。你的名字是彼得·诺兰——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

“而且你也知道,你是八天前出生的。给你接生的是我:W.B.卡明斯二世博士。我是你的母亲。我也是你的父亲——我也是你的祖先,除非我们把第一台计算器也算上。”

“你喝醉了。”

“没错。酩酊大醉。烂醉如泥。你想跟我一起吗?这是很可能的,而且我保证你不会宿醉——”

“我只想你收起这些花腔,把事情告诉我。”

高个子男人晃了晃他的酒杯。“你已经去过科尔维尔,所以你已经知道,彼得·诺兰从来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你还知道,你最近有些——古怪的——表现。而且从你手上那块手帕来看,我应该可以判断出,那一点你也已经知道了。有了这些信息,我还能告诉你什么?”

“我是谁?”那种冲动又出现了。

“你谁也不是。”高个子男人说,“你根本就不是谁。”

“别闹了,沃尔特。”

“我戴的这块手表是谁?你怎么不这么问我?厨房里那台电冰箱是谁?你还不明白吗?”那个男人的眼神快速地闪了一下,“你是一台机器,皮特。”

记忆的形状更实在了。它们来到焦点所在。

但还未成形,缺少一些碎片。

“接着说。”

高个子男人把他的晨衣拉紧到他没有刮胡子的下巴处。他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际上,你在很早以前就出生了。”他说,“在我的脑海里。

每个孩子都有梦想,不是吗?你就是我的梦想。其他的孩子想的是冰激凌山,在联邦调查局取得成功,或者去火星,他们会更换梦想,最终把它们遗忘。我没有。我只想了一件事,只渴望一个东西,一直没变。就这么一个:一个完美的人造人。不只是一个机器人,而是一个活人的副本。”他大笑起来,“无伤大雅——而且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算不上特别有想象力。只不过后来我长大成人,我依然没有忘记我的梦想。”

彼得·诺兰捡起了一把拆信刀。沉重而锋利。

“好了。”高个子男人说。“我造出了你。这足够明确了吧?我花了很多时间、很多金钱,还有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更多次的失败。但是我很有耐心。我钻研、阅读、实验。我已经造出了一个人——也叫彼得·诺兰:我就是喜欢这个名字,没什么理由——但是他什么也不是。一件劣质品。所以我又从头开始,重新来过,用各种材料还原再造人体的物理成分。人们也曾帮过我,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是在帮什么。有些人解决了我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你明白吗?我想给我的人造人一个正常运转的大脑;还有情绪;还有智力。”他重新斟满了酒杯,喝了一大口,“所有那些——都是我的梦想。当然,智力是最困难的。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困难。我的人必须要有记忆,他必须有推理的能力——抽象推理的能力——有一份过去,一种人格——数百万个精微的方面再乘以数百万个,才能生成智力。把这些东西一次性地发明出来,永远也不可能完成。所以我绞尽脑汁,找到了一个答案。我要利用我自己。在特定的细胞上,我留下了特定的印记。我本人的记忆留在了这些细胞里。我天赋的一部分。我知识的一部分。零零碎碎的,我自己。这花了很长时间……相当长的时间。”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彼得·诺兰攥着拆信刀,抵抗着那种冲动。

“你曾是完美的,我感觉是。”高个子男人继续说,“但是我不得不确认。十年前,你还是不可能存在的:可是,随着塑料的发明,你仅仅是不太可能的存在了。我制作的塑料,在我看来,感觉上就跟血肉一样。我在机械零件上加了垫子,让它们触摸起来就跟人类的骨骼一模一样,但是——还有最后一项测试:让你混在人群中,近距离地观察他们的反应。我屏蔽了——或者说努力地屏蔽——关于我以及你的真实构成的所有记忆。你就成了彼得·诺兰,实验科学家,在纽约学术休假……”

“你住在科尔维尔吗?”问题突然抛出。

“当然。对于你的过去,我把我自己关于这座城镇的记忆给了你。它们之中有些可能相当不准确、不完整——我很多年前就离开科尔维尔了。到那里去的经历一定是……”

“是的。”彼得·诺兰闭上了眼睛,“那所大学呢?”

“编造出来的。我必须得给你安排一份工作。”

“米尔德丽德姑妈呢?”

“捏造出来的。把我认识的所有老太太都放到了这一个里面。我十分仔细地安排了你和她的关系——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我想。对女性的征服,顺带一提,也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想象中的。”他从一盒香烟包里抖出了一根烟,“这基本上就是全部了。”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可以补充进去了。反正,直到上周为止吧。”

“上周怎么了?”

高个子男人摇了摇头。“但愿我知道。”他说,“有什么东西出错了,某种机械上的状况……我看不出来。你用一把拆信刀攻击了我,我没法阻止你。你也知道,从那以后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出什么状况了?”

“我不确定。但是——听着,皮特,你就是我。你知道的、感觉到的、想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沃尔特·卡明斯——一部分的反映。如果你真心想要杀人——我读过报纸,我知道;列车售票员瞥到了你——那只能说明我身体中的某个部分想要杀人。我自己的死亡冲动,倒置过来了。每个人都有这种冲动。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潜在的自杀者、谋杀犯、强奸犯或者盗贼。迫害妄想、精神分裂或者更糟的东西种下的种子,藏在我们每个人内部的某个地方——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直到我们死亡的一瞬间。但是——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我们正常,就会受到保护。我们被我们的压抑保护着。这些本能从未有机会摆脱控制、释放出来。我们也许想要杀了楼下那个大吵大闹的女人,或者我们也许时不时地想要自杀——但是我们通常都不会那么做。”

“然后呢?”

“然后,皮特,看起来,我自己的‘种子’比我意识到的要更加茁壮。在你的内部,它们是这样的。通过把我自己的部分赐给你,我也把我潜伏的精神病态——虽然是无意的——传给了你。很严重。严重到冲破了……”

长时间的静默。

“说得更清楚一点儿。”高个子男人说,“你是精神病。”

彼得·诺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夜幕逼近,移动着,像是拉扯着死树的枯枝。

“我能——被修好吗?”

高个子男人耸了耸肩。

那种冲动注入得更快了,化为疼痛。天旋地转,明亮的光点,疼痛。“我能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你的成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男人盯着彼得·诺兰手中的拆信刀,“仅仅靠技艺是不够的。之前有太多次失败,它们本应点醒我——但是没有。我执迷不悟。”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其实是一个意外。我就是一个拿着机枪的盲人,皮特。我不停地开枪、装弹、开枪,直到我击中了靶子;但是它还是没有正中靶心。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哪怕只是接近那里。”

彼得·诺兰抵抗着疼痛,试图抓住一个老太太落入黑暗铁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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