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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丛林

作者:美-查尔斯·博蒙特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20

THE JUNGLE

它倏然而至。蹑手蹑脚,不见形迹,它绕过了他设下的层层防范和陷阱,跨越了所有的阻隔。现在,它已经潜入他思想的内部,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脉搏,像他稳健的心跳。

理查德·奥斯汀在椅子上僵住了。他闭上眼睛,紧紧地绷着身体里的肌肉,让肌肉变得像花岗岩一样沉默,一动不动;他听到声音那个东西又回来了。虽然他一直都在等它回来,可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他听见它越变越大——它似乎是在变大,可是他不能确定。也许他只不过是把注意力贯注在了它的身上,屏蔽掉了其他那些平常的声音:风穿过气球形树顶的树林,在叶间私语,播洒着所有机器发出的那种像昆虫一样的喃喃嗡鸣声。这里的风正是由这些机器制造出来的。它们的工作站深埋在暮色沉沉的街道地下,如同血泵一样,为这座城市输送着血液。又或者,这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刻意地搜寻而已。那个东西在今夜似乎有所异变,变得更强烈、更确切了;而他只是想尽力摸清状况。又或者——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坐在已经被黑暗吞噬的房间里,听着那鼓声,听着那均匀而稳定的震动。它们从未真正增强,也从未真正减弱。缓慢而厚重的鼓点儿,一成不变。他对它已经不能更熟悉了。

这时,他快速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摇了摇头。那声音消失了,融为沉静之声的一部分,不再能够分辨。他心想,只有专注的注意力和想要听见它们的渴望,才能给予它们生命……

理查德·奥斯汀从他肿胀的肺里艰难地呼出了一口粗气。他走到吧台边,在一只玻璃杯里倒上一点儿威士忌,几乎一口就喝光了:酒像刀片一样滑过他干涩的喉咙,强迫他的唾液腺恢复了运转。

他再次摇了摇头,转身穿过起居室,走回房间另一端的那道门前。他用手碰了一下那个配有装饰的黄铜圈,门就无声地弹开了。

他的妻子躺在紫外线灯下,身形纹丝不动,跟三小时前她躺在那里的时候一样,僵硬而苍白。他朝她走过去,感觉到自己的鼻孔扩张起来。这种酸性药物的味道,对于他的感官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残酷的体验。热辣的泪水涌上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挤掉这几滴眼泪。然后,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努力不去想起那些鼓声。

然后,他低声说道:“玛格……玛格,求你今晚别死!”

纯粹是愚蠢的废话!他攥紧拳头,盯着眼下那张布满了苦痛的脸。那副面孔在绝望中变得扭曲不堪。如今,你已经很难相信,它曾经完全不同,它曾是一张满载着欢笑、纯真和勇气的年轻面孔。

颜色已经褪尽了。上周还是深浓而多斑的猩红色,现在已变成一张僵白的面具,毫无生气,如同一块瘪脆的干糨糊。而这上面还盖着一层汗液:汗珠凝成了潮湿的纽扣,缝在嘴的上方,闪闪发亮;涂在面颊上的汗则像是抹在白色石头上的一层油。她周身及身下的床褥,也已被浸染成了一片灰褐色。

奥斯汀看着缠在妻子头上的绷带,狠心地强迫自己摆脱那些记忆,不去想她银色的长发,不去想这些银发是如何在她感染瘟疫的一周之内一把一把地脱落,一把一把地被他攥在手里……

可是,思绪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重温这场噩梦里每一个可怕的阶段。

一开始,科学家们以为这是疟疾。他们是根据症状来判断的,因为二者完全一致。但是这个判断很难让人接受,因为疟疾早就被有效地攻克了:首先,人们在疫苗方面取得了有力的新发现,并已开始推行;其次,主要的致病源头——疟蚊——也已经被彻底消灭了。而且,这座新城市的地基全部是由液体合金打造的,杜绝了一切有可能滋生这种病源的环境,比如沼泽、湿地或者河流。半个世纪以来,关于这种疾病复现的案例报告,连一次都没有。话虽如此——在最初那批受害者的血流里,人们确实发现了疟疾寄生虫。那些寄生虫是实实在在的,以飞快的速度增殖,造成对红细胞的破坏。药剂师们不得不立即向那些如今看起来已经很古老的药方求助,疯狂地与时间赛跑,赶制药剂。这件事足以引起不安,甚至引发恐惧,但是对于这座新城市的建造者来说,并不恐怖,还不至于让他们放弃自己的心血,发动大规模的疏散撤离。在如今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已经忘了什么是恐慌,它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情绪,需要人们重新领会。

奥斯汀回想着。重新领会什么是恐慌,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恐怖来得太快了。感染者有三十多人,都是强壮的工人、工程师和规划师。他们服药之后纷纷恢复,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可是一夜之间,他们的病情全部复发加重,陷入高烧昏迷,随后又进入一种在神志不清和精神错乱之间反复交替的状态。科学家们一筹莫展。他们想尽各种办法与寄生虫搏斗,可是都无功而返。他们的医疗没有用,他们的药剂、放射性治疗和预防接种——全是徒劳。最终,他们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这种疾病发生新的转变,发展出奇怪的特性,变成某种完全陌生的东西,从他们以为的疟疾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它开始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有规律的模式:先是长时间的谵妄症,然后转化为紧张症,患者的呼吸系统和心跳功能削弱到一种几乎难以与死亡做出区分的状态。再然后,就到了最可怕的部分:身体细胞迅速瓦解,组织崩坏……

想到那几个礼拜只不过是一个开端,理查德·奥斯汀刻意地控制了一下自己,压制住一次战栗。他把手指伸进口袋,摸出一根香烟,开始用力地敲击它,然后弄破卷筒,把那些明亮的红色碎片攥在手心里碾磨。

那时,除了疾病本身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实在的线索。有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丛林之腐”——很残忍,却相当恰切。受害者确实是活生生地腐烂掉了,皮肉像被雨水浸透的破布一样从他们的身上剥落。没有人能完整地死去,无人幸免。他们在死之前都已经变成了一堆几乎难以识别的腐烂物……

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贴在他妻子的脸颊上。汗液的触感冰凉而黏腻,就像是回转堤坝间的腐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来,蜷成了拳头。他强迫手指重新张开,盯着沾在手指上的那些如烟丝残片一般的皮肉碎屑。

“玛格!”它已经开始了!他难以控制自己,摸了摸她的胳膊,只轻轻地压了一下。结果,表皮化作碎屑脱落了,留下一小块潮湿的灰斑。奥斯汀的心跳猛地变快了;他的动作不再受自己支配,手指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腕,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腕上皱起一道斑痕,又消失了,留下一条细小的、逐渐褪色的红线。

她要死了,他心想。十分缓慢,而又确信无疑,她已经开始消亡了——玛格。很快,她的身体就会变成灰色,然后变得疏松,被单的重量就足以把她一条一条地撕裂了……她会开始腐烂,而且她的大脑还会意识到这件事——他们好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受害者从来没有完全地陷入昏迷,而且多少药物都没有用——她将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腐化,虽然她还活着,还在思考……

这是为什么呢?他的头疼起来了,一阵阵地抽动。为什么?

这些年,那过去的几个月,这间弥漫着腐烂恶臭的房间——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涌上来,挤满了奥斯汀的脑海。

如果我当初答应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一起逃跑,他心想,那么也许玛格现在还很健康,还有饱满的生命力。但是——我没有答应……

他为了战斗而留了下来。玛格不愿意抛下他独自离开。现在,她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他慢慢地转了个身——真的结束了吗?他走出房间,来到阳台上。强制通风吹来的空气,轻柔而凉爽,一小块一小块地吹过城市的街道。姆巴拉拉是他的城市;它曾是他的梦想,又由他亲手规划、设计并付诸实现;这个地方是为了五十万人的安逸生活而建的。

空了,如今,人去城空,俨然一片庞大的墓地……

隐隐约约地,他又分辨出了那种鼓声,节奏缓慢而压抑,如以往一样,没有方向,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没有来处。它在跟他说话。在对他低语。

奥斯汀点着了一根香烟,把舒缓安神的烟雾一口吸进肺里。然后他便定住了,一动不动,直到香烟燃到烟尾。

他走回卧室,打开一只衣柜,取出了一把沉甸甸的银色手枪。他小心翼翼地装上了子弹。

玛格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奥斯汀几乎觉得,她似乎在期盼,在等待。她是如此僵硬而苍白。

他把枪筒指向妻子的额头,手指钩住了扳机。只要轻轻一拉,就结束了。她的苦难也会结束了。只要轻轻一拉!

低沉的鼓声越来越响,直到在安静的房间里爆炸开来。

奥斯汀身体紧绷,努力克制着颤抖,他把另一只手也用上,才稳住了手枪。

可是他的手指拒绝行动,拒绝扣动那个弧形的扳机。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放下胳膊,把枪扔进了口袋里。

“不。”他平静地说,不动声色。这个词触到黏液的屏障,结果发出了像孩童一样的尖音。

他咳了一声。

那正是他们想让他做的事——他知道,从那些鼓声中,他听得出来。其他的人就范了。他们惊慌失措了。

“不。”

他快步走出房间,穿过大厅,乘上了电梯。电梯立刻下降,可是他没等电梯降落到底,就跳下去,踩着地板,跑向层层加固的前门。

他扯开那些锁。门一弹开,他已经来到门外。三个礼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门外,独自一人,进入城市。

他驻足了片刻,被这座城市的陌生感迷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已经是整座城市里剩下的唯一一个白种男人了。

他大步跨向一条高速行走带,停住它,然后迈了上去。他用手中的万能钥匙把动力设定为一半,又按了一下控制按钮,然后颓丧地靠在了扶手栏杆上。行走带发出轻轻的低吟声,开始移动。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他甚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是他没有去想这些,而是看着从自己身边默默滑过的建筑。巨大的滚动圆球和彩色的石柱,这些精妙和谐的形状,曾经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而今已成为现实的存在。他还在听着那些鼓声,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天然的,而他的建筑却突然间显得那么不自然、那么奇怪而杂乱无章。

人造的格兰特·伍德树林滑过眼前。那些树像是接在黄色木棍上的绿色气球,齐整笔直,按照令人舒适愉悦的美学设计,安插在行走带之间的石岛上。奥斯汀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触摸自然。

玩具树木,在人造风的轻拂中沙沙作响……现在看来,这跟他当初展示给参议员们的模型简直一模一样。做的跟真的一样,栩栩如生。

向前移动的奥斯汀,就像是一座精雕细刻的塑像,在空荡荡的行走带上显得格外渺小和孤单。他想起了耗时多年的筹备历程,想起了实际工作展开之前那些无穷无尽的繁文缛节和手续文书。他还想起了那些土著,想起了他们如何通过抗议和请愿影响了五权政府,以及如何以此拖慢了他们的脚步。还有钱的问题,只能通过反复不断地敲打人口过剩这一点来推进,一次接着一次,从没有过一刻喘息。这种问题,那种问题……

他已经想不起来这项工程本身究竟是如何开始的了——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了一起。铺建第一条铁路时遭遇的困难,显然不能说是微不足道的。因为肯尼亚地区的部落数以百万计,而且他们全都怀着满腔的仇恨和愤怒,反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环节。

没有任何解释能够让他们满意。他们认定了这是在摧毁他们的世界,所以他们要战斗。枪炮、长矛、弓箭、飞镖,他们用上了手边可用的一切资源,拒不投降,像一支由发疯的蚂蚁组成的军队一样,散布在整片陆地各处,四下捕猎。

既然他们无法被控制,那么就不得不被毁灭。正如他们的森林、河流和高山一样,为了给城市腾出地界,也不得不被毁灭。

虽然,奥斯汀沉重地记起,毁灭并不是没有代价的。白人拥有精良的武器,但是深深咬进脖子肉里的砍刀,或者涂有古怪毒药的尖利木箭,同样致命。不是所有人都能逃过一劫。有些人在不经意间走得太远,便再也走不出这片绿色的世界。在这里,三分钟就足以让一个人迷失,陷入绝望的境地。另外一些人,忘记了他们的武器。还有一些人,是过于勇敢了。

奥斯汀想起了曾被报道失踪了的工程师约瑟夫·法瓦。他还记得两天后法瓦跑回营地的样子。一只鲜艳的肉桂色生物尖叫着奔跑过来,仿佛是从最坏的梦魇里逃出来,半死不活。他浑身上下的皮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脸、双手和双脚……

无论如何,这座城市终究还是执拗地生长起来,探出混凝土与合金锻造的手指,伸向那片黑暗而不驯的国度,每一天都在扩张。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高山被夷为平地。河流被大坝拦走,或是被排光了水,或是被引到别的地方。湿地被填干了。杀光树上的动物,再砍倒树木。而巨大的灰色机器不断前进,用钢牙铁齿吞掉了丛林,嚼尽了它的生机勃勃,也嚼碎了所有生活在此的生灵。

直到它不复存在。

它被夷平了,如同铺平公路一样,被铺平了。它数个世纪的生命,被压在千万吨加硬的石头下方,窒息了。

一座城市的诞生……带来了一个世界的死亡。

而理查德·奥斯汀正是杀死它的凶手。

在路上,他又想起了那个萨满法师。那个半裸的、牙齿掉光的班图[12]巫医,曾代表大多数的部落扬言:“你们屠杀我们,我们没能阻止。所以,现在,我们会等。等你们造好你们的城市,等其他人住进来。然后,你们就会明白,死亡是什么模样。”生活在迷信和恐惧中的博卡瓦,跟他的族人一道,已经被文明抛在了身后。他说出这几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而且他同意搬走,到铁平原上居住。那是专为幸存的土著们建造的一块地方。

博卡瓦,愚昧无知的萨满法师,带着他那磨灭不掉的微笑……那个微笑,现在竟如此清晰!

突然,行走带抖动起来,猛然停住,震颤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奥斯汀身子前仰了出去。他紧紧抓住扶手栏杆,阻止自己摔倒。

他最先意识到的,是一片寂静。那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座棺材吊在空中。这意味着中央机器停止了运转。它们当初是被设计成自动操作和永恒运转的;这些动力的源头竟然失灵了,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同样令人难以想象的是,那些鼓声又喃喃地恢复了生命,从不锈无痕的高塔之外传来,在寂静中显得如此响亮、如此真实。

奥斯汀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枪,周身抖了一抖,驱散了刚刚如酸液一样泛上胸膛的惊慌。只不过是动力源停止运转而已。删除不可能的情况,插入可能性不大的情况。可能性不大的情况是有可能出现的。恶魔并没有被召唤,它们却恰好出现了。那奇怪的疾病也是一样。

我正在挑战的,他想,是一个统计学上的难题。仅此而已。一组由巧合构成的储料堆。如果我耐心地等一等——他紧贴着那些建筑的外壁行走——再努力地想一想,曲线图就会变化,弧线也会……

鼓声轰鸣,发出一波支离破碎的声音,然后停息片刻,又再次出现……

他继续思索那些图表,结果玛格的形象突然浮现,真切而分明地遮挡在那些粗墨线条之上,在它们勾勒出的那些庞大的曲线图之间,上升、下降。

思索帮不上什么忙了……

他继续向前走。

忽然,在这座城市迷宫的一条曲线末端,“村庄”映入眼帘。它像一只硕大的镶满宝石的蜘蛛,悬在头顶上方。它放射出寒冷的光线。沉默无声。

奥斯汀深深地呼吸。如果乘坐行走带,他距离目的地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可是当他步行穿过城市时,不知道有多少分钟匆匆而过。当他终于抵达电梯时,灼热的疼痛一阵阵地绞着他的肌肉。他倚在透明的月台旁站住,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直到它们恢复了知觉。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片寂静,想起了那些死寂的机器。如果它们不再运转了,那么电梯——

他的手指试探着触碰了一下按钮。

伴随着气动的嘶嘶声,一扇玻璃门滑开了。

他走了进去,门关上之后,这个子弹形状的生命体就开始上升了,而他努力地清空头脑,什么都不去思考。

姆巴拉拉在下方变得越来越小。精致加工过的金属泛着一丝丝渐趋黯淡的光泽。这座城市看上去,甚至反倒更像是他当年亲手制作的那个小小的黏土模型了。

终于,移动停止了。等电梯的门再次滑开,奥斯汀大步迈出,踩上了光滑的地面。

这里一片黑暗。那些人造火把甚至连一丝烟烬都不燃了,他注意到,它们的残端都已变黑,余温不存。

但是通向村庄的门敞开着。

他顺着入口望进去,看到了一片片封冻在里面的阴影。

他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鼓声,响亮而分明。可是——只是平凡的鼓声而已,那些声波在触达下方的城市之前早早便会消散。

他走进了村庄。

小小的棚屋寂静陈列,像光滑肉体上生长的透明水疱。说不上为什么,在奥斯汀的眼里,它们在一片黑暗中显得面目可憎。它们的建造既吸收了原始的感觉和氛围,又结合了文明化的便利性,而它们的设计也兼顾了艺术和科学的视角——可它们突然间变得面目可憎了。

也许,奥斯汀边走边想,也许巴尼以前一直在说的那些话有点儿道理……不——这些人选择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自由意志。想要精确无误地复制出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种恶劣条件是不太可能的。就算不是完全不可能,那也是不正确的。

难道就任由他们在原始的污秽中打滚吗?难道仅仅因为他们的文化无法消化科学的进步,就任由他们沉沦在疾病和堕落之中,自生自灭吗?不行。你不会允许一个人从一百层高的楼顶跳下去,仅仅因为他被灌输了一种思想,认定抵达地面的唯一方法就是跳跃——哪怕在干预的过程中,你会侮辱到他,并亵渎他的神祇。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必须阻止他。然后,再过一阵,你把电梯展示给他。因为他是一个人,他的大脑并不比你的更小,所以他会理解。他会理解,粉碎迷信总比粉碎头颅来得更好。最终,他会对你心怀感激。

这才是正确的逻辑。

奥斯汀用这些念头打造了一个厚厚的硬壳,继续向前走去。他能感觉到手枪拍打着他的大腿,这同样给他带来了安慰。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正在那些小棚屋里面,酣然大睡?所有人都在睡觉吗?或者,他们是不是也感染了那种疾病,开始陆续死去了呢?……

在很远的前方,出现了一道光。发光的地方,是一块林间空地,彰显了村庄设计的要点。当他向那儿走过去时,鼓声越来越响,还出现了其他声音——人语声。有多少个人在说话?空气瞬间嘈杂起来,充满了生机。

他在林间空地前停下了脚步,栖身在黑暗中,默默观看起来。

近处,一个年轻的女子在舞蹈。她的双眼紧闭,双臂笔直地展开在身体两侧,像黑色的树根。她正处于一种着魔的状态之中,随着最近一只鼓的节律起舞。她的双脚飞快移动,变成了模糊的虚影,赤裸的身体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汗液。

在起舞女子的身后,奥斯汀看到了整个人群,他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在摇摆扭动;不止一千人——显然,村庄里的每个土著都在!

火光中蜷着一小团棕色的兽皮,明亮的白漆和鲜艳的羽毛依稀可见。

内圈的人们坐在鼓边和空心的圆木旁边,用手掌和短木棍敲击。敲出的声响诡异地混成了一种声音——正是奥斯汀一直以来听见的那种声音,而且这声音似乎已经追随了他一辈子。

他看得入迷了——尽管他过去曾参观过无数次的班图仪式,而且对于这些符号也再熟悉不过了。六角魔法的小皮袋:指甲屑、照片、皮肉粉块;沾满果皮的擦菜板;还有人们脚下成堆的骨头——陈年的骨头,十分疏松、枯槁、陈旧。

然后,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土著身后那面素净的水晶墙上,它宏伟地矗立在这里,围住这片区域,划定出了它的形状。

这让他不禁浑身一凛。

他上前一步,现身而出。

须臾之间人群安静下来,如同一声尖叫被生生切断。舞者们稳住身姿,眨了下眼,倒吸了一口气。其他人则抬起头,把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变成了阴沉的、一动不动的蜡像。

奥斯汀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一个脸上涂漆的人。

“博卡瓦在哪儿?”他用标准的斯瓦希里语大声问道。他的嗓音找回了平日的权威。“博卡瓦。带我去见他。”

没有人动。那些手停在鼓上方几英尺的地方,石化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谈话!”

奥斯汀从两侧的眼角觉察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他等了片刻,然后转过了身。

一个人影蹲在他的身后。这个人老得辨不清年龄,身材小得令人难以置信,尖利的小骨头像钢钉一样铆接起松垮的皮肉,皮肤上描画着横竖相间的白漆图案,颜料如同粉笔灰,很像部落里某些寡妇在配偶死后一年的时间里涂的那种材料。他的嘴被拉成一种似笑非笑的形状,露出硬化的无齿的牙龈。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挂在他鸡颈上的护身符左摇右摆。然后,他止住笑声,死死地盯着奥斯汀。

“我们一直在等。”他轻声地说。奥斯汀听到他字正腔圆的英语,吃了一惊。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英语了;现在,却从这个小小的老人那里……也许博卡瓦特意学了英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跟我来,奥斯汀先生。”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还是默默跟在这个老萨满法师的身后,来到了一块湿润的泥土旁边。泥地的四周围满了土著。

博卡瓦看了一眼奥斯汀,然后俯下身,把手伸到了泥土里。瘦骨嶙峋的手指刮掉表面的尘土,然后如同几只瘦小的神经兮兮的小动物一样,向下翻动挖掘,最后终于抓着什么东西,抽回到地面上,展露在奥斯汀眼前。

奥斯汀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个玩偶娃娃。

那玩偶正是玛格。

他想笑,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笑不出来。他了解这些原始部族给敌人施加邪恶诅咒的法门,就是把敌人的人形偶埋在地下。随着人形偶渐渐地腐烂,与其对应的……

他把那个玩偶娃娃从老人的手里一把夺了过来。娃娃在他的手里碎成了粉末。

“奥斯汀先生,”博卡瓦说,“我很遗憾,您过来交谈的时间太晚了。”老人的嘴唇并没有动。说话的声音既是他的,又不是他的。

突然,奥斯汀意识到,他来到这个地方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他是被召唤来的。

老人的右手拿着一根鬣狗的尾巴。他挥了一挥,一缕微风仿佛随之而起,催动火焰扶摇起舞,跳起一支神经质的舞蹈。

“奥斯汀先生,你直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哎呀。你已经亲眼看见了苦难和死亡,可你还是不肯相信。”博卡瓦叹息道。“我再试最后一次。”他在光滑的地板上蹲了下来,“当你第一次来到我们的国家,讲起你的宏图伟业时,我就告诉过你——早在那时,我就告诉过你——哪些事是注定会发生的。我告诉过你,这座城市绝不能存在。我告诉过你,我们的族人会战斗。这就好像,如果我们去你的土地上建造丛林,你的族人也一样会战斗。但是你根本就没有理解我说的话。”他不是在谴责,他的声音里没有带一点儿情绪。“现在,姆巴拉拉就躺在你的脚下,寂静无声、死气沉沉,可你还是不愿意理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奥斯汀先生?我们到底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向你证明:你的这座姆巴拉拉城永远都会这样寂静无声、死气沉沉,你的族人永远都没有机会熬过这一关?”

奥斯汀想起了他的大学老友巴尼——也想起了巴尼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他盯着博卡瓦,盯着这个瘦骨嶙峋的、浑身涂满色彩的野蛮人,可是眼里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高大的得州人,还记起了那位得州人本科时期的那些疯狂理论——发掘出原始部族的古老观点以及他们的宗教和他们的魔法。

“随便吧,哥们儿,尽管去嘲讽他们的禁忌,”巴尼曾是个人类学家,他过去很喜欢这么说这些话,“你一边讥笑他们,一边往自己的肩膀上撒盐。一边嘲笑他们的超自然魔力,一边喋喋不休地吹嘘着我们自己的‘天赋’!”

他甚至已经不止于相信,魔法的重要性在于它聚合了这些土著之间的文化肌理,还在于它——以及他们的宗教迷信——为他们提供了一套指导行为的法则,因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为他们带来了幸福感。他甚至还相信,土著的魔法只不过是另一种触达真理的途径。

当然,这些话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这就好像是在说,原始的魔法能够把一艘船送上太空,或者消灭疾病,或者……

这正是跟巴尼打交道的麻烦之处。你永远也不能分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即便是一名社会人类学家也不可能走到那一步,认为这世界上还有不一样的重力定律。

“奥斯汀先生,我们把你带到这里来,有一个目的。你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

“你有没有纳闷过,为什么你们那么多人里,单单只有你,幸免于难?接下来——听我说,请用心地听我说。因为如果你不用心听,那么发生在你这座新城市里的事情就只是一个开端。死亡之风将吹遍姆巴拉拉,事情会比现在变得糟糕百倍。”这位巫医盯着下面散开的几堆骨头。那是黑豹的骨头,奥斯汀知道——那是一种占卜用的道具。它们在地面上分布的位置,为博卡瓦提供了很多关于白人的信息。

“回到你的首领们那里。告诉他们,他们必须忘记这座城市。告诉他们,死神在这里游荡,而且将永远游荡在这儿。他们的魔法很强大,但是并没有强大到可以抵挡那些被从时间中召唤回来参加战斗的灵魂。去跟你的首领们说,把这些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相信你。强迫他们理解,如果他们来到姆巴拉拉,他们就会死亡。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那种方式,病痛折磨,痛苦万分,漫长煎熬。永远如是。”

老人的双眼紧闭。他的嘴一动也没有动,声音是呆板而机械的。

“告诉他们,奥斯汀先生,你最开始以为是工人们感染了一种奇怪的新疾病。但是别忘了提醒他们,你们最好的医生面对这种传染病也束手无策,它肆意蔓延,无人能挡。把这些事告诉他们。也许,他们会相信你。那样他们就能得救。”

博卡瓦认真地研究着黑豹的骨头,摸索着他们的排列模式。

奥斯汀的声音同样呆板而机械。“你忘了一件事。”他说。他拒绝让那些想法钻入自己的脑子。他拒绝去想紧闭的双唇如何发出声音,拒绝去思考那些土著是在哪儿找到了泥土或新鲜的黑豹骨头,或者……“还没有人,”他对老人说,“还没有人展开过还击。”

“但是你为什么要还击呢,奥斯汀先生?你不是不相信敌人的存在吗?你要跟谁战斗呢?”博卡瓦露出了微笑。

土著人群始终保持着安静,在渐趋黯淡的火光中一动不动。

“你们让我们唯一担忧的一点,”奥斯汀说,“就是害怕你们也许真的能带来心理伤害。”他看了一眼脚边粉碎的玩偶。玩偶的脸还是完好的;除此之外,它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

“是吗?”

“就在现在,博卡瓦,我的政府正在加派人手过来。他们很快就到。等他们来了,他们就会研究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人们认定,你们的仪式——不管它本身是多么无害——造成了恐惧的流传——只要跟这场疾病有任何一点儿关系——那么你们就要选择另觅他处谋生,或者——”

“或者怎样,奥斯汀先生?”

“——或者被全部消灭。”

“然后,人们会来到姆巴拉拉。不顾警告和死亡,他们还是会来吗?”

“你们的魔法棒可吓不走五十万个男男女女。”

“五十万……”老人看着那些骨头,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很了解你的族人。”他低声说。

奥斯汀露出了微笑,“没错,我很了解。”

“那么,我想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奥斯汀想开口说:不,你错了。我们必须谈谈玛格的事!她要死了,而我不想让她死。可是他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会刻画出他真实的感情,他的恐惧和他的疑虑。这样一来,他就一败涂地了。他不能承认那只玩偶不仅仅是一只玩偶。他不能承认!

老人捡起一只葫芦,往手上浇了一些水。“我很遗憾,”他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必须用这种方式才能明白。”

土著人群中缓缓地升起了一首慢歌谣。奥斯汀听着像斯瓦希里语,可是又分辨不清。除了gonga和bagana这两个词语之外,他一个词也认不出来。他们唱的是药水吗?还是带着药水的男人?那是一篇绵长的祷文,跟他之前听过的那种格里高利圣歌差不多,充满了无可抵御的忧郁。静谧、缥缈、悲哀,只有人类的声音才能如此悲哀。这声音在陈旧的空气中扩散,减弱,带有深切的尊严,切穿衰败与腐朽的恶臭。

奥斯汀感受到了身上衣服的重量。那些失灵的机器已经停止泵送新鲜的微风,所以空气变得像油一样,激开了他身体上的毛孔,沿着他的胳膊和双腿冰冷地流下。

博卡瓦做了一个手势,然后缩回到光滑的地板上。他沉重地呼吸,呻吟,仿佛正经历疼痛。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奥斯汀一眼,就一瘸一拐地匆匆走开了。

鼓声响起。人群渐渐从静止中恢复,重新动了起来。很快,那些舞者也再度起身,重新进入了他们那种着魔的状态。

奥斯汀转过身,迈起脚步,迅速地离开了仪式。走到门口阴影处时,他跑了起来。他的肌肉休眠了太久,已经不适应这种运动,于是变得像石头一样,还是麻木而阵阵抽痛的石头。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寸步不停,一路跑到了电梯。

他用力戳了一下电梯按钮,闭上了眼睛。耳朵里都是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脑子里蹦跳着五颜六色的火花。月台缓缓下降,平静,不带一丝情绪,正如组成它的零件一样。

奥斯汀跑出来,靠着一座建筑倒下了。他努力地想要把黑魔法仪式的意象,连同他在那里感受到的一切全都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喉咙干渴冒烟,他咽下一口针刺般的疼痛。

而恐惧越来越重,缓缓地勒紧了他的脖子……

姆巴拉拉的高塔赫然耸现在奥斯汀眼前,看上去比他刚刚经历的部落仪式更加虚幻、更加不合时宜。水晶石笋直顶着弯在它们头上的夜空,缀着小小的方形、菱形和圆形的金属和石头。办公大楼、公寓、住宅、鞋帽商店、机器工厂和饭店,行走带如蛛网一般,密布在所有这些无光的空壳之间,像五颜六色的彩带,像长度无限的爬行动物,如今都陷入了沉睡,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或者说,是不是如他想要相信的那样,它们只不过是在等待?

它们当然是在等待。他心想。手握答案的人明天就会来到姆巴拉拉。那些头脑清明的科学家,可还没有被一群战败的土著人给恐吓到。科学家们会找出害死那些工人的罪魁祸首,矫正事态,然后人们就会跟在他们身后回来。五十万人,来自拥挤的世界各地。他们十分开心能够再次呼吸新鲜的空气——这些空气不必传输到两百英尺的地下——也十分开心地知道,地球还能供养他们。那时,再也不用讨论什么“人口削减”——还不如直接说谋杀;再也不用担心政府对着你大喊“清空人口”的警示……

梦想会成真的。奥斯汀告诉自己。因为它必须成真。因为他曾经向玛格许诺过,他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在无尽的岁月里,为这座城市展开希望、规划和战斗。姆巴拉拉就是梦开始的地方:世界如沙丁鱼罐头一般黑暗的时代将就此结束,生活将重新拉开帷幕。下一次遇到同样的烦恼,将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因为地球上一半的土地都已闲置,成为待垦的荒地。澳大利亚、格陵兰岛、冰岛、非洲、南北极……而且到了那时,人口曲线图也可能发生变化,因为它原本就一直在变。人们将从他们的地穴和老鼠洞里走出来,过上人的生活。

没错。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姆巴拉拉的成功。如果他能够在这里向人们展示出自己的成功……

奥斯汀诅咒那些跑回去的人。他们在大肆宣扬那些发生在其他工程师身上的事。天知道,可用的工程师人数本来就不太够了。而这寥寥数人都是异数,才会去钻研一个看上去几乎没有未来应用价值的领域。

他们要是能对这场疾病闭口不言就好了!那样的话,其他人就会过来,然后……

死掉。这两个字紧跟着冒了出来,不请自到,旋即消失。

奥斯汀走过帝王剧院,这是他在十年前的一个晚上跟玛格一起构想出来的剧院。当他经过时,他努力地在脑海中复现那个挤满了人的门厅。人们穿着晚礼服和珠光宝气的长裙,谈论着这场戏到底有没有看头。如今,大理石建筑的正面发出黄色的光,看上去既愚蠢又可悲。海报箱的灯光照穿新积的灰尘,空无一字。

奥斯汀试图想起这个地点原本有什么东西。只有厚密的丛林植株。还是说,这里原来有一座土著的村庄——猴子们在树上爬来爬去,在藤蔓上荡秋千,涂着白色颜料的寡妇在稻草屋顶下哀悼亡夫?

正在上演:尤利乌斯·恺撒。门票价格:三只椰子。

镇定。他心想,这么长时间你都能保持清醒,坚持到明天一定没问题。切利乔夫会过来,唾沫星子挂在他的络腮胡子上。他们会用飞机把玛格送到医院,治好她的病,然后赶紧解决掉这件扯淡的烂事。

回家就行了。不要乱想,回家,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正式的街道。城市的规划里没有考虑纳入古老的地面汽车,那种车如今只能时不时地在某些古老的家族里撞见。因此,姆巴拉拉就是一座实打实的迷宫。一座十分漂亮的迷宫。像英国的庄园一样——奥斯汀过去很欣赏这些业已消逝的古雅遗风——这些区域有时会用绿色的石篱框起来,切成各种实用的形状。

奥斯汀找路是没有困难的。即使到了今天,一切仍历历在目,他清晰地记得规划每一条小小的曲线和设计的那些时光,精雕细琢,是为了不留下任何艺术上的“漏洞”或者无用的空间。本来,他蒙上眼睛走路都没有问题。

可是,当他经过食品药房,转过拐角时,他却发现,前面的路并没有按照本来的样子通向直升机公园。那里是有几座建筑,但并不是原本应该在那里的那些。

又或者,他刚才转错了——他沿着自己的足迹返回那个左拐的地点。食品药房不见了。他发现自己眼前的建筑换成了化学综合楼。

奥斯汀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肯定是因为刚才太激动了,没错。是情绪在那一刻干扰了他的思路,让他走错了路。

他又开始行走起来。温热的汗液流遍他的全身,浸透他的西装,染上了夹克外套。

他经过了食品药房。

奥斯汀握紧了拳头。他不可能绕了整整一圈。这座城市是他建造的,他对它了如指掌。在施工进行的过程中,他曾经走遍城市,甚至不用思考方向,也从没走错过一步。

他怎么可能迷路呢?

精神紧张。没什么好奇怪的。很显然,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的方向感变迟钝了。

镇静一点儿,嗯。镇静一点儿。

空气泛着恶臭,沉重地悬浮在四周。他不得不用力把空气吸入肺里,再用力呼出。当然,他可以到地下去,打开阀门——至少它们是可以手动操作的。他可以去,但是为什么要去呢?那意味着他得缩着身子,钻进一部黑漆漆的升降机里,潜入地下——见鬼,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个升降机造大一点儿!再说,不管怎么样,那些密封气泡里还是留了足够多的开口,能保障空气流通中有满足呼吸需求的氧气流动。如果气泡外面的空气沉重不动,他也很难指望里面有什么不同……

他抬头看着一座半伊斯兰风格的高塔,那是一个直升机修复中心。它的位置所处的方向,跟奥斯汀以为的方向,恰好相反。

奥斯汀倒在一条石头长凳上。种种意象浮过他的脑海。他迷路了;这种迷路,简直就像误入了建造姆巴拉拉前曾占据此处的那片丛林,然后再努力寻找来时的路。

他闭上眼睛,看到了一幅画面,画面出奇清晰,主人公正是他自己。他跑过暗绿色树叶缠结在一起的植丛,在树根之间磕磕绊绊,跌撞在一棵棵树上,带着恐惧的脸扭曲变形,一边跑一边尖叫……

他飞快地睁开眼睛,甩掉了幻觉。他的大脑太累了,所以他才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他必须一直睁着眼睛才行。

城市没有变化。围绕在他四周的是一座公园,这公园是专为家庭主妇们设计的,为了满足她们休憩或闲谈的心愿,有时也许还能喂喂松鼠。

划船湖的对面是大学。

大学的后面就是家。

奥斯汀虚弱地站起身,艰难地走下那条长满了草的斜坡,来到人工湖的边缘。人造的城市树木装点着湖岸:湖面反映出一种完美几何形态的倒影。

他蹲下身,往脸上泼了几把水。然后,他大口吞下了几口水,整个人又定住了,直到被他搅起的涟漪渐渐扩散到湖面的中央。

他仔细地研究自己在水中的镜像。白色的皮肤,光滑的脸颊,铁色的头发。好看的衣服。他的头形偏长,空间分布均匀,这是一颗典型的22世纪文明化的头……

在他的倒影上方,奥斯汀察觉到了一些异动。他的身子定住了,眨了眨眼。随着湖水恢复平静,一只动物的影像浮现在水面上,在轻轻地摇摆。一只小动物,有点儿像猴子。像一只倒挂在一棵大树树枝上的猴子。

奥斯汀回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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