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藏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黑瞎子是被噩梦惊醒的。
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魔国遗址里的诅咒军团。梦里是一片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
梦里全是血。哑巴张的血,从手术台上淌下来,流了一地,怎么都止不住。
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手术刀,在哑巴身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样本”、“数据”、“长生”……
张起灵睁着眼睛,眼神是空的。
不是冷漠,是彻底的空,像一具还有呼吸的躯壳,灵魂早就被抽干了。
黑瞎子想冲过去,想砸了那间手术室,想把那些穿白大褂的全宰了。可他动不了,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然后他看见张起灵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唇语。
“瞎。”
就一个字。
“操!”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
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身边顾临渊立刻跟着醒了,红瞳在黑暗里睁开,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
“做噩梦了?”顾临渊伸手探他额头,全是汗,顾临渊又手臂收紧了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黑瞎子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并不存在的心跳,顾临渊的心跳很慢,几分钟才一下,而且很轻,像某种大型休眠生物。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低头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抹了把脸,哑声说:“爷,帮我个忙。”
“说。”
“去格尔木救个人。”黑瞎子转头看他,墨镜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那双异色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兄弟,张起灵。”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几秒,没问“为什么现在去”,也没问“你是不是疯了”。他只是坐起来,玄色长袍自动披上身,然后问:“报酬?”
黑瞎子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嘴对嘴,很用力的一下,带着噩梦惊醒后的仓促和急切。
“预付。”黑瞎子说,声音还有点抖。
顾临渊没动。他红瞳深了深,低头看着黑瞎子,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反悔了,才开口:“不够。”
“那您想要什么?”黑瞎子挑眉,脸上又浮起那副熟悉的、欠儿欠儿的笑,“先说好,瞎子我穷,要钱没有,要命……”
“救他之后,”顾临渊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正式和我在一起。”
黑瞎子愣住了。
“不是包养,不是交易,是恋爱。”顾临渊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什么公式,“像人类那样,有承诺,有约定,有……名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衬得这份安静更诡异。
黑瞎子盯着顾临渊,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爷,您一个恐怖游戏BOSS,还讲究这个?”他笑得肩膀抖动,“恋爱?名分?您知道这些词儿什么意思吗?”
“知道。”顾临渊说,语气没变,“我查过资料。恋爱是人类确立伴侣关系的一种仪式,名分是向外界宣告归属权的形式。”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念教科书。
黑瞎子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了。
因为他看到顾临渊的眼神,那红瞳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这疯子……是认真的。
黑瞎子心里那点调侃劲儿突然散了。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恋爱?要名分?”黑瞎子问,“您现在这样,不也能……管着我吗?”
“不一样。”顾临渊摇头,“现在你是我的‘所有物’,是交易得来的。但恋爱……是你自愿的。”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黑瞎子的后颈,动作虽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要你自愿。”顾临渊说,红瞳里翻涌着黑瞎子看不懂的情绪,“自愿和我绑在一起,自愿陪我这个怪物走这条没有尽头的路。”
黑瞎子没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顾临渊跟着他下墓,顾临渊给他治伤,顾临渊拆了自己骨头给他做刀,顾临渊吃影魔的醋……
这个非人的存在,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学着怎么“爱”一个人。
黑瞎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爷,你知不知道,”他轻声说,“这也叫交易?”
顾临渊一下子愣住了。
红瞳里的光凝滞了,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他想要黑瞎子自愿永恒与他相伴,他不想要交易,但瞎瞎说,这也是交易……
看着他呆愣的样子,黑瞎子心里那点堵着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酸涩的柔软。
他伸手,捧住顾临渊的脸,额头抵着额头。
“这次是我自愿与你交易。”黑瞎子说,声音很轻,“不过得加一条。”
“……说。”
“您得帮哑巴解决天授,恢复记忆。”黑瞎子转回头,看着他,“不能光把人捞出来就完事。他那些破事儿,得彻底了了。”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但眼底有光的笑。
“可以。”顾临渊说。
黑瞎子笑了,笑得眼睛有点发酸。他伸手搂住顾临渊的脖子,额头抵着他肩膀:“那……成交。”
顾临渊抱紧他,低头吻了吻他发顶。
然后说:“现在去?”
黑瞎子猛地抬头:“现在?这大半夜的……”
“救人还挑时辰?”顾临渊已经坐起来了,“早点救出来,早点让你兑现承诺。”
黑瞎子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转:“等等,爷,您得先给我展示一下,您打算怎么救?”
“怎么?”顾临渊挑眉。
“我得知道流程啊。”黑瞎子搓着手,笑得狡黠,“万一您直接把疗养院炸了,连哑巴一起炸飞了,我找谁哭去?”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片光影浮现。画面里是格尔木疗养院的立体结构图,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都清晰可见。其中一间手术室被标红,旁边还有个小光点在一闪一闪。
“张起灵在这儿。”顾临渊指着那个光点,“生命体征微弱,但还活着。”
他又一挥手,画面切换成疗养院的安保系统,红外线、监控、警报、巡逻人员路线……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空中滚动。
“我可以直接撕开空间进去,带他出来,全程不超过三分钟。”顾临渊说,“不会触发任何警报,不会惊动任何人。”
黑瞎子看得目瞪口呆。
“您……连这都能弄到?”他指着那些数据。
“小天道给的。”顾临渊淡淡道,“它哭得太惨,我嫌烦,让它把相关资料都交出来了。”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行,够专业。那……实验人员呢?那些对哑巴下手的杂碎?”
顾临渊红瞳里闪过一丝血色。
“你希望他们怎么死?”
黑瞎子想了想,笑容冷下来:“千刀万剐太便宜了。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被实验的感觉吧。就用在哑巴身上的那些手段,十倍还回去。”
“可以。”顾临渊点头,“我会把他们投进我的游戏世界,专门开个副本,让他们永远循环体验。”
黑瞎子眼睛亮了:“这个好!还能创收!”
顾临渊失笑,伸手揉了揉他头发:“财迷。”
“那必须的。”黑瞎子翻身下炕,开始找衣服,“走吧爷,早点救完早点回来睡觉,我明天还想吃卤煮呢。”
顾临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套裤子,忽然开口:“阿齐。”
“嗯?”黑瞎子头也不抬。
“救完张起灵,我们就算正式恋爱了。”顾临渊说,声音很轻,“你要想清楚。”
黑瞎子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顾临渊,墨镜后的眼睛眯起来:“爷,您这是……怕我反悔?”
顾临渊走过来,捧住他的脸,红瞳深深望进他眼底,“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反悔。一旦契约成立,我就永远不会放手。哪怕你以后想跑,想逃,想离开……我都会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直到永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黑瞎子能听出底下翻涌的、近乎恐怖的偏执。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黑瞎子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他踮起脚,在顾临渊嘴唇上亲了一下。
“傻子。”他说,“我黑瞎子活了百年,第一次有人愿意跟我‘正式恋爱’。跑?我往哪儿跑?这大腿我抱定了,死都不撒手。”
顾临渊红瞳里的血色渐渐褪去,换成了某种柔软到近乎脆弱的光。
他低头,深深吻住黑瞎子。
吻了很久,直到黑瞎子喘不过气,才放开。
“那说好了。”顾临渊抵着他额头,声音低哑,“救完张起灵,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成。”黑瞎子咧嘴笑,又亲了他一下,“现在能去救人了吗?再磨蹭天都亮了。”
顾临渊终于笑了。
他抬手,撕开空间。
裂缝对面,是格尔木疗养院惨白的走廊灯光。
“走吧。”顾临渊牵住他的手,“去接你兄弟回家。”
黑瞎子握紧他的手,踏进裂缝。
心里那点因为噩梦而升起的寒意,忽然就被另一股更炽热的温度取代了。
他想,哑巴,你等着。
黑爷我带家属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