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在顾临渊旁边坐下:“哑巴……治疗要多久?”
“三天。”顾临渊说,“分三次,每天一次。第一次剥离表层诅咒,稳定灵魂;第二次深入核心,切断天授连接;第三次清除残余,修复损伤。”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黑瞎子听出了背后的分量,能让顾临渊说出“很痛苦”三个字,那过程绝对比千刀万剐还可怕。
“爷,”黑瞎子忽然问,“您治哑巴……是因为我求您,还是因为您本来就想治他?”
顾临渊转头看他,红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有区别吗?”他问。
“有。”黑瞎子说,“如果是因为我求您,那算我欠您一个人情。如果是因为您自己想治……”
“我想治。”顾临渊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因为他是你在乎的人。你在乎的,我都会在乎。”
黑瞎子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顾临渊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阿齐,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我的都是你的,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黑瞎子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成,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治疗是在西厢房进行的。
顾临渊没让黑瞎子出去,反而让他坐在炕边:“你在这儿,他能安心点。”
张起灵盘腿坐在炕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他看了眼黑瞎子,又看向顾临渊,点点头:“开始吧。”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抬手。
一缕黑雾从他掌心涌出,像有生命的蛇,缓缓缠绕上张起灵的身体。雾很薄,几乎透明,但黑瞎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黑雾触碰到张起灵皮肤的瞬间,张起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疼痛,是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往外扯。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临渊红瞳专注,指尖微动。
黑雾开始渗透。
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骨骼,直抵灵魂深处。在那里,张起灵“看到”了,自己的灵魂被无数暗金色的丝线缠绕着,那些丝线深深扎进灵魂本体,像植物的根须,还在缓慢地蠕动、生长。
天授诅咒。
顾临渊的声音直接在两人意识中响起:“第一次,剥离表层。忍着。”
话音刚落,黑雾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缠上那些暗金色丝线,然后!用力一扯!
“呃——!”
张起灵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他感觉到灵魂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扎根了上百年的诅咒丝线正被强行拔除,每扯出一根,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黑瞎子看得心惊肉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饮渊的刀柄。
但他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西厢房里只有张起灵压抑的喘息声,和黑雾涌动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嘶嘶”声。
顾临渊始终平静。他站在炕前,红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专注。剥离天授对他来说就像拆解一个精致的玩具,需要耐心,需要精准,但没有任何难度。
一个小时后,第一次治疗结束。
顾临渊收回黑雾,张起灵直接脱力向后倒去,被黑瞎子一把扶住。
“哑巴?”黑瞎子声音发紧。
张起灵靠在他肩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但眼睛是清明的。他缓了几口气,才低声道:“……没事。”
顾临渊走过来,指尖在张起灵眉心一点。
一缕极淡的金色能量渡入,张起灵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像是被注入了什么温和的修复力量。
“休息。”顾临渊说,“明天同一时间,第二次。”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向黑瞎子:“阿齐,出来一下。”
黑瞎子把张起灵安顿好,盖好被子,这才跟出去。
院子里,顾临渊站在槐树下。
“怎么了爷?”黑瞎子问。
“他比我想象的能忍。”顾临渊说,“天授剥离的痛苦,相当于把灵魂一片片撕碎再重组。一般人撑不过三分钟,他撑了一个小时。”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哑巴……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折磨,习惯了在绝境里一声不吭地硬扛。
顾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我不会让你习惯这些。”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永远不会。”
黑瞎子鼻子一酸,把脸埋进顾临渊肩头:“嗯。”
第二次治疗比第一次更艰难。
这一次,顾临渊要深入灵魂核心,切断天授最根本的连接。黑雾不再温柔,而是化作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切割那些已经和灵魂长在一起的诅咒根须。
张起灵这次没忍住。
当刀刃切进灵魂最深处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呼,整个人剧烈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黑瞎子看得眼眶发红,但他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相信顾临渊。
也相信哑巴。
两个小时后,第二次治疗结束。
张起灵直接昏了过去。顾临渊用黑雾托着他躺下,又渡入更多修复能量。
“最难的已经过去了。”顾临渊对黑瞎子说,“明天最后一次,清除残余,修复损伤。之后,他就能想起所有事了。”
黑瞎子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坐在炕边,守着昏迷的张起灵。
顾临渊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第三次治疗相对温和。
顾临渊用黑雾仔细清理灵魂上残留的诅咒碎片,然后用一种温暖的金色能量修复那些撕裂的伤口。整个过程张起灵都很平静,只是偶尔皱皱眉,像是睡梦中被什么惊扰。
治疗结束时,顾临渊收回所有力量。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很空,像是还没聚焦。然后,那些空茫渐渐被什么东西填满,记忆,百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脑海。
长沙,广西,长白山,格尔木,一次次失忆,一次次被利用,一次次在黑暗里挣扎。
然后,每一次,都会有一个人出现。
戴墨镜,笑嘻嘻,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却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
“哑巴,走了。”
“哑巴,吃饭。”
“哑巴,活着。”
张起灵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张起灵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有无数次受伤留下的疤,也有……被某个人强行塞进手里的、热乎乎的馒头。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然后下炕,穿上鞋,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顾临渊正在泡茶。看到张起灵出来,他抬了抬眼,没说话。
张起灵也没看他。
他径直走向正在水缸边刷牙的黑瞎子。
黑瞎子满嘴泡沫,叼着牙刷,愣愣地看着张起灵走过来。
张起灵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几秒。
然后抬手,一拳锤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重,但很稳。是那种他们最默契时惯用的手势和力道,不是攻击,是确认,是“我在这儿,你也在”的无声交流。
黑瞎子嘴里泡沫都忘了吐,墨镜后的眼睛瞪大:“……哑巴?”
他抬头,和张起灵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
黑瞎子愣住了。
不一样了。
之前的张起灵,眼神是空的,是冷的,是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冰。你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但现在,那里面有了东西。
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百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过往。
有了……他的身影。
张起灵收回手,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瞎。”
停顿。
“从未放弃我。”
黑瞎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很多画面,长沙城破败的巷子里,他找到蹲在墙角、眼里一片空茫的张起灵;广西阴冷的山洞中,他背起因失忆而高烧昏迷的张起灵;长白山风雪里,他拽着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张起灵,一步一步往外走……
百年太长,长得足够把一个人碾碎又重塑无数次。
但每一次,每一次张起灵丢了,黑瞎子都会去找。
没有为什么。
就因为那是哑巴,是兄弟,是这操蛋世界里为数不多能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张起灵这一拳和眼神里的东西,让黑瞎子瞬间明白了,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张起灵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震动,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
是的,他全都想起来了。百年颠沛,数次失忆,每一次黑暗里摸爬滚打时,总会出现一个戴墨镜的神经病,那是让他跟世界保有一丝联系的…兄弟。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骚话把气氛糊弄过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能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可不,瞎子我心善,照顾好大儿不求回报……哎哟!”
张起灵收回敲他脑袋的手,没用力,但足够让黑瞎子闭嘴。
然后他转身,看向顾临渊,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
顾临渊颔首,语气平静:“不必。要谢就谢阿齐吧,你是他在乎的兄弟。”
张起灵顿了顿,直起身,看着顾临渊,又补充了一句:
“对他好点。”
顾临渊笑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黑瞎子的肩膀,红瞳看着张起灵,一字一顿:
“自然。”
他低头,在黑瞎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我的爱人。”
黑瞎子被这一连串操作搞得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他一手勾住顾临渊的脖子,一手拍着张起灵的肩膀:
“行了行了,都一家人,整这么客气干啥?哑巴你赶紧去换身衣服,身上这中衣都馊了。爷,今天中午我想吃烤鸭……”
顾临渊点头:“好。”
张起灵看着他们,看着黑瞎子眼里那种鲜活的光,看着顾临渊红瞳深处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温柔。
他转身往西厢房走,走到门口时,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