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碗筷撤了,顾临渊又“变”出一壶热茶。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夜风吹得老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猫叫。
黑瞎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这才开口:“爷,哑巴,既然知道了无家那点破事儿,咱们得有个章程。总不能等他们找上门吧?”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们想用无邪那孩子当饵,吸我和哑巴的气运,换他们多活几十年。”
张起灵坐在他对面,手一直按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天魔插手,事情变复杂了。”
“复杂什么?”黑瞎子咧嘴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不就是多了个想吃白食的玩意儿?爷,那天魔……您能处理吧?”
顾临渊坐在黑瞎子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能。但现在这个世界很脆弱,承载不了我太多力量。所以得先找到它的本体,再收拾它。”
“怎么找?”黑瞎子问。
“通过气运转移的通道。”顾临渊说,“只要无家开始执行计划,无邪身上就会出现连接你们的气运通道。顺着无邪身上的通道,应该能找到天魔的藏身处。”
张起灵听着,忽然问:“无邪?必死?”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是的。”顾临渊看着他,红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天魔的交易是以他的寿命和灵魂为代价。三十岁后,身体崩坏,灵魂被吞噬。”
张起灵没有再开口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夜空中唯一闪耀着的那颗星星,很亮,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那个从出生起周身空无一人的无邪,也像百年孤寂里的自己。
黑瞎子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又想起影像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粉嫩的小脸,闭着眼睛睡得香甜,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亲爷爷、亲叔叔们定下了三十年的死期。
百年人生,他见过太多无辜的人被卷进阴谋里。但他不是菩萨,他只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凡人,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可看着凝望夜空的张起灵……
黑瞎子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石桌上。
“哑巴。”他忽然开口。
张起灵转头看他。
黑瞎子看着张起灵那双清冷的眼睛,声音很轻:“你不是神仙,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他的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百年沧桑沉淀下来的疲惫:
“就像当年,是我们的命。”
张起灵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是啊,命。
都是难逃的宿命。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凝滞时!
半空中突然飘下来一个纸团,“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
黑瞎子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张宝宝,黑宝宝对不起……】
黑瞎子:“……?”
他抬头看向顾临渊,墨镜后的眼睛写满疑惑:“爷,这什么玩意儿?谁扔的?”
顾临渊看了眼纸团,红瞳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是小天道。它在跟你们通讯。”
“天道?”黑瞎子挑眉,“就那个哭唧唧求您帮忙的小家伙?它还活着呢?”
纸团上的字迹突然扭动起来,像有生命一样重新排列:
【本天道当然活着!只是……只是有点弱,还不能显形……】
黑瞎子拿起那张纸,纸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重量。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看向张起灵:“哑巴,你看得懂吗?”
张起灵点头:“看得懂。”
“那它为什么叫你张宝宝,叫我黑宝宝?”黑瞎子不乐意了,“听着跟叫小孩儿似的。”
顾临渊轻笑:“因为你们是它的亲儿子。”
黑瞎子噎住了。
他低头看看纸,又抬头看看天!
虽然只能看到四合院上方的夜空,最后憋出一句:“亲儿子就这待遇?九死一生?被人当棋子耍了上百年?”
他话音刚落,纸上的字迹突然翻涌起来,像被什么力量搅动,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张宝宝,黑宝宝……这不是你们本来的宿命!我之前安排的可好了……让你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结果没打过那个大坏蛋天魔!它趁我睡觉的时候溜进来了,还欺负我年纪小!】
字迹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又浮现出一行,字迹潦草,透着委屈:
【我不是故意不管你们的……我真的打不过它……】
黑瞎子看着那些字,沉默了。
张起灵也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才低声开口,语气复杂:“……也就是说,我和哑巴本来应该过得很幸福的,结果因为这个狗屁天魔,把我俩整得这么惨?”
纸团猛地点了点,虽然它没有头。
【黑宝宝不气!】 字迹又浮现出来,这次显得很有气势,【现在大佬来了,本天道支棱起来了!本天道给你们出气!我让他们事事都不顺,处处不满意!】
字迹写得急,笔画都挤在一起,能看出写字的人,或者说天道,有点着急,想哄孩子似的。
黑瞎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哑巴,你听见没?这小天道说要给咱们出气,方法就是让他们‘事事不顺,处处不满意’。”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幼崽。”
“确实是幼崽。”顾临渊接过话,“刚诞生没多久,就被域外天魔欺负,连自己亲儿子都护不住。”
纸上的字迹又变了,这次有点委屈巴巴:
【本天道在努力长大了……】
黑瞎子笑得更欢了。他把纸递给张起灵,张起灵接过,看了看,淡淡地说:“心意领了。但不够。”
纸上冒出一串问号。
“惩罚太轻。”张起灵说,“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纸沉默了几秒,然后字迹又变了,这次有点小心翼翼的:
【那……本天道可以让他们做噩梦?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追杀,被实验,被背叛……】
黑瞎子摇头:“走路摔跤?喝水塞牙?”黑瞎子捏着纸团,哭笑不得,“小天道,您这惩罚……是不是太温和了点?”不够狠。”
纸上的字迹开始打转,像是在纠结思考。最后,它写:
【那本天道听你们的……你们说要怎么收拾他们,本天道配合!本天道可以给他们加霉运,加病痛,加意外……加什么都行!】
顾临渊这时开口:“先留着。等我们计划执行到关键时候,你再出手。”
纸立刻写:【好!】
然后金光一闪,纸片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临渊握住黑瞎子的手,黑瞎子回握他的手,坐直身体,把话题拉回正轨:“天道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定反击计划。”
顾临渊给黑瞎子倒了杯茶:“按你说的,先让他们做场美梦,再亲手打碎!”
“具体呢?”黑瞎子坐直了些,眼睛发亮,“怎么做?”
“无老狗最在乎两件事。”顾临渊说,指尖在石桌上轻点,“一是长生,二是无家传承。”
他抬手,在石桌上空划出一道虚拟的脉络图:
“第一步,配合他们的计划。无邪不是要当引子吗?我们就假装入局。哑巴,你按照他们设计的偶遇,去救几次无邪,让他们以为加深了羁绊。我会在你们身上做手脚,让气运看起来在转移,实际上只是假象。他们以为无邪吸了你们的气运,其实吸的是他们自己的寿命,但他们看不出来,只会感觉到身体变好,精神抖擞!同时,我会顺着无邪身上的气运通道,反向追踪天魔的本体。”
张起灵点头:“可以。”
“第二步,”顾临渊继续,“等他们以为计划顺利,开始享受长生带来的好处时,突然切断所有气运通道。让他们一夜之间从长生变回衰老,从健康变回病痛。”
黑瞎子咧嘴笑:“这招狠。眼看着要到手的长生没了,比从来没得到还痛苦。”
“第三步,”顾临渊看向黑瞎子,“无家传承。无老狗不是想让无家兴旺百年吗?我们就让无家……断子绝孙。”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红瞳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黑瞎子挑眉:“具体?”
“无三省、无二白、无一穷,包括解链还——我会在他们身上种下绝嗣咒。”顾临渊淡淡道,“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就算有,也会胎死腹中。无家这一代,除了无邪这个注定早死的工具人,不会再有任何后代。而无邪作为家族最后的希望,会死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着长生梦碎,家族希望破灭。”
“行,就按这个来!”黑瞎子突然地补充,“还要让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的。让他们知道,他们以为掌控的一切,其实都在我们手掌心里。”
顾临渊点头:“可以。”
计划大致定下,三人又讨论了些细节。
等全部敲定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微熹,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顾临渊站起来,伸手拉黑瞎子:“回屋休息。”
黑瞎子打了个哈欠,确实困了。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张起灵:“哑巴,你也去睡会儿。”
张起灵点头,起身往西厢房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主屋门口,顾临渊正低头吻黑瞎子。动作很轻,很珍重,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黑瞎子闭着眼睛,手环着顾临渊的脖子,微微仰头回应。
晨光透过雾气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张起灵看了两秒,转身推门进屋。
门关上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或许……这个人,真能陪瞎子走到最后。
院子里,顾临渊松开黑瞎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黑瞎子咧嘴笑,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嗯。”
两人进屋,门轻轻关上。
小纸团再次出现,静静躺在石桌上。晨风吹过,纸团动了动,上面又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张宝宝黑宝宝要幸福呀……本天道会保护你们的……】
字迹渐渐淡去。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