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东城板楼区。
这片是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青砖灰瓦,巷道狭窄。藿家的宅子在巷子最深处,是座三进的四合院,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黑瞎子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里头是件深灰高领衫,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不好惹。
顾临渊隐身跟在他身边,只有黑瞎子能感觉到那只搭在他后腰的手,温度微凉,存在感极强。
院门开着,里头已经有人等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民警迎上来:“是黑先生吧?老太太在里面等。”
黑瞎子点点头,跟着进去。
小楼前厅布置得很讲究,民国风的家居,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
前厅里已经坐了些人,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藿仙姑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深紫色绣花旗袍,手里端着杯茶。她年纪虽大,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时候带着审视。
她左手边坐着的是两个穿警服的男人,年纪都不小,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五十出头,脸色都不太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黑瞎子一进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藿当家。”年长的警察看着黑瞎子疑问道,“这位是?”
“我请来的顾问,就叫黑爷吧。”藿仙姑今天端的是旧时贵妇派头,“老陈,现场怎么样了?”
“还那样,邪门得很。”年长的警察摇头,领着几人往里走,“我们查了许久了,一点头绪没有。”
见到黑瞎子进来,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黑爷,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坐”
黑瞎子也不客气,在空着的太师椅上坐下,墨镜后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老太太,好久不见。身子骨还硬朗?”
“托您的福,还能活几年。”藿仙姑淡淡道,抬手示意,“上茶。”
丫鬟端上来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黑瞎子端起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黑爷喜欢就好。”藿仙姑说着,又让人端上来几碟点心,豌豆黄、芸豆卷、枣泥酥、荷花酥,都是老北京宫廷点心的样式,做得精致小巧,摆在青瓷碟里,像艺术品。
“知道黑爷要来,我特意亲自做了些…”藿仙姑脸上扬起刻意的虚假笑容。
黑瞎子眼睛一亮,捏了块豌豆黄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露出赞赏的表情:“解放之后人就活得没那么讲究了。这味道,和我小时候我家下人做的一个味儿。”
藿仙姑脸上的笑容一顿,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黑爷喜欢就好。咱们先说正事?”
“成,您说。”黑瞎子又拿了块芸豆卷,边吃边点头。
藿仙姑朝那两个警察示意,年长的那位陈警官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十几张照片铺在桌上。
“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陈警官声音沙哑,“板楼里发现的尸体,到现在已经十四具了。死状……您自己看吧。”
黑瞎子放下点心,擦了擦手,拿起照片。
前面十三张照片拍的是十三具浮肿的尸体,排布诡异,每具尸体的眼睛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病变,不像人为的,应该是生前就有。都是男性,死状大差不差。
第十四张却是个女人,死在天台上,站着死的,身体呈焚烧状,但姿势诡异,双手高举,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她的眼睛还在,但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层雾。
黑瞎子一张张翻看,表情没什么变化。翻到第十五张时,他手顿了顿,这张不是尸体照,是现场地面的照片,拍的是脚印。
他忽然“咦”了一声,手指点在照片中的某处上:“这脚印不对。”
照片拍的是天台边缘的水泥地,上面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深浅不一。
“怎么不对?”陈警官探身看。
“数数。”黑瞎子说,“现场一共十四具尸体,对吧?”
“对,十三具在楼里房间,一具在天台。”
“那这些脚印,”黑瞎子用手指虚画着照片上的痕迹,“至少有十五个人的。”
陈警官脸色一变,拿起照片仔细看。藿仙姑和另一位警察也凑过来。
“黑爷确定?”藿仙姑问。
“确定。”黑瞎子又拿了块豌豆黄,“你们看脚印的朝向和深浅。这些是慌乱中踩出来的,但其中有几个脚印特别深,说明踩下去的人体重不轻,或者当时身上背着东西。可现场十四具尸体,没有一具符合这种体重特征。”
他顿了顿,咽下点心:“所以,当时现场至少有十五个人。第十四具尸体是死者,第十五个人……是凶手,或者旁观者,或者还有一具尸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警官额头冒汗:“这……这我们真没注意到。”
“正常。”黑瞎子擦擦手,“先带我去看看尸体吧。”
板楼区深处,一栋三层的老旧板楼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焦糊味混着某种腥气。
十三具男性尸体还停在各自的房间里,这是警方的要求,说案情重大,现场不能破坏。
黑瞎子在民警陪同下挨个房间看过去,他一具具掀开白布看。顾临渊隐着身跟在他身边,旁人看不见,但黑瞎子能感觉到他贴近的气息,还有落在耳边的低语。
“十三名男性,”顾临渊的声音只有黑瞎子能听见,“都是伐木工,都有眼疾。死因是淹死,死后被摆在这里。摆放位置连起来,是个鱼形,一个拙劣的献祭阵法。”
黑瞎子不动声色地点头,心里有了数。他直起身,看向藿仙姑:“老太太,这十三个人,是伐木工吧?”
藿仙姑眼神一闪:“黑爷怎么知道?”
“眼睛。”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墨镜,“长期在深山老林里干活,光线不足,容易得这个。而且他们手上都有老茧,是握斧头留下的。”
陈警官连忙点头:“对,我们查过了,这十三个人是城西木材厂的工人,半个月前结伴进山,之后就失踪了。”
“行,有点谱了,再去看看第那个自焚的。”
众人又去看了天台那具女尸。
尸体已经被挪到一旁,用白布盖着,但地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呈一个人形。
“这是第十四个,”民警介绍,“死者是个神婆,姓王,附近的人都叫她王婆婆。死的时候就这样站着,火烧了一夜,邻居早上看见天台有烟才报警。”
黑瞎子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顾临渊的声音又响起:“神婆原本是想将所谓的‘仙物’送回雷城进行净化仪式,结果被人暗中改成了祭献。她现在成了仪式的锚点。”
“你说的第十五具尸体,”顾临渊的声音又响起,“在楼下那口古井里。”
黑瞎子起身,拍拍手:“走吧,下楼。”
“黑爷有发现了?”藿仙姑问。
“有点头绪。”黑瞎子咧嘴笑,“不过得先找样东西,这楼里,有没有井?老井?”
一个警察想了想:“有!楼后头确实有口废井,早些年就封了。”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