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板楼区回来后的几天,四合院里的气氛格外松快。
黑瞎子把那沓现金随手塞进炕柜的铁皮盒里,那里头已经堆了不少,都是这些年他接零活儿攒的“私房钱”。
顾临渊问他怎么不放骨戒里,黑瞎子说怎么滴外面也得留点钱。
顾临渊没说什么,只是某天晚上抱着他时,贴在他耳边低声笑:“瞎瞎攒钱是想跑?”
“跑什么跑。”黑瞎子翻身压住他,墨镜早就摘了放在枕边,异色瞳孔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爷给你攒聘礼呢。万一哪天咱们办婚礼,爷总得拿出点像样的东西。”
顾临渊红瞳深暗,手指抚过他后颈:“那我等着。”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秋意渐浓,院里的柿子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张起灵某天清晨练完刀,盯着那棵树看了半晌,下午就不知从哪儿弄来根长竹竿,顶端绑了个小网兜,站在树下沉默地摘柿子。
黑瞎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翘着腿指挥:“左边那个!对,就那个最红的!哑巴你手稳点儿,别捅破了!”
顾临渊隐身坐在他旁边,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摘下来的柿子装了满满一筐,橙红鲜亮。黑瞎子挑了几个软的,洗干净剥了皮,果肉晶莹剔透,递到顾临渊嘴边:“尝尝?”
顾临渊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甜得恰到好处。
“怎么样?”黑瞎子自己也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顾临渊说着,凑过来舔掉他嘴角的汁液,“你…的更甜。”
黑瞎子耳根微热,笑骂:“光天化日的,注意影响。”
“没人看得见。”顾临渊理直气壮,又亲了他一下。
张起灵刚把竹竿靠墙放好,转头看见两人黏在一起,面无表情(ーー゛:我不是人)地移开视线,拎起那筐柿子进了厨房。
黑瞎子靠在顾临渊怀里,看着厨房门口晃动的身影,忽然感慨:“哑巴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再是那个背负一切、沉默寡言的守护者,而是会摘柿子、会洗果子、会坐在院里发呆的人。
虽然话还是少,但眼里有了生气。
“因为你。”顾临渊低声说,“你把他从那段宿命中拼命扯离。”
黑瞎子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顾临渊怀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墨镜滑到鼻尖。
顾临渊伸手帮他把墨镜推回去,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摩挲:“困了就睡。”
“不困。”黑瞎子嘴上说着,眼睛却闭上了,“就是晒得太舒服……”
话音未落,呼吸已经均匀起来。
顾临渊维持着环抱他的姿势,一动没动。张起灵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转身去了厢房,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黑瞎子身上。
顾临渊抬眼看他,点了下头。
张起灵没回应,只是走到槐树下,继续擦他那把锃光瓦亮的黑金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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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就到了年根下。黑瞎子一大早去菜市场,拎回来半扇排骨、两条活鱼、一堆时蔬,还有一大袋面粉。
“今儿包饺子。”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拍拍手,“庆祝,好吧单纯想吃饺子了!。”
顾临渊从背后抱住他,看着他清点食材:“怎么突然想包饺子?”
黑瞎子侧头蹭蹭他的脸,“小年了嘛,就得吃饺子!而且好久没正经做饭了,手艺都快生疏了。”
张起灵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三秒,开口:“我帮忙。”
黑瞎子回头,墨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哑巴,你确定?”
张起灵点头。
“成。”黑瞎子也不打击他积极性,“那你剁馅吧。排骨剔下来的肉,加上点儿白菜,剁细点儿。”
张起灵挽起袖子,拿起菜刀,表情严肃得像要下墓。
黑瞎子忍着笑,把揉面的盆端到院子里,厨房太小,三个人挤不下。四合院下午的阳光正好,暖而不燥。
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揉面。
顾临渊跟出来,很自然地又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阿渊,你这样我没法干活。”黑瞎子无奈,手上动作却没停。
“你揉你的。”顾临渊声音闷在他颈窝,“我看我的。”
黑瞎子失笑,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他手上沾着面粉,动作熟练而从容。
这些年他很少下厨,但有些手艺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揉面,比如刀工,比如对火候的把握。
这些曾经在王府里央者额吉学来的东西,没想到后来在百年颠沛中成了谋生技能,再到现在,又变回了纯粹的生活情趣。
顾临渊看着,忽然低头,在他耳后亲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痒。
“别闹……”黑瞎子缩了缩脖子,“痒。”
顾临渊低笑,又亲了一下,这次在颈侧,还轻轻咬了一口。
黑瞎子手一抖,面团差点摔回盆里。他转过头,瞪向顾临渊,虽然没什么威慑力:“阿渊!你再这样,今晚罚你睡东厢房。”
“你舍不得。”顾临渊红瞳里漾着笑意,又凑过来亲他嘴角。
黑瞎子被他闹得没办法,索性转身,沾满面粉的手直接拍在他脸上,留下两个白手印。
顾临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也不擦,就顶着那两个手印低头吻他。
这个吻很深,很慢。黑瞎子起初还惦记着面团,渐渐地就忘了,手环住顾临渊的脖子,指尖插进他冰凉的长发里。面粉的细微颗粒在阳光里飞舞,像碎金。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顾临渊红瞳深暗,盯着他,喉结动了动:“瞎瞎……”
“晚上。”黑瞎子喘着气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现在先包饺子。”
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好。”
黑瞎子这才转身继续揉面,耳根却红透了。顾临渊没再闹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撩开滑到额前的碎发。
厨房里,张起灵剁馅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哐,哐,哐。节奏稳定,力道均匀,一听就是练家子。
黑瞎子揉好面,用湿布盖上醒着,洗干净手,正要进厨房看看进度,就听里头“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某种东西嵌入木头的闷响。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进厨房。
只见张起灵站在案板前,手里拎着一个……孤零零的刀柄。刀刃部分不见了。
他正抬头望着天花板,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细看的话,眼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黑瞎子和顾临渊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好嘛!刀身整个嵌进了天花板横梁里,砍进去足有半寸深,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看那深度和角度,证明刚刚张起灵确实在“非常认真”地剁馅。
低下头再看看张起灵手中孤独的木柄,黑瞎子沉默了一刻。
“哑巴,”他开口,语气诚恳,“咱家菜刀跟你有仇?”
张起灵:“……”
“还是这肉得罪你了?”
张起灵默默放下刀柄,看向案板上的肉,已经被剁得很细了,只是案板也被剁出了几道深深的刀痕。
顾临渊抬手,指尖朝天花板一点。嵌在横梁里的刀身“嗡”一声轻响,自动拔出,缓缓落下,正好落回张起灵手中的刀柄上,严丝合缝。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复原的菜刀,又抬头看了看顾临渊。
“下次,”顾临渊淡淡道,“轻点。”
张起灵点头,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身出去了。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憋着笑,肩膀直抖。等张起灵走远了,他才笑出声,整个人靠在顾临渊身上:“我的天……哑巴这手劲儿,以后谁家闺女敢嫁他?”
顾临渊搂着他,也笑了。等黑瞎子笑够了,擦擦眼角,“行了,您老也别在这儿添乱了,出去陪哑巴坐着吧。剩下的我来。”
把顾临渊也推出厨房,黑瞎子卷起袖子,重新处理馅料。
好在肉已经剁得差不多,他加了切碎的白菜、姜末、葱花,调上酱油、盐、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香味很快飘出来。
面醒好了,馅也调好了。三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开始包饺子。
黑瞎子擀皮,动作飞快,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一张张圆润均匀的饺子皮飞出来,堆成小山。
顾临渊学着包,他学习能力强,看了几个就上手,包的饺子虽不算精致,但都有模有样,一个个立在盖帘上,像挺着小肚子的卫兵。
张起灵也拿了张皮,舀了馅,认真地对折,捏紧。然后……
他手里的“饺子”咧开了嘴,馅从边缘挤出来。
张起灵盯着那个露馅的饺子,眉头微皱,像在研究什么疑难机关。
黑瞎子探头看了一眼,乐了:“哑巴,你这手艺,还是别祸害粮食了。你这包的……叫开口笑?”
张起灵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但黑瞎子硬是从里头看出了一丝不服。
顾临渊把自己包好的一个饺子推过去
( ﹁ ﹁ ) ~→
放在张起灵那个“开口笑”旁边。两相对比,差距明显。
张起灵沉默地看了几秒,拿起一张新皮,重新开始。
黑瞎子忍着笑,慢动作示范:“馅别放太多,对折,这儿捏一下,这儿再捏一下……对,折三下,捏紧。”
张起灵照做,这次包得像样了些,虽然形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没漏。
“进步神速。”黑瞎子竖起大拇指,“再接再厉。”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包下一个,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三人就这么安静地包着饺子,偶尔有几句闲聊。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透过柿子树梢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盖帘上渐渐摆满了饺子,黑瞎子包的小巧玲珑,像一个个小元宝;顾临渊包的整齐敦实;张起灵包的……形态各异,但至少都闭着嘴。
包完最后一个,黑瞎子伸了个懒腰:“收工!”
天已经擦黑。他端着盖帘进厨房烧水,顾临渊跟着进去打下手,主要是负责看火。
张起灵被勒令留在院里等着吃,理由是“厨房太小,容不下三个大男人,尤其还有一个是破坏王”。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热气蒸腾,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黑瞎子用漏勺轻轻推了推,盖上锅盖。
饺子煮好了。好消息是,饺子都熟了。坏消息是,张起灵包的那十几个里,有七八个漏了馅,面皮和馅料在水里散开,成了片儿汤。
黑瞎子先把完整的饺子捞出来,盛了三碗。剩下的馅料和面片混在一起,又加了点水,煮成一锅浓稠的“饺子片儿汤”,盛了一大盆。
三人围坐在院里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三碗饺子、一盆片儿汤,还有醋、辣椒油、蒜泥。
黑瞎子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面皮筋道,馅料鲜香,汁水丰盈。
“唔!”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完美!”
顾临渊学着他的样子蘸料,吃了一个,点头:“好吃。”
张起灵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那个勉强没漏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也点了下头。
“是吧?”黑瞎子得意,“爷的手艺,那是祖传的。”
“祖传?”顾临渊挑眉。
“我额吉教的。”黑瞎子又夹了一个饺子,“她做面食是一绝。小时候我总缠着她要学,她就手把手教……后来王府没了,这门手艺倒成了我混饭吃的本事。”
他说得随意,顾临渊却听出了背后的重量。他伸手,在桌下握住黑瞎子的手,轻轻捏了捏。
黑瞎子冲他笑了笑,眼里有光。
片儿汤也很好喝,浓郁鲜美,带着白菜的清甜。张起灵默默喝了两碗,黑瞎子看见了,笑得更开心:“哑巴,喜欢就多喝点,管够。”
吃完饭,天色已全黑。秋夜的天空清澈,能看见零散的星子。三人没急着回屋,把碗筷收拾了,又躺回院里的躺椅上。
小院因为阵法,四季如春的,温度适宜。
黑瞎子枕着顾临渊的腿,翘着二郎腿,墨镜推到头顶,望着星空。
顾临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头发。
张起灵躺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呼吸的频率显示他还醒着。
夜风微凉,带着柿子的甜香和落叶的微腐气息。
“我以前从没想过,”黑瞎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有家,有人等,有人陪。不用每天算计着怎么活到明天,不用担心眼睛什么时候会彻底看不见,不用在墓里受伤了还得自己爬出来。饿了可以做饭,困了可以睡觉,闲了可以晒太阳、包饺子、看星星。
顾临渊低头看他,红瞳在夜色里像两盏温润的灯。他伸手,拇指轻轻摩挲黑瞎子的脸颊。
“以后都会是这样。”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黑瞎子笑了,抬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嗯。”他说,“以后都会是这样。”
张起灵在旁边的躺椅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们,像是嫌他们太吵。但黑瞎子看见,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平复。
夜更深了。星子渐密,银河隐约可见。
黑瞎子闭上眼睛,听着耳边顾临渊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心里一片安宁。
这样的日子,他愿意过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