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碎片式)
张起灵的生物钟精确得像瑞士表。
每天清晨五点,天还蒙蒙亮,四合院里第一个响动必定来自西厢房。
门轴轻响,穿着深蓝色棉布衣裤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把黑金古刀。他会在院中央站定,闭眼静立片刻,然后开始练刀。
刀风起时,连树梢的露水都会被震落。
这套刀法他练了近百来年,每一式都刻在骨头里。
但最近几年,他练刀时偶尔会走神,比如有一次,刀锋斜劈至半空,他忽然想起黑瞎子抱怨柿子树招虫子,说要去买点药水喷喷。
刀势微微一滞,又立刻接上,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练完刀,收势,呼吸平稳如常。张起灵走到井边打水,拎着木桶回到厢房,用冷水擦洗。
毛巾是深灰色的,纯棉,黑瞎子买的,一买就是一打,说“哑巴你这人费毛巾”。
其实张起灵不明白自己哪里费毛巾,他每条毛巾都能用很久,用到边缘发白起毛也不舍得扔。
现在他懂了一点,瞎的意思好像是“哑巴,你这人,必须要,费毛巾。”
洗漱完,他开始擦拭黑金古刀。这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
刀身用软布细细擦过,每一道纹路都要照顾到,刀柄的缠绳要检查是否松动。这个过程通常要二十分钟,他做得很专注,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六点左右,正屋会有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是黑瞎子含糊的抱怨:“阿渊你压我头发了……”接着是顾临渊低沉的笑和温柔的安抚。
张起灵擦刀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轻。
六点半,黑瞎子会趿拉着布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墨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打着哈欠跟他打招呼:“早啊哑巴。”
张起灵通常会点下头,或者“嗯”一声。
然后黑瞎子就会溜达进厨房,开始鼓捣早饭。
顾临渊有时候会跟进去帮忙,或者说,添乱。
张起灵曾亲眼看见顾临渊第一次进厨房,试图用能力控制锅铲自动翻炒,结果把一锅炒鸡蛋甩到了天花板上。
黑瞎子气得跳脚,举着锅铲追着他打,顾临渊边笑边躲,最后把人搂进怀里亲,亲到黑瞎子没脾气。
那天早饭吃的是煮挂面,加荷包蛋。因为鸡蛋全贡献给天花板了。(现在想想,天花板承受了太多。)
张起灵默默吃完自己那碗,起身去拿了抹布和凳子,把天花板清理干净。黑瞎子后来发现时,盯着光洁如新的房梁看了半晌,转头对顾临渊说:“看看哑巴!再看看你!”
顾临渊笑着往他碗里又夹了个煎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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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练刀擦刀,张起灵还负责一部分家务。
扫地是他的固定项目。黑瞎子曾说“哑巴扫地那叫一个艺术”,确实,他扫地的轨迹都有种奇特的韵律感,落叶归拢成堆,尘土不扬。
虽然后来顾临渊偷偷在院里设了个小阵法,能让落叶自动聚到角落,但张起灵还是每天扫,他说这能练手腕的稳定性。
买菜也是他的活。黑瞎子列单子,张起灵去执行。问题出在品牌上。
“哑巴,买酱油,要‘金狮’的,别买错了啊。”黑瞎子叮嘱。
张起灵点头。
结果回来时拎的是“银象”牌。
“这什么牌子?”黑瞎子拿着酱油瓶左右看,“没听过啊。”
“便宜。”张起灵言简意赅。
“……便宜多少?”
“三毛。”
黑瞎子扶额:“爷差那三毛钱吗?”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明明白白:你差。
后来黑瞎子学乖了,直接画图。酱油瓶什么样,醋瓶什么样,画得惟妙惟肖。张起灵这才基本不出错,除非遇到包装换新。
最离谱的一次是买卫生纸。
黑瞎子说要“柔软有韧性”的,张起灵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拎回来一提工业擦机布。
黑瞎子看着那卷粗糙厚实的布,沉默良久,最后拍拍张起灵的肩膀:“哑巴,这玩意儿……咱屁股受不住。”
张起灵默默把布拿去当抹布了,意外地好用。
被迫围观腻歪现场,是张起灵四合院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比如某个下午,他在槐树下磨刀,厨房里传来炒菜声和说话声。
起初很正常,黑瞎子在指挥顾临渊切葱花,顾临渊也非常认真地学。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黏糊的耳语,接着是接吻的水声。
张起灵磨刀的动作顿了顿。
五分钟后,厨房里“嘭”一声闷响,接着是黑瞎子的惊呼:“锅!锅糊了!”
张起灵放下刀,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炒锅正冒着黑烟,锅里一堆黑炭似的东西。黑瞎子和顾临渊贴在冰箱旁,嘴唇都红润润的,衣服也有点乱。
见他进来,黑瞎子干笑:“那什么,火开太大了……”
顾临渊倒是坦然,红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关了火,把锅端到水池里,开水冲洗。黑烟和焦味弥漫,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了啊哑巴。”黑瞎子挠头。
张起灵没回应,洗干净锅,放回灶上,转身出去了。
这样的场景,在四合院里并不少见。
张起灵逐渐总结出了规律:只要黑瞎子和顾临渊同时待在院子里超过十分钟,且没有第三人在场,那么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开始腻歪。
有时候是黑瞎子主动凑过去讨亲,有时候是顾临渊把人拉进怀里。程度从简单的搂抱到深吻不等,视黑瞎子的配合程度和顾临渊的心情而定。
张起灵从最初的“无视”,到后来的“默默走开”,再到现在的“必要时出声提醒”,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
比如那天下午,他在院里擦刀,主屋的窗户开着,里头传来黑瞎子断断续续的骂声:
“顾临渊你……嗯……别碰那儿……!”
然后是顾临渊的低笑,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张起灵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你……你个老流氓……啊!”
声音越来越大。
在假装没听见和回屋里蒙被子之间,张起灵选择了放下刀,起身走到窗户边,对着里面,用平直的语调说了句:“瞎。”
屋里瞬间安静。
三秒后,黑瞎子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喘和恼羞成怒:“哑巴你管他!他欺负我!”
张起灵没回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回原地,继续擦刀。
直到那次顾临渊将整个四合院布置了一遍,从那以后,主屋的动静确实小了很多。但有些时候,视觉上的冲击还是避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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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渊对黑瞎子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但张起灵总能察觉到。
比如炖汤。黑瞎子体质特殊,眼睛又有旧伤,需要定期进补。之前搞了一出还割肉放血,被黑瞎子发现,明令禁止了之后,顾临渊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药膳方子,每隔几天就会炖一锅汤,药材和食材的比例精确到克,火候控制得分秒不差。
汤炖好,他会先盛一碗给黑瞎子,看着人喝下去,然后自然地盛出第二碗,放到张起灵面前。
第一次时,张起灵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愣住了,不是因为黑瞎子的要求,是顾临渊主动分给他的一碗汤。
“你也有份。”顾临渊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家血脉虽强,但天授留下的损伤需要慢慢调理。”
张起灵低头看着汤,药材的清香混着肉香。他沉默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喝完。
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只要顾临渊炖补汤,必定有三碗。
黑瞎子有时会凑过来看张起灵那碗,对比一下,然后嚷嚷:“阿渊你偏心!哑巴碗里的肉比我多!”
顾临渊会把他拉回去,亲一下:“你比他多喝一碗。”
黑瞎子这才平衡。
张起灵喝着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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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张起灵无奈的,是黑瞎子突发奇想的“教学”。
某个周末下午,黑瞎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台VCD机和一堆碟片,拉着张起灵在正屋看电影。顾临渊坐在黑瞎子旁边,手自然地环着他的腰。
“哑巴,你得学习学习。”黑瞎子一本正经,“虽然你现在不想找对象,但万一以后遇上了呢?到时候连情话都不会说,多丢人。”
张起灵:“……”他并没这个打算。
电影是部爱情片,九十年代的香港产,画面朦胧,台词肉麻。男女主角在雨里奔跑、拥抱、接吻,音乐煽情得要命。
黑瞎子看得津津有味,还点评:“这男主不行,追姑娘就得直接点,你看他磨磨唧唧的……”
顾临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黑瞎子耳根红了,捶他一下:“你正经点!”
张起灵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电影演到高潮,女主角哭着说“我等你一辈子”,男主角回答“我会爱你三生三世”。
黑瞎子感动得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张起灵:“哑巴,学到没?多感人!”
张起灵沉默三秒,吐出两个字:
“假的。”
黑瞎子一愣:“啥?”
张起灵语气平静,“人活不到三生三世,即使有转世也不一定有记忆。誓言无法验证,所以是假的。”
黑瞎子张了张嘴,突然爆笑出声,整个人倒进顾临渊怀里,笑得直抽抽:“我的天……哑巴你……哈哈哈哈……”
顾临渊也笑了,搂着笑得东倒西歪的黑瞎子,看向张起灵的眼神里带着赞赏:“逻辑严谨。”
张起灵继续看电影,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拥吻。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而且,接吻的姿势不科学,会窒息。”
黑瞎子笑得更厉害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天后来,黑瞎子捂着笑疼的肚子,对张起灵说:“哑巴,以后你要真找对象,千万别跟人家说这些。真的,听爷一句劝。”
张起灵点头,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有需要说这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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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张起灵依旧早起练刀,依旧偶尔会买错东西,依旧被迫围观那两人腻歪。但他渐渐习惯了。
习惯黑瞎子咋咋呼呼的唠叨,习惯顾临渊无处不在的纵容,习惯这个院子里烟火气十足的生活。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有次黑瞎子接了个凶险的活儿,去东北探个辽代墓,顾临渊自然跟着。两人走了三天,四合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起灵依旧五点起床练刀,六点擦刀,七点扫地。然后……就没事干了。
他去买菜,按照黑瞎子画的图,准确买回了所有东西。回来做饭,煮了粥,煎了蛋,特意做了一次青椒肉丝,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他默默吃完,把剩下的倒掉,洗了碗。
下午,他坐在院里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夕阳西斜时,他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门被推开,黑瞎子风尘仆仆地冲进来,墨镜歪在头顶,脸上带着擦伤,但眼睛亮晶晶的:“哑巴!我们回来了!看看爷带什么好东西了!”
顾临渊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布包,红瞳里带着笑。
张起灵放下刀,站起身。
黑瞎子已经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沁色自然,雕工精湛。“辽墓里摸出来的,给你玩儿!”
张起灵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抬眼看向黑瞎子,又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对他点了点头,眼神温和。
那一刻,张起灵忽然明白了黑瞎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哑巴,这儿就是你家。”
原来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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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张起灵在厢房里擦拭新得的玉佩。正屋又传来熟悉的动静,黑瞎子在抱怨腰酸,顾临渊在低声哄,接着是亲吻的声音。
张起灵动作顿了顿,继续擦玉佩。
过了会儿,他听见黑瞎子拔高声音:“顾临渊你轻点!明天还要跟哑巴去潘家园呢!”
然后是顾临渊带笑的声音:“好,我轻点。”
张起灵把玉佩收进木盒,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院里柿子树沙沙作响。
他听见正屋的动静突然消失,哦对,这个隔音阵可以自己启动和关闭,顾临渊还是有点东西的。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熟悉。
张起灵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