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无三省那趟登门过去三天,四九城又下了场薄雪。积雪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薄薄一层,晌午日头一晒,化成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像走慢了半拍的钟。
黑瞎子裹着被子窝在炕头,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里头是顾临渊用深渊某种养生的灵草泡的茶,据说能明目,喝起来一股草药味,黑瞎子喝了一个月也没习惯。他小口抿着,时不时往窗户外面瞄一眼。
“阿渊。”黑瞎子忽然开口。
顾临渊坐在炕沿,手里翻着一本来自某个修仙世界的剑谱,闻言抬眼:“嗯?”
“无三省那边,这几天有啥动静没?”黑瞎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保温杯搁在炕桌上。
顾临渊放下书,红瞳里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无三省回去后,在吴家密室待了三个时辰。”
顾临渊的语调不紧不慢,“与无老狗、无二白商议。他们提到一件棘手的事,用什么雇佣张起灵。”
黑瞎子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
用什么东西,那当然是黑金古刀。当年他从张家古楼拼了命取出来的,是所有张家起灵,标志性的配刀。
这些年张起灵一直带在身边,擦得比脸还干净,睡觉都得放在枕头边。
“他们想拿黑金古刀做文章?”黑瞎子眯起眼。
顾临渊点头:“无三省认为,若要请动张起灵出手保护无邪,佣金必须是这把刀。用这把刀给他们的关系一个破冰,让张起灵更信任他们。”
“那他们打算怎么弄刀?”黑瞎子追问。
“尚未定论。”顾临渊道,“无老狗提议,派人潜入四合院盗取。无二白否决,说这院子如今‘邪门得很’,派多少人都是有去无回。无三省觉得这么多年都没信儿,黑金古刀也不一定在你手里。”
黑瞎子乐了。能不邪门吗?这院子的防御阵法是顾临渊亲手布的,别说人,连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刷身份证。
“所以他们现在卡住了。”黑瞎子眼珠子一转,摸着下巴,忽然嘿嘿一笑,“那咱们不如……帮他们一把?”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带着几分纵容。
“阿渊,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剧情’。”黑瞎子凑近些,压低声音,“无三省拿黑金古刀当佣金雇佣哑巴,是不是?”
顾临渊点头。
“而且,”黑瞎子笑得眉眼弯弯,“此后所有的活。无三省从来没付过哑巴佣金,对吧?”
顾临渊又点头。
黑瞎子一拍大腿:“我有个好主意!咱们先把刀放出去,让无家收去。哑巴接单的时候,咱们收他一大笔佣金,还得是全款预付!等活儿干完了,刀呢,顺手再拿回来。这叫……”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想出个成语:“一箭双雕!”
顾临渊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弯起:“两笔钱。”
“对!”黑瞎子掰手指,“第一笔,刀卖给他们,咱们赚一笔。第二笔,哑巴的佣金,咱们再赚一笔。里外里净赚双份,刀还没丢,这买卖,神仙来了都得竖大拇指!”
他越说越兴奋,掀了被子就要下炕。
“等一下。”顾临渊抬手拉住他,“刀是张起灵的。”
黑瞎子动作一僵。
……对哦。刀是哑巴的。所有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黑瞎子那股兴奋劲儿泄了一半,悻悻坐回炕沿:“那得先跟哑巴商量……”
他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顾临渊:“阿渊,你得帮我说话。”黑瞎子凑过去:“……你就帮我说两句嘛。”
黑瞎子的脸贴到顾临渊肩头,声音放软:“阿渊~~爷最好的阿渊~~”
顾临渊低头看他,红瞳里漾着笑意,抬手在他后脑揉了一把:“自己去说。他不同意,我再开口。”
黑瞎子眼睛一亮:“成交!”
傍晚,张起灵练完刀,正要把黑金古刀收回鞘中,就见黑瞎子鬼鬼祟祟凑过来。
“哑巴,”黑瞎子在他身侧蹲下,仰着脸,墨镜后的眼睛眨巴眨巴,“商量个事儿呗。”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刀横在膝上,慢慢擦拭。
黑瞎子清了清嗓子,把计划和盘托出。从无家想拿黑金古刀当佣金,到他们可以趁机赚两笔钱,再到“刀只是暂时借给他们用用,完事儿肯定完璧归赵”……
他讲得口沫横飞,张起灵听得面无表情。
讲完了,黑瞎子期待地看着他:“哑巴,你觉得咋样?”
张起灵垂眼,继续擦刀。
黑瞎子等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哑巴?”他试探着叫。
“不。”张起灵开口,只有一个字。
黑瞎子急了:“为啥呀?这计划多完美!又不吃亏!”
张起灵抬眼看他,淡淡道:“刀不离身。”
四个字,斩钉截铁。
黑瞎子噎住。他知道张起灵对这把刀的感情。自从知道这是他当年在张家古楼,重伤濒死带出来的以后,更是刀不离身,睡觉都得放在枕头边。
这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他和张家的某种联结,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硬抢肯定不行,只能软磨。
黑瞎子磨牙,转了两圈,忽然灵机一动。
他蹲回张起灵面前,摘下墨镜,异色瞳孔直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软:“哑巴,你看啊,这把刀是你跟张家的联系,我知道你舍不得。”
张起灵没应,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黑瞎子拖长声音,“我再送你一把新刀,成不成?”
张起灵抬眼。
“黑金古刀还是你的,就是出去旅个游,转一圈就回来。”黑瞎子循循善诱,“新刀呢,是我和阿渊送你的,就当是……咱们仨的联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黑金古刀是你和张家的,新刀是你跟我们的。”
院里安静了几秒。
顾临渊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深渊金库里有一把刀,应该适合你。”
张起灵沉默良久。
黑瞎子紧张地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可以。”张起灵终于开口。
黑瞎子刚要欢呼,张起灵又道:“有条件。”
“你说!”黑瞎子拍胸脯,“只要爷能做到,刀山火海也……”
“连续一个月,”张起灵打断他,声音平平,“每天都要吃鸡。”
黑瞎子愣住。
“只吃鸡。”张起灵补充。
黑瞎子的脸垮了。他的口味跟东北人相似,爱吃炖菜、爱啃骨头,可连着一个月天天吃鸡……那不得吃出鸡毛来?
但他还是咬牙:“……成。”
“一个月。”张起灵又说,“不做青椒肉丝。”
黑瞎子脸都绿了。
青椒肉丝是他的招牌菜,也是他最爱吃的。张起灵提这个条件,分明是精准打击。
黑瞎子捂着胸口,悲痛欲绝:“哑巴,你这是要爷的命啊……”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但黑瞎子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幸灾乐祸。
“……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一个月不做青椒肉丝!”
张起灵想了想,又补充:“鸡要换花样。烧鸡、烤鸡、白切鸡、盐酥鸡、辣子鸡、叫花鸡、三杯鸡、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里有青椒!”黑瞎子打断。
张起灵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改口:“宫保鸡丁除外。其他都要。”
黑瞎子向后踉跄两步,像被人捅了一刀。
张起灵点了点头,把黑金古刀放在石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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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黑武库,是顾临渊宫殿深处的一个独立空间。
黑瞎子第一次进去时,被满屋子的兵器晃花了眼。那些刀剑枪戟有的悬在空中,有的插在不知名的兽骨里,有的甚至还在呼吸,刀刃随着节奏微微起伏,像活物。
张起灵站在武库中央,目光扫过四周,脸上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黑瞎子抱着黑金古刀跟着。
“慢慢挑。”顾临渊负手站在门口,“不着急。”
张起灵沿着刀架走了一圈,停在一柄长刀面前。
刀身通体黝黑,比黑金古刀略长,刃口泛着极细的红光,像熔岩在深处流淌。刀柄是狰狞的兽头,犬齿森然,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正幽幽发光。
张起灵伸手握住刀柄。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认主。兽头的眼眶里,红光骤亮了一瞬。
他试着挥了挥,刀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割裂了一息,留下极淡的焦痕。
“喜欢?”顾临渊问。
张起灵点头。
“它的名字,”顾临渊说,“叫‘烬’。取自深渊地心熔岩凝固三千年后淬出的精铁,刀成之日,铸刀师的血滴在刃上,化成了那抹红。”
张起灵垂眼看着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黑瞎子怀里的黑金古刀。
然后他提着新刀,转身看向黑瞎子,说了句:
“这刀,可以。”
黑瞎子看着他对新刀爱不释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怀里被冷落的黑金古刀,刀身依旧沉默,依旧锋利,依旧是他当年用命换来的那把刀。
但张起灵正爱不释手地抚摸新刀。
黑瞎子忽然懂了。他懂了什么叫“旧爱不如新欢”,懂了什么叫“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他把黑金古刀抱紧,声音沉痛:“摸摸毛,小黑金,吓不着……”
他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压低声音:“小黑金啊,你爹地不是不爱你了……”
张起灵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黑瞎子浑然不觉,继续抱着刀絮絮叨叨:“他就是有了新小弟,新鲜劲儿还没过。你大伯懂你,你是跟他出生入死过来的,他迟早会想起你的好……”
顾临渊站在门边,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张起灵放下新刀,转头看向黑瞎子,目光复杂。
黑瞎子把黑金古刀搂得更紧,还在念叨:“没事啊,不怕,大伯带你出去闯荡江湖。咱们不靠爹地,照样能闯出一番威名!”
“小黑金,”他低声说,“不是大伯心狠,实在是你在你爹那儿已经失宠了。咱出去挣点零花钱,回头大伯给你买新刀油,最贵的那种。”
黑金古刀沉默地躺在他怀里,刀身折射着武库幽暗的光。
像在说:大伯,带我闯荡江湖,是你的谎言。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研究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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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道上开始流传一条消息:有人从广西某处山洞里收了一把古刀,经鉴定,极有可能是传说中张家的黑金古刀。
消息传得很快,真假掺半。有人说是赝品,有人说是当年张家遗失的真品,众说纷纭。
黑瞎子也放出风声,说自己要买。
五天后,杭州那边有了不小的动静。
黑瞎子每天蹲在电话旁等消息,坐立不安,活像等高考成绩的应届生。顾临渊也不急,该看书看书,该泡茶泡茶,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他,嘴角弯着。
“阿渊,”黑瞎子第无数次问,“有消息没?”
“有。”顾临渊翻过一页书,“无二白已经派人接触中介了。”
黑瞎子眼睛一亮:“谈得怎么样?”
“还在压价。”
“压多少?”
“开价五百万,中介咬死八百万不松口。”
黑瞎子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又过了三天。
这天傍晚,黑瞎子在厨房做白切鸡,他已经连吃了一周鸡,现在闻到姜葱味就想吐,但答应了张起灵一个月,咬牙也得坚持。
顾临渊走进来,从他身后环住腰。
“瞎瞎。”他低声说。
“嗯?”黑瞎子正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鸡,生怕煮老了。
“鱼上钩了。”
黑瞎子手一顿,猛地回头,差点撞上顾临渊的下巴。
“真的?”他声音都高了八度,“成交了?多少钱?”
顾临渊红瞳含笑:“八百万,全款。”
黑瞎子愣了一秒,随即把锅铲一扔,转身抱住顾临渊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
“值了!!!!”
他蹭着顾临渊的脸颊,眉开眼笑:“八百万!够无家吃一壶的了!”
顾临渊稳稳托着他,低头亲了亲他的唇:“瞎瞎很厉害。”
“那是!”黑瞎子得意洋洋,又忽然想起什么,“哑巴那份佣金还没赚呢。等无三省拿着刀去雇他,还得再付一笔!!”
他眼睛亮晶晶地算账:“旧账四百二十万,卖刀八百万,佣金一千二百万,加起来两千四百二十万。啧,够无家肉疼半年。”
顾临渊笑:“不止半年。”
黑瞎子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锅里白切鸡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阿渊,”他闷闷地说,“这鸡我快吃吐了。”
“还有三周。”
“……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顾临渊低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中轻轻摇晃。屋檐下那串干辣椒还在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