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又下了一场小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四合院的青瓦上像撒了层盐。柿子树光秃的枝丫托不住雪,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
黑瞎子裹着顾临渊的玄色大氅窝在廊下躺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水袋,墨镜片上白雾蒙蒙。
他刚给张起灵做了辣子鸡丁,第二十九天,他现在闭着眼都能精准掌握火候,鸡肉嫩得能从骨头上滑下来,但是他!快!吃!吐!了!
张起灵在廊下练刀。
新刀他已经用得极顺手了。饕餮兽头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暗红纹路,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低沉的嗡鸣。这把刀比黑金古刀更“活”,像是有自己的脾性,认主之后日渐桀骜,只在张起灵掌中温顺如驯兽。
顾临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三碗姜茶。他把茶放在石桌上,顺势在黑瞎子躺椅扶手上坐下,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无三省又托人带话。”顾临渊开口。
黑瞎子从暖水袋上抬起头:“说什么?”
“请你给张起灵带个信。”顾临渊红瞳转向张起灵,“说是有件东西,应该是张爷需要的,想请他保护无邪下一趟墓。”
黑瞎子嗤笑一声:“‘张爷需要的’,这是拿到了黑金古刀,要开始钓你了。”
“哑巴,”他走回廊下,重新窝进躺椅,扯过外套盖住腿,“这事儿不急。咱们先看个东西。”
他仰头看向顾临渊:“阿渊,上次你说的那个……能放吗?”
顾临渊点头,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空气像水面被投了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里飘出一团雾蒙蒙的光球。
光球里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张宝宝,黑宝宝……”
黑瞎子愣了一秒:“……天道?”
“是的,张宝宝,黑宝宝…”声音是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是吾来了……”
顾临渊抬手,虚虚托住那团光球,语气平淡:“说正事。”
小天道光球一凛,立刻收起哭腔,抖了抖身子,从体内吐出一片光幕。
光幕像电影屏幕般展开,悬浮在柿子树下。
起初只是白茫茫一片,渐渐地,有画面浮现出来!
光幕里先出现的是雪。
长白山的雪,积年不化,皑皑覆满群山。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青铜门前,背对镜头,看不见脸。
是张起灵。
但他又不太像张起灵,那个背影太孤了,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连风都绕着他走。
画面切换。
格尔木,疗养院的地下室。手术台,无影灯,冰冷的器械。张起灵被束缚在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穿白大褂的人影在他手臂上切开一道口子,取血,缝合。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间看着普通的病房,张起灵眼神空洞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无邪。”
再切换。
西沙,海底墓。张起灵站在祭坛前,手里握着枚蛇眉铜鱼。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无声地滑走。
他看向镜头,目光茫然而陌生。
“你是谁?”他问。
塔木托。
一片岩石背后,张起灵对着黑瞎子拔刀,“我不信你。”
光幕外的张起灵,刀柄上的指节泛白。
黑瞎子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口下握成了拳。
画面还在继续。
青铜门前,张起灵回身,看着镜头外的某个人。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能记得我,你可以打开这个青铜巨门来接替我。”
“替我照顾无邪。”
“放心,有我在”
光幕暗了一瞬,再亮起时,场景变了。
不再是张起灵,是黑瞎子。
黑瞎子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桌上堆满药瓶。
他摘下墨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瞳孔边缘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像玻璃上结的霜。
他用指腹去擦,擦不掉,于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丑。
下一幕。
黑瞎子蹲在路边吃盒饭,墨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他数着手里薄薄一叠钞票,数了两遍,揣进内袋,拍了拍,继续埋头吃饭。
再下一幕。
吴邪站在他面前,年轻,莽撞,眼睛里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黑瞎子靠在墙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成,收你做徒弟,学费按课时算,概不赊账。”
然后画面开始快进。
墓道,尸洞,机关,血尸。黑瞎子总是走在前面,挡在吴邪前面,把那些要命的东西一样样扛下来。他的眼睛越来越差,墨镜换了一副又一副,药瓶里的药片越吃越多。
然后……
黑瞎子躺在一片狼藉的墓室里,他望着墓顶,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哑巴……你这嘱托,可把我坑惨了……”
画面变成了另一条时间线
广西,雨林。
黑瞎子背着昏迷的张起灵在泥泞里跋涉,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哑巴,”他喘着气,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你欠我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
黑瞎子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低声嘟囔:“下辈子接着还也行……”
场景再变,多了一个没见过的人物。
长神仙的手按在黑瞎子的眼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的眼睛,我能治好。”
黑瞎子没有动,墨镜后的眼睛一片平静。
“不用了。”
长神仙的手顿了顿:“为什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黑瞎子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有人更需要我现在的样子。”
画面在这里定格。
院里死寂。
雪还在半空悬着,那些冰晶折射的光落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张起灵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凝成了实质。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顾临渊新送他那把刀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刀感应到主人情绪时的本能反应。
黑瞎子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在躺椅扶手上放了很久,最后慢慢摸向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打火机响了三次才打着。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半空中的雪晶搅在一起,缓缓散开。
没有人说话。
顾临渊只是伸手,把黑瞎子夹着烟的那只手握住,拇指轻轻摩挲他虎口处的薄茧。
黑瞎子没挣,也没看他。
又抽完一根烟,黑瞎子把烟蒂摁灭在石桌边缘,开口,声音有些哑:
“……哑巴。”
张起灵没应,但目光移了过来。
“你这随便救人的毛病,”黑瞎子把烟盒揣回兜里,“真得改改。”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这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
“你也是。”他说。
黑瞎子一愣,随即别过脸,重重“嗤”了一声:“我那是为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要不是托孤一样把无邪塞给我,我会去趟那浑水?”
他越说越来劲,转头瞪向张起灵:“哑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为了你,瞎子我怎么可能这么惨!”
他指了指光幕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早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声音很大,但发飘。
张起灵看着他,没反驳。
黑瞎子又梗着脖子瞪了他几秒,最后自己先泄了气,往后一靠,整个人缩进躺椅里,把那件外套拉到下巴。
“……算了。”他闷闷地说,“也不是第一次给你收烂摊子。”
良久,张起灵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
“那个人……不是我。”
顾临渊看着他。
“眼神不对。”张起灵说,目光仍落在光幕消失的地方,“空洞,呆滞。像……傀儡。”
顾临渊点头,红瞳里带上一丝赞许:“那的确不是你。是被诅咒之后的你。”
“诅咒?”黑瞎子猛地抬头。
顾临渊转向他,语气平淡,却在陈述一桩残忍的事实:“天授通道被污染了。域外天魔就是通过这个手段,在张起灵每一次失忆、每一次恢复的循环里,将一道诅咒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顿了顿:“那诅咒的作用是,让他与某个人命运相连。”
张起灵抬眼。
“每一次他救那个人,”顾临渊说,“他自身的气运就会被抽走一分,流入那人体内。不是普通的运气,是世界之子才有的气运本源。”
“那个人,”张起灵顿了顿,“是无邪。”
顾临渊又点头,“这个世界的原本命运,就是这样。”
黑瞎子看了看光幕里那个空洞的张起灵,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冷着脸的真人,忽然骂了句什么。
顾临渊看向黑瞎子,目光里带上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眼睛恶化、为钱奔波、重伤濒死,都不是意外。那是被持续抽取气运后,世界之子应有的‘下场’。”
张起灵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把玩着手里那个打火机,翻过来,翻过去。金属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表面有细细的划痕。
顾临渊亲亲黑瞎子的额头,复又看向黑瞎子:“你的眼睛、你的债务、你一次又一次为张起灵赴死,不是因为你倒霉,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承认的‘守护者’。抽干你,就等于抽干了天道最后一道防线。”
雪下得密了些,落在柿子树光秃的枝丫上,积成薄薄一层白。
黑瞎子把烟蒂掐灭在石桌沿上,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张起灵松开握刀的手,又握紧。
“改。”他说。
只有一个字,声音也不高。但掷地有声,像青铜门阖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回响。
顾临渊看向他。
张起灵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到极点的决绝:
“这个未来,改。”
顾临渊点头。
黑瞎子把熄灭的烟蒂捏在掌心,碾碎,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已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只是这次,调子里多了刀锋的寒意:
“弄死他们。”
他顿了顿,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一个不留。”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漾开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院角的毛茸光球忽然飘过来,怯生生地蹭了蹭黑瞎子的手背。小天道的童音带着哭腔:
小天道光球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嗫嚅道“黑宝宝……张宝宝……对不起m(._.)m,吾太弱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那团抖抖索索的光球,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袋”,虽然那只是一团光。
“那你以后变强点。”黑瞎子说,“爷还等着你罩呢。”
小天道颤了颤,光羽骤然亮了几分。
张起灵这时开口,语气平淡:
“那个域外天魔,现在在哪?”
顾临渊摇头:“它很谨慎,本体不在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红瞳微冷:“不过快了。等剧情开始,它损失了多个气运节点,总归是要来看一看。”
“那就等它来。”黑瞎子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爷还怕它不来呢。”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对了哑巴。”
张起灵看着他。
黑瞎子伸出拳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这是他惯常的表达方式,百年不变。
“以前你不知道有人在算计,栽了,不怪你。”他说,“现在知道了,再被人当棋子玩,就丢人了昂?”
张起灵没答。
“还有你,”黑瞎子转头看向顾临渊,“这事儿你肯定早就有数了,憋到现在才说,安的什么心?”
顾临渊没辩解,只是看着他,红瞳里有一点点极淡的笑意。
黑瞎子被他看得没脾气,又把脸转回去,对着张起灵。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干正事。”
他叼着烟,声音含含糊糊,却一字一顿:
“弄死他们。”
雪还在落。
细碎的雪花落在三人肩头,落在院里的石桌上,落在那片渐渐消散的光幕上。
光幕里的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场正在醒来的噩梦,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晨光里。
雪还在下,但那些悬停的冰晶不知何时已经化开了,和漫天新落的雪花一起,纷纷扬扬飘向青瓦屋顶、石板地面、还有三人未散的足印。
黑瞎子终于把叼着的那根烟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仰头吐出长长的烟雾,看着它们在雪里散开、上升、消失不见。
“对了阿渊,”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刚才无三省那还让我帮忙约哑巴呢,我得想好措辞再回。得让哑巴答应得‘勉为其难’一点,不然显得咱们太积极,容易被压价。”
顾临渊低笑:“好。”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握着刀的手松开了。饕餮兽头的双目在他指间闪了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黑瞎子瞥见,嗤了一声:“你这刀还挺会看眼色。”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刀,又抬头看了看黑瞎子,顿了顿,说:
“他大伯,小黑金,马上就要回来了。”
黑瞎子一愣。
“……等无三省拿黑金古刀来雇你,我是不是还得配合着演一场‘哎呀哑巴你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他若有所思,“这戏份得加钱。”
张起灵没答,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背对着黑瞎子,声音淡淡飘过来:
“青椒肉丝。”
黑瞎子僵住。
“明天。”张起灵说,“满一个月。”
他说完推门进屋,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黑瞎子站在雪里,愣了三秒,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哀嚎:
“哑巴——!!你还记着啊——!!!”
顾临渊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
院里雪还在下。柿子树光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白,像给冬日写的留白。
小天道光球还在半空中飘着,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它不懂人类为什么刚看完那么沉重的未来,还能笑成这样。
但它模糊地觉得,或许这才是“亲儿子们”能改变那个未来的原因。
有人并肩,便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