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63岁广场舞大妈”,“巷南竹”宝子投喂的催更符,今天加更!)
四九城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早晨放晴。阳光从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筛出一地碎金。
黑瞎子这两天清闲得很,他乐得窝在屋里猫冬,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窝在炕上吃零嘴,看顾临渊从不知哪个世界弄来的闲书。
顾临渊惯着他,早起时把炕烧得热腾腾,早饭端到床头,连牙膏都给他挤好。
偶尔日头高,黑瞎子就搬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杯热黄酒,惬意得像只餍足的猫。
张起灵却不太对劲。
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出厢房。也不练刀,也不是发呆,而是坐在窗边,面前悬浮着一团拳头大的晶石。
那是小天道小临走时,悄鸟儿的留在了石桌上的的“未来记录”副本,被他要了过来,反复观看。
黑瞎子起初没在意。别人都以为哑巴是多光风霁月的人物,就仗着一张脸好。
其实他最有发言权,死哑巴腹黑的很,看了那些糟心的未来,找找漏洞想坑回去也正常。
可三天过去,张起灵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对着那块晶石,眉头越皱越紧。
第三天的傍晚,黑瞎子终于忍不住了。
“哑巴,”黑瞎子端着黄酒凑过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那块晶石幽幽地亮着,映出张起灵的侧脸,他正盯着某个定格的画面,连黑瞎子进来都没抬头。
黑瞎子把碗搁在桌上,凑过去看那团光雾,“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起灵没答,只是伸手,在晶石上轻轻一划。
画面开始播放。
是黑瞎子熟悉的片段,吴邪第一次下墓,在七星鲁王宫,面对青眼狐尸时那副又怂又好奇的模样。黑瞎子跟着看了好几遍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看这儿。”张起灵突然开口,指尖点了点画面中吴邪的脸。
黑瞎子凑近些,眯起眼:“看什么?”
张起灵没解释,又划了一下。画面切换,是另一个场景,吴邪在蛇沼鬼城,蹲在地上研究一串脚印,手里比划着什么。
“还有这儿。”
再划。无邪在古潼京,侧身躲避机关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左手下意识护住后腰。
画面转到西沙海底墓那一段,无邪被困在某个机关里,张起灵救他出来。画面里的无邪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个小挑眉。
那个笑。
张起灵把晶石按了暂停,盯着画面里无邪的侧脸,看了很久。
“不对。”他忽然说。
黑瞎子一愣,黄酒差点洒出来:“什么不对?”
张起灵没立刻答,只是把晶石递给他。
黑瞎子接过,对着光仔细看。画面里是无邪的脸,年轻,清秀,带着点刚出社会的大学生气。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哪儿不对?”他问。
“这里。”张起灵伸手,指尖点在无邪扬起的嘴角上,“笑。”
黑瞎子眯起眼,又看了几秒,依然茫然:“笑怎么了?年轻人不会笑吗?”
张起灵沉默片刻,说:“像你。”
黑瞎子手一抖,这回黄酒真洒了。
“像谁?”他拔高声音,“像我?哪儿像我?爷笑起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这小孩笑得跟个傻白甜似的,哪……”
他顿住。
黑瞎子又翻看了几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那个蹲姿。那个比划的手势。那个侧身时护腰的动作。那个挑眉。
连到一起,确实很像,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几乎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
“……你什么意思?”黑瞎子直起身,声音有些发紧。
张起灵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
“无邪,”他说,“在模仿你。”
黑瞎子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哑巴,你魔怔了?我跟那小孩儿见都没见过…”
张起灵顿了顿,声音依然平:“说话的语气。思考时的小动作。甚至遇到危险时下意识护住的地方。得意时候的一个小挑眉,平时没完没了的叽叽喳喳……”
黑瞎子沉默地看着,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
“阿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门帘一挑,顾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握住黑瞎子那只想去摸烟的手,十指交扣。
“眼力不错。”顾临渊看着张起灵夸奖道。
张起灵点头:“早该看到。”
顾临渊的红瞳里闪过认可。他牵着黑瞎子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过来,三人围坐在那片光幕旁,像围着一炉炭火。
黑瞎子声音沉下来:“阿渊,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偶然。”顾临渊开口,“是九门延续了几十年的计划。”
他抬手,光雾里的画面被抹去,重新凝聚成另一段影像。
“九门的人发现,张起灵失忆后需要一个锚点,而锚点是你。”顾临渊看向黑瞎子。
“你不会轻易被他们拿捏,而且九门想要的,是一个能彻底绑定张起灵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张起灵信任、依赖、愿意为之赴险的同伴。”
他顿了顿:“他们试过自己造一个。”
黑瞎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他问。
“齊家的那个孩子,齊羽。”顾临渊说,“几十年前被选中的那一个。”
院里安静下来。张起灵的刀在他身侧发出极轻的嗡鸣。
黑瞎子认识齊羽。
不是深交,是道上打过照面那种认识。当年在西沙那趟活儿里露过面,后来就没了消息。他隐约听说过那人生了场大病,送到国外疗养去了,再没回来,是真是假没人再深究过。
“他们培养齊羽,”顾临渊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按照你的性格、你的习惯、你的说话方式。张起灵失忆后,九门带着齊羽和张起灵一起下墓,希望他能替代你,成为张起灵新的‘兄弟’。”
他看向张起灵:“你对他有印象吗?”
张起灵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记不清。”他说。
“因为你不信。”顾临渊说,“那时候你虽然失忆,但对黑瞎子还残留着某种熟悉感。齊羽模仿得再像,你也知道他不是。”
他顿了顿:“那个人不是你。”
最后半句是看着黑瞎子说的。
黑瞎子垂下眼,没接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裤缝,像在压着什么。
“很显然,齊羽失败了。”顾临渊继续,“九门没有放弃。他们又等了一代,最后选中了无邪。”
他把晶石推到石桌中央,画面仍然定格在无邪那个笑容上。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策略。”他说,“他们不再试图让无邪直接‘取代’黑瞎子,而是把他培养成……”
顾临渊难得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他说,“保留了你的一些性格特质,却在外面套了一层天真无知的外壳。不完整,却足够勾起熟悉感。一个张起灵不会拒绝的、需要保护的、恰好带着故人气息的……”
他看向张起灵:“后辈。”
张起灵的刀柄被他握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黑瞎子的手攥成了拳。
“所以他们给无邪安排那种古董店生意,”他咬着牙,“让他从小接触圈里人,耳濡目染那些‘规矩’。又不教他真本事,只让他保持那种……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那种什么?那种天真?那种善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一尘不染的光?
“他们想让无邪成为诱饵。”张起灵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冰,“钓我。”
顾临渊点头。
“一个拥有挚友影子、天真无邪,一腔真诚,但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年。”他说,“失忆的张起灵遇到他,会产生什么反应?”
答案不言而喻。
张起灵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他把晶石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笑容。这次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
“那剧情里,”他忽然开口,“哑巴对无邪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是九门的设计?”
顾临渊摇摇头。
“九门没有这本事,他们制定计划恰好遇见了域外天魔。”他说。
“它发现了九门的计划,觉得这是绝佳的切入点。它污染了天授通道,把诅咒钉在张起灵身上,然后——”
他顿了顿,用力攥了攥黑瞎子的手:“屏蔽了张起灵对你的所有感知,把那些本该指向你的熟悉感,全部转嫁给了无邪。”
张起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他开口,声音很低,“剧情里,最开始能想起瞎。”
“能。”顾临渊说,“刚入局时,你对瞎瞎还有模糊的记忆。但随着时间推移、你一次次救无邪,那诅咒就越嵌越深。到最后,你已经不是完整的张起灵,你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守护者’……”
他没说完,但张起灵已经懂了。张起灵却在这时抬起头。
他看着顾临渊,声音平静:“剧情后期,我对无邪的信任逐渐超过所有人。甚至他怀疑瞎,我会站在他那边。”
顾临渊点头。
“那不是我的本意。”张起灵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到后来,他彻底忘记了黑瞎子是谁,只记得无邪。
那个用天真的笑容,莽撞的冲动,一次次奔向他,有着似曾相识的神态层层包裹的年轻人,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这都不是张起灵的本意。
黑瞎子把晶石放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顾临渊轻轻亲了亲黑瞎子的脸蛋做安慰“如果说齊羽是赝品。”他说,“无邪就是赝品的伪造品。”
顿了顿,他补充:“也是更成功的那一个。”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黑瞎子把那根烟点燃抽完了,摁灭在窗台的雪里,又点了一根。
“现在呢?”他问顾临渊,声音有些哑。
“天授通道已经切断。”顾临渊说,“小天道恢复了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权。那个诅咒…”
他顿了顿,看向张起灵:“已经被我剥离干净了。你对瞎瞎的感知,那些本该属于你的记忆和熟悉感,不会再被剥夺。”
张起灵抬起眼。
他没有看顾临渊,也没有看那枚晶石,而是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石桌边沿磕了磕烟灰:“看什么?爷脸上有字?”
张起灵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黑瞎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黑瞎子仰起脸,墨镜后的眼睛眨巴眨巴:“哑巴,你干啥?”
张起灵看了他很久,久到黑瞎子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真长了字。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稳,像在说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瞎。”
他顿了顿。
“我一直记得你。”
黑瞎子愣住了。
他嘴里的烟忘了抽,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石桌上,碎成细末。
顾临渊在旁边,红瞳里映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你等晚上回屋的(☆′益`))
张起灵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黑瞎子,目光平静,像长白山顶的雪,万年不化。
黑瞎子和他对视了很久。
从民国到现在。从相识到失忆。从无数次遗忘到无数次重新记起。
那些被诅咒封印的、被外力剜走的、被当成筹码交换的……
他从来没有真正失去过。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他把墨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起灵面前,伸出拳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记性不错。”
张起灵没躲,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顾临渊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来三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桂花香气飘了满屋。
黑瞎子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忽然笑了。
“所以九门折腾了几十年,”他嚼着糯糯的小圆子,“先培养了个齊羽,又培养了个无邪,又是赝品又是伪造品的,都比不过爷这个大正品?”黑瞎子把脸一扬,神色还有些骄傲似的。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顾临渊没忍住亲了黑瞎子一口:“没人能比得过瞎瞎。”
黑瞎子笑得更开心了,肩膀直抖。
笑着笑着,他忽然收敛了表情。
“那个齊羽,”他问,“后来呢?”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
“任务失败后,九门没有留着他。”他说,“他的档案被封存,人也消失了。小天道查过,被九门带走去做长生实验了。”
黑瞎子没再问。
他低下头,把那碗酒酿圆子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张起灵也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那碗,目光偶尔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