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
杭城的春天来得比北四九城早。西湖边的柳条已经开始泛青,在料峭的晨风里轻轻摇晃。黑瞎子站在断桥上,裹着件黑色羽绒服,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这鬼天气,”他缩了缩脖子,“比四九城还潮。”
顾临渊站在他身侧,身形在路人眼中是隐去的。他的手环在黑瞎子腰上,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一丝暖意。(出门就得挂老婆身上!)
“冷?”他低声问。
“还行。”黑瞎子嘴上说着,人却往他怀里靠了靠,“一会儿进去谈判,你在旁边看着就行,别动手,万一吓着无三省,戏就不好演了。”
顾临渊的红瞳里闪过一丝笑意:“好。”
张起灵站在不远处,身姿笔挺,面色平静。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是黑瞎子年前硬拉着他买的,说“哑巴你别总穿那件破连帽衫,跟流浪汉似的”。
新刀暂时存在顾临渊那,黑金古刀的刀鞘被他握在手里。
没错,刀鞘在张起灵手里,刀身在无三省手里。
这是黑瞎子的主意,让张起灵带着空刀鞘去,无三省见到刀鞘,自然会以为这刀对他们仍然重要,谈判时会更得意。到时候……
黑瞎子想想那个画面,嘴角就止不住往上翘。
“哑巴,”他走过去,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记住了,一会儿进去先别说话,让那老小子把刀亮出来,你再动手。动作要快,要帅,要有那种‘这本来就是老子的东西老子拿回来天经地义’的气势。”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当他听进去了,满意地点头:“走,会会咱们的三爷去。”
——————
约定的地点在西湖边一座老宅子里,是无家的产业。宅子临湖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据说当年是某位盐商的别业,后来被无老狗盘下来,传给了无三省。
黑瞎子一行人进门时,无三省已经等在堂屋里了。
他今天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杯茶,做足了待客的姿态。看见黑瞎子进来,他起身迎了两步:“黑爷,张爷,快请坐。”
目光在两人周身扫了一圈,看见张起灵拿着刀鞘,他暗暗松了口气。
黑瞎子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并且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钓鱼成功。
他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三爷,这宅子不错啊,值不少钱吧?”
无三省干笑两声:“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
张起灵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无三省。
无三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朝旁边伺候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退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木匣。
木匣放在桌上,紫檀木的,雕工精细,锁扣处镶着银饰。
无三省伸手,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柄长刀。
刀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刀柄处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哪怕在匣中沉睡多年,那股凛冽的杀意依然扑面而来。
黑瞎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眉,像在辨认什么。他转头看向张起灵,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这刀……”
无三省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黑爷,这刀,据说是当年张家古楼里流出来的,名唤黑金古刀。我花了大价钱收来的,本想自己留着收藏,但……”
他转向张起灵,目光里带着某种深意:“张爷应该认得这刀吧?”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桌前,伸手,握住了刀柄。
无三省笑容一僵,张起灵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黑金古刀已经离开了木匣,稳稳落在张起灵手里。
张起灵把刀从匣中完全抽出,看了看刀身,又看了看刀鞘,他把刀插回鞘中,和这把刀严丝合缝。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转身,重新坐下。
“刀,我的。”张起灵开口,声音平平。
无三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这是我从黑市高价收回来的”“无家花了八百万”之类的话。
张起灵没给他机会。
“四姑娘山,”他说,“抵债。”
无三省脸色一变,正要说话,黑瞎子已经抢先开口,笑眯眯的:“三爷,别急。哑巴的意思是,这刀确实是他当年遗失的,非常感谢三爷帮忙找回来。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他顿了顿,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就当是当年四姑娘山那趟,哑巴救无老爷子的报酬。您看,这样行吧?”
无三省的脸彻底黑了。
四姑娘山那趟,是他父亲无老狗亲自带队,张起灵确实救过他一命。这事儿道上很多人都知道,没法反驳。
这件事,他以为张起灵早忘了。
张起灵没忘。他只是不计较。
但现在,他要计较了。
可那把刀是他无家花了八百万收来的!八百万!就这么一句话抵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张爷,这刀的事咱们先不提。今天请您来,主要是为了我那大侄子无邪的事。”
张起灵看着他,没说话。
无三省硬着头皮继续说:“无邪那孩子您应该听说过,二十三了,一直没沾过家里的事。但最近有些……情况,他必须下一趟墓。道上能护得住他的人不多,您是这道儿上的头一个。所以我想请您……”
“可以。”张起灵打断他。
无三省一愣,随即大喜:“您答应了?”
张起灵看着他,缓缓开口:“佣金,一次八百万。”
无三省眼睛刚亮起来,就听张起灵继续道:
“外行,翻倍。全款。”
他说完,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立刻心领神会,掰着指头算:“八百万翻倍,一千六百万。三爷,您是转账还是支票?”
无三省的脸彻底黑了。
“……一千六百万?”他声音都有些发飘,“黑爷,张爷,你们这是抢钱吧?”
黑瞎子笑了,笑得非常真诚。他走到无三省面前,撸起袖子,展示着他的肌肉线条。(惨遭顾临渊掐腰好几下)赶紧收起胳膊说道:
“三爷,您要是觉得贵,不用哑巴也行。黑爷我在道儿上也是鼎鼎有名,只我一个,保护您那个青瓜蛋子侄子,也是手拿把攥的。”
黑瞎子又转过身,假装展示背肌:“便宜好用,物超所值,您考虑考虑?”
“……不用。”吴三省艰难地说,“还是张爷吧。”
“那您付款啊。”黑瞎子转过身来,拍拍吴三省的肩膀,语气推心置腹,“一千六百万,买哑巴张全程陪同,这买卖您不亏。想想您那大侄子,第一次下墓,多危险啊。万一出点什么事,您怎么跟孩子的爹妈交代?怎么跟您二哥交代?怎么跟您无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无三省看着他,气得肝疼。
可他能怎么办?能护住无邪的人就那么几个,张起灵是其中最靠谱的。而且这个墓就是为了大侄子和张起灵认识设计的,张起灵不去,那就全白瞎了!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二哥,”他声音沙哑,“再调一千六百万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最后那头传来无二白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夜老了十岁:
“……账上没这么多钱了。我把杭州那间铺子挂出去。”
电话挂断。
挂了电话,无三省看着张起灵,一字一顿:“钱,马上到账。张爷,无邪就拜托您了。”
张起灵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十分钟后,黑瞎子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开眼笑:“到账了!三爷痛快!下次有这种活儿还找我们!”
无三省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黑瞎子也不在意,起身拍拍衣服:“那行,我们就先走了。下墓的时间地点,您提前通知。”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三爷,那刀,多谢了啊。回头我请客。”
无三省的脸又黑了几分。
——————
走出宅子,沿着西湖边慢慢走,黑瞎子终于憋不住了。
“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下腰,扶着湖边的石栏,肩膀直抖,“哑巴你没看见无三省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一千六百万加一把刀……哈哈哈……”
张起灵走在他身侧,黑金古刀安静地挎在背上。他面色平静,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临渊的身形显现出来,自然地环住黑瞎子的腰,怕他笑得太厉害摔进湖里。
黑瞎子笑够了,直起身,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
他转头看向张起灵,忽然伸出胳膊,搭在他肩上。
“哑巴,这就对了!”他用力拍了拍,“以后跟瞎爷混,包你吃香喝辣!什么无三省无二白,什么八百万一千六百万,咱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被欺负!”
张起灵侧头看他。
“以后跟瞎爷混,”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夸张,“包你吃香喝辣的!”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临渊在他另一边,红瞳里漾着笑意。
“阿渊,”黑瞎子朝顾临渊看了一眼,抬起手,“你刚才看见没?我们帅不帅?”
顾临渊很自然地低了头,方便黑瞎子摸他的头:“看见了,特别帅!”
“是不是很解气?”
“嗯。”顾临渊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都是瞎瞎教得好。”
黑瞎子得意地好似翘起了尾巴。
——————
回到四合院。黑瞎子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各种装备往炕上堆。
“绳子要带,头灯要带,压缩饼干要带……”他念叨着,从柜子里掏出个背包,“阿渊,你那个空间能装多少东西?”
“无限。”顾临渊坐在炕边,看他忙活。
黑瞎子眼睛一亮:“太好了!”
他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回来一堆东西,棉被、枕头、电热毯、暖水袋、保温杯……
顾临渊看着那堆东西,嘴角弯了弯:“这是下墓还是搬家?”
“你懂什么,”黑瞎子把棉被往他怀里一塞,“墓里多潮啊,万一要在里面过夜呢?保暖最重要。”
顾临渊接过棉被,红瞳里都是纵容:“好。”
张起灵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黑瞎子又跑出去了。这次回来时,手里抱着两个大纸袋,鼓鼓囊囊的,飘出一股香味。
“哑巴!”他把纸袋往张起灵怀里一塞,“这是第一天的,你自己带着,贴着保温符呢,不会凉的。还给你带了很多鸡的死法呢,到时候一定记得来找我拿昂!”
张起灵低头看纸袋,炸鸡,宫保鸡丁,还有一盒热气腾腾的蛋炒饭。
他抬起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还在絮絮叨叨:“在墓里别苦了自己,饿了就吃,冷了就穿,遇到麻烦就撕阿渊给的符。我跟你说,有条件就要享受,别总把自己当铁打的……”
张起灵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了,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
黑瞎子满意了,转身继续收拾东西。顾临渊跟在他身后,把那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一样样收进空间,动作耐心得像在整理自己的珍宝。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起灵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把那个纸袋抱紧了些。
炸鸡还是热的。
窗外北风呼啸,檐下的冰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屋里暖气烧得足,黑瞎子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还在翻箱倒柜。
“对了,哑巴,你要不要暖宝宝?墓里湿气重,贴几个能防老寒腿……”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那盒险些被黑瞎子遗漏的椒盐鸡翅,轻轻推进了顾临渊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