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
天还没亮透,雾气沉在河面上,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岸边停着几条破旧的木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一闪一闪。
黑瞎子和顾临渊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身形完全隐没在晨雾里,准确地说,是隐没在顾临渊的“观测状态”里。
这是顾临渊最近开发的新技能,能让两人像幽灵一样跟在活人身边,完全不影响他们的生活,看得见、听得着。但是别人却看不到他们,也碰不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黑瞎子觉得这技能简直是为偷窥量身定做的。
“阿渊,”他压低声音,虽然知道没人能听见,“那边那个,就是坑了无三省他们的船夫?”
顾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船夫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褶子,一双眼睛浑浊却精明。他抽完烟,把烟蒂往河里一弹,站起身朝雾里张望,看雾里隐隐隐隐绰绰有人,急忙去了山后。
雾里渐渐走出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头紧锁,正是无三省。再往后一个是无三省坐下第一疯狗潘子,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应该是无家的伙计听着是叫大奎,都背着装备。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件冲锋衣,背个大包,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无邪。
黑瞎子眯起眼,把无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就这小孩儿?”他小声嘀咕,“哑巴那条命,差点就折在他身上?”
顾临渊没答,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雾里又走出一个人。
玄色连帽衫,背着两把刀,步伐无声,像一只从雾里浮出的幽灵。
张起灵到了。
他没有和无三省打招呼,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河边站定,望着雾气笼罩的水面,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无邪显然第一次见他,眼睛都看直了,扯了扯无三省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三叔,那就是……小哥?”
无三省点头,也压低声音:“待会儿下洞,跟紧他。”
故事的开头毫无新意。
船夫招呼众人上船。两条船,一条船放牛和行李,无三省带着无邪潘子和大奎坐另一条,张起灵也独坐在一旁。
船夫撑篙离岸,木船晃晃悠悠滑进雾里,橹声咿呀,惊起几只水鸟。
黑瞎子和顾临渊踏上水面,如履平地,不远不近地跟着。
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芦苇越来越高,雾气也越来越浓。渐渐地,连岸都看不见了,只剩船底的水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前方出现一个洞口,不是人工开凿的,而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口,大半没在水下,只留一道狭长的缝隙。
“进水洞了。”船夫说,声音压得很低,“各位坐稳。”
木船钻进洞口的一瞬,光线骤暗。黑瞎子的眼睛,反而把黑暗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洞壁上是湿漉漉的钟乳石,水滴沿着石尖缓缓滑落;水面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墨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味,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船行不到百米,前方水面下游荡着一些黑影。
张起灵已经闪电般出手,右手猛地插进水里,再一抬,手里已经夹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虫子。
那虫子通体漆黑,甲壳坚硬,长着无数只脚,正拼命扭动。
“尸蹩。”张起灵淡淡地说道。
无三省脸色一变:“这东西是吃腐肉的,有死物的地方就特别多,吃得好就长得大,看样子,这上游肯定有个积尸地!”
紧接着有大黑影飘过来,黑瞎子定睛一看,是一具尸体,皮肤惨白,眼睛圆睁,死不瞑目,正是那个船夫的。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有的浮在水面,有的半沉在水中,有的卡在石缝里,姿态各异,却都瞪着眼睛,像在盯着每一个闯入者。
无邪的脸色已经白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出。
就在这时,洞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
叮铃!
青铜铃响。
很轻,很远,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潘子和大奎的脸色也变了。潘子的那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大奎的那个喉结上下滚动。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张起灵忽然起身,一脚一个,把船上的人全部踹进水里,包括无邪。
“噗通”声接连响起,几个人在水里扑腾着冒出头,呛得直咳。无邪抹了把脸上的水,刚要喊,被无三省一把捂住嘴,拖到船边。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往水面下一指。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水面下,密密麻麻的尸鳖正在翻涌。那些虫子原本已经包围了船,却好似是被落水的人惊动,纷纷转向,朝更远的地方散开。
无邪的脸彻底白了。
黑瞎子在暗中看得直乐,凑到顾临渊耳边:“哑巴这招够损的,吓不死他们!”
顾临渊低笑:“有用就行。”
众人重新爬回船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没人敢抱怨,只是拼命划船,想尽快离开这片水域。
船又行了一会,积尸地到了。
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大厅,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岩壁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窟窿,像蜂巢。最骇人的是水面上,密密麻麻浮着上百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泡得发胀发白,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片惨白的睡莲。
更恐怖的是,石室正中央的水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人。
“女、女粽子!”大奎吓得声音都抖了,端着枪的手不停发抖。
无邪已经不敢看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张起灵却在这时站起身。
他走到船头,低头看着那些浮尸,右手抬起,拇指按在掌心,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准备划开手掌,用麒麟血压制尸气。
暗中,顾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传音入密,直抵张起灵耳中:“不用血。”
张起灵的动作顿住。
他知道不应该放血的,只是这动作太习惯,像刻进了骨子里。百年来,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这样做的。放血,镇压,解决问题,这样最快。
顾临渊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那些浮尸群中,最靠近船头的一具女尸,双眼紧闭,脸色青白,穿着一袭白色的旧式裙装,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再不能动弹分毫。
顾临渊顺手把整个积尸地的尸气都压了下去。
黑瞎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也不怕累着。”
“不累。”顾临渊侧头,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
船穿过积尸地,前方又出现一个洞口。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被定住的女傀,什么也没说。
船驶入洞口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出去时,不要回头。”
无邪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被无三省的眼神制止。
船在黑暗中又行了很久,终于看见前方的光亮。洞口越来越近,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船驶出洞口的一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无邪坐在船尾,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洞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为什么不能回头?后面到底有什么?
他侧过头,装作不经意地,往水面上瞟了一眼。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洞口、岩壁、还有……
还有一张脸。
一张青白的、双眼紧闭的女人的脸,就浮在他倒影旁边,紧贴着他的倒影,像在看他。
无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回头,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涔涔。再看水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被船桨划破,碎成一片。
他安慰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太紧张了,眼花了。
但他没发现,自己后颈上,悄悄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青灰色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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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洞之后,船又行了几里,在一处河滩靠岸。
岸边有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无三省包了村里最大的一户,三间房,勉强能住下所有人。
晚饭是村里人帮忙做的,糙米饭,炒青菜,一碗腌菜,还有一盆炖鸡。无邪饿坏了,扒了两碗饭,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吃完饭,无三省开始分配房间。
“小哥,”他看向张起灵,“你跟无邪住东边那间,我和潘子大奎住西边,中间这间放装备。”
张起灵沉默了一秒。
“不用。”他说,语气平平,“我守夜。”
无三省一愣:“守夜?不用吧,这村子挺安全的……”
张起灵没再说话,起身往外走。
无邪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外,天已经黑透。月光很淡,被云遮去大半,只在院中那棵老槐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张起灵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离地三丈多高的树杈上。
他刚要盘膝坐下,忽然感觉到什么。
眼前的树杈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水波荡漾。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老槐树不见了,土坯房不见了,连月光都变了颜色,从淡银变成暖黄。
他站在一座宽敞的庭院里。
脚下是青石砖,头顶是瓦檐,廊下挂着一串红辣椒,窗台上养着一盆绿植。院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三个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四合院。
顾临渊的豪宅版。
张起灵:“……”
黑瞎子从屋里蹦出来,手里还端着盘炸鸡,笑得见牙不见眼:“哑巴!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张起灵沉默地看着他。
黑瞎子浑然不觉,凑上来递炸鸡:“来来来,趁热吃,刚出锅的!阿渊这障眼法牛逼吧?你往后天天都能回来睡,不用蹲树杈子上喂蚊子,三月份的蚊子也是蚊子!”
张起灵接过炸鸡,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应该是顾临渊从深渊某个世界里弄来的禽类,比地球的鸡肉更香。
“怎么样?”黑瞎子眼巴巴看着他。
“……好吃。”张起灵说。
“那是!”黑瞎子得意,“爷亲自腌的料!”
顾临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递给张起灵。张起灵接过,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黑瞎子开始絮叨。
“哑巴,你今天那个动作,差点就把手划开了吧?”
张起灵吃炸鸡的动作顿了顿。
“爷都看见了!”黑瞎子拍桌子,“你是不是又想着放血?是不是又打算用麒麟血压尸?你是不是就改不了这习惯?”
张起灵没说话。
黑瞎子凑到他面前,墨镜后的眼睛瞪着他:“哑巴,你得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们。血是那么好放的?流一滴少一滴,你以为你是水龙头?”
张起灵继续吃炸鸡。
“而且你放血有什么用?那女傀那么丑,你放血给她看,她还能感动得自己消散?就镇压她非得用你的血?还是你就要给她灭了?”
黑瞎子越说越来劲,“你信不信,你放完血,她趴那了,无邪照样要回头看给她背身上,我说你怎么救人没够呢……”
“顺手。”张起灵终于开口。
黑瞎子一愣:“啥?”
“习惯了。”张起灵说,顿了顿,“改。”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
“这才对嘛!”他大声说,“你得适应,哑巴,你不是守护神了,你是咱家最小的崽子了!”
张起灵手里的炸鸡停在半空。
“你看看,”黑瞎子掰着指头数,“阿渊,是老大;爷,是老二;你,老三!老幺!往后有什么事,让老大解决,让老二跑腿,你就在旁边看着,吃吃喝喝,养好身体,懂不懂?”
张起灵:“……”
“你得记得,”黑瞎子凑近他,语重心长,“跟着瞎子,你才能吃香的喝辣的。除了瞎子,谁还能对你这么好呀?”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夸张:
“剧情里的那盘猪肝吗?”
张起灵放下炸鸡。
他缓缓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黑瞎子还在继续:“一盘猪肝就想收买哑巴?”
黑瞎子啧啧摇头,“咱哑巴张就值一盘猪肝?我看了都替你心酸。要我说,下次他们再拿猪肝糊弄你,你直接把刀拍桌上,就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身边的气压不对。
刀光一闪。
黑瞎子嗷一声跳起来,绕着石桌跑:“哑巴你干什么!爷是为你好!爷是你二哥!”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追,刀锋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寒光。饕餮刀在他手里兴奋得嗡嗡直响,显然很喜欢这种“饭后运动”。
“哑巴你冷静!冷静!”黑瞎子边跑边喊,“爷是关心你!爷是为你好!爷——”
刀光一闪,贴着他耳朵削过去,削掉几根头发。
黑瞎子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
张起灵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稳健,表情平静,像在完成每天晨练的刀法套路。
院子里鸡飞狗跳。
茶几翻了,果盘飞了,靠垫扔得到处都是。黑瞎子绕着沙发跑了一圈又一圈,张起灵就在后面追了一圈又一圈。
顾临渊终于放下茶杯,抬手轻轻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出现在黑瞎子面前,他来不及刹车,一头栽了进去。
下一秒,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张起灵停下脚步,看着黑瞎子消失的地方,慢慢收刀入鞘。
“聒噪。”他说。
裂缝重新打开,黑瞎子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了看张起灵手里的刀。
张起灵已经把刀收回背上了。
黑瞎子这才钻出来,一头扎进顾临渊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喊:“阿渊救命!哑巴要杀亲哥了!”
张起灵收刀,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刚才没吃完的炸鸡,继续吃。
黑瞎子从顾临渊怀里探出头,偷偷瞄了他一眼。
月光下,张起灵的嘴角似乎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是笑吗?
黑瞎子揉揉眼睛,再看,已经没了,只剩下张起灵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专心致志地啃着炸鸡。
他缩回顾临渊怀里,嘟囔了一句:“老三学坏了。”
顾临渊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院外,月光如水,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土坯房里,无邪翻了个身,睡得不太安稳,后颈上那个青灰色的手印,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