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两天还冷飕飕的,一夜南风就把气温吹上了二十度。四合院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这几天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黄绿色的,毛茸茸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黑瞎子把躺椅从廊下搬到了柿子树旁边,美其名曰,晒太阳补钙,但其实一早晨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得亏小院里四季如春。
他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脸上盖着本书,《大众电影》2003年三月刊,封面是某位当红女星,笑得端庄大方。
顾临渊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他削皮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皮削得薄如蝉翼,连成长长的一串,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折断。
张起灵在院子中央练刀。
新刀在他手里虎虎生风,饕餮兽头的双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一套刀法练下来,院里落了一地细碎的树叶,被刀风削下来的,切口整齐得像剪刀剪的。
他收刀归鞘,想着得练练双刀的招数了,不能冷落了黑金古刀,随即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黑瞎子从书后面探出半张脸,瞄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哑巴,你过来。”
张起灵擦干脸上的水,走过来。
黑瞎子坐直身子,把脸上的书拿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哑巴,我问你一个问题。”
张起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觉得,”黑瞎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临渊,“我跟阿渊,谁好看?”
张起灵沉默了三秒。
他转头看了看顾临渊,黑发红瞳,容貌昳丽,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像一幅画。
他又转头看了看黑瞎子,墨镜歪戴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没来得及收拾,嘴角还沾着刚才吃苹果留下的汁水印,正在拿湿纸巾小心翼翼的擦嘴角。
“……你。”张起灵说。
黑瞎子眼睛一亮:“真的?”
“要听真话?”
“当然!”
“丑。”
黑瞎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临渊低笑出声,把又削好的苹果递到黑瞎子嘴边。黑瞎子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眼睛还瞪着张起灵。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走回井边,继续洗脸。
黑瞎子咽下那口苹果,忽然又开口:“哑巴,你过来。”
张起灵又走过来。
黑瞎子这回换了个问题:“哑巴,你觉得我跟阿渊,谁对你更好?”
张起灵想了想:“你。”
黑瞎子刚要得意,就听他继续道:“他给的刀,你用他钱给我买鸡。”
黑瞎子:“……”听着这价值不太对等呢。
顾临渊笑得肩膀直抖。
黑瞎子恼羞成怒,把苹果核往石桌上一放,站起来撸袖子:“哑巴,你是不是皮痒了?爷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二哥的威严!”
张起灵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和黑瞎子保持着三步距离。黑瞎子追了两步,没追上,气得在原地跺脚。
顾临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低声笑:“瞎瞎,你追不上他。”
黑瞎子泄气,靠进他怀里,嘟囔:“你就知道看热闹。”
“很好看。”顾临渊亲了亲他的耳尖,“我的瞎瞎,最好看。”
黑瞎子耳根一热,嘴上却不饶人:“刚才还说丑呢。”
“那是哑巴说的。”顾临渊理直气壮,“我说的,是瞎瞎最好看。”
黑瞎子哼了一声,嘴角却弯起来。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回来了,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那两人黏黏糊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一点点极淡的笑意,像初春冰面下流动的水。
黑瞎子从顾临渊怀里探出头,看见他,招招手:“哑巴,过来,咱们商量个事儿。”
张起灵走过去。
黑瞎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这样的,阿渊说深渊那边最近开了个新副本,叫‘春天的森林’,里面全是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和动物。咱们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去逛逛?”
张起灵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点头:“适合放松。没有危险。”
张起灵想了想,点头。
黑瞎子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出发!”
——————
第二天一早,三人通过顾临渊的空间裂缝,踏入了深渊世界的“春天的森林”。
说是森林,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植物园。只不过这里的植物,和地球上的不太一样。
比如,有一种树,树干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汁液流动,像活的血管。
有一种花,花瓣会发光,五颜六色的,凑近了能听见它们发出细小的歌声。
还有一种草,会自己移动,见人就躲,躲不及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黑瞎子看得眼睛都直了,东摸摸西看看,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四处打量。当他路过一丛会发光的蓝色花朵时,脚步顿了顿。
顾临渊看见了,走过去,摘下一朵最大的,递给他。
“荧光兰。”他说,“能在黑暗中发光,可以当光源用。”
张起灵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花朵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发出柔和的蓝光。
他把花收进怀里。
继续往前走,前方出现一片湖。
湖水是翠绿色的,透明见底,能看见水底有无数发光的鱼在游动。湖边开满了那种会唱歌的花,五颜六色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奇异的交响乐。
黑瞎子脱了鞋,把脚伸进湖水里试了试,水温刚刚好,不冷不热。
“阿渊!”他兴奋地招手,“这水好舒服!咱们在这儿歇会儿吧!”
顾临渊点头,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张起灵在不远处找了棵树,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黑瞎子把脚泡在湖水里,看着那些发光的鱼游来游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顾临渊:
“阿渊,这鱼能吃吗?”
顾临渊想了想:“能。但吃了之后,会发光三天。”
黑瞎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谁吃了,晚上不用开灯了!”
他笑够了,又低头看那些鱼。鱼们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纷纷游过来,围着他的脚打转,用发光的身体蹭他的脚心。
黑瞎子痒得直笑,把脚收回来,鱼们还不甘心,追着游到岸边,跃出水面,扑腾扑腾地溅水花。
“哎哟,还挺黏人!”黑瞎子乐了,伸手去摸那些跃起的鱼。鱼们争先恐后地往他手心里挤,像一群讨食的小狗。
顾临渊看着他玩,红瞳里漾着笑意。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也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光鱼上,又落在黑瞎子笑得开怀的脸上,最后落在顾临渊温柔注视的侧脸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玩了一上午,三人在湖边找了块草地坐下,准备吃午饭。
黑瞎子从顾临渊的空间里掏出几个饭盒,昨晚他提前做好的,炸鸡、卤牛肉、凉拌黄瓜、还有一盒热腾腾的白米饭。
张起灵接过炸鸡,默默地吃。
黑瞎子一边啃鸡腿,一边看着那些还在湖边探头探脑的发光鱼,忽然有了个鬼主意。
“阿渊,”他凑到顾临渊耳边,压低声音,“你说,咱们抓几条鱼回去养在院里那个石缸里,行不行?”
顾临渊想了想:“可以。但它们需要特殊的水质,得定期换。”
“那麻烦吗?”
“不麻烦。”顾临渊说,“我去取就行。”
黑瞎子眼睛一亮,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去抓鱼。
顾临渊拉住他:“先吃饭。吃完我帮你抓。”
黑瞎子只好又坐下,但眼睛一直往湖那边瞟,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生怕鱼们跑了。
张起灵默默啃完一只鸡腿,又拿起第二只。
一顿饭吃完,黑瞎子迫不及待地拉着顾临渊去抓鱼。顾临渊伸手往湖里一捞,掌心凭空产生一股吸力,五六条发光鱼被吸出水面,悬浮在半空中,惊慌地甩着尾巴。
黑瞎子赶紧从空间里掏出个玻璃罐子,也是顾临渊提前准备的,刚才在湖边已经装了半罐湖水,顾临渊把鱼放进去,盖上盖子,递给黑瞎子。
黑瞎子抱着玻璃罐,笑得合不拢嘴。
“哑巴!”他举着罐子给张起灵看,“你看,咱们的新宠物!”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鱼。鱼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挤来挤去,尾巴甩得啪啪响,发光的身体把整个罐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你确定是宠物,不是食物?”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哑巴,你学坏了!你居然会说冷笑话了!”
张起灵留下一句“我不想发光”,转身就走。
黑瞎子抱着罐子追上去:“哑巴你别走啊!你说,给它们起个什么名字好?叫小光小亮小闪?还是叫一二三?”
张起灵脚步不停。
“哑巴!你帮我想想啊!”
张起灵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平平:“叫鱼。”
黑瞎子:“……”
顾临渊在后面低低地笑。
黑瞎子抱着罐子站在原地,看看张起灵的背影,又看看罐子里那群发光的鱼,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们不懂。”他嘟囔,“这多好看啊,晚上放床头,都不用开灯了。”
顾临渊看接过他抱着的罐子,追着张起灵人去了。
傍晚,三人回到四合院。
黑瞎子把玻璃罐放在石桌上,鱼们在里面游来游去,发出柔和的蓝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几分。
张起灵坐在廊下擦刀,偶尔抬眼看看那罐鱼。
顾临渊进屋泡茶,出来时手里端着三杯,一人一杯。
黑瞎子端着茶,靠在躺椅上,看着那罐鱼,忽然感慨:“这日子,真好。”
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院里的柿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那罐发光鱼静静地亮着,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黑瞎子喝完了茶,把杯子放在石桌上,伸手去够那罐鱼。顾临渊帮他把罐子拿过来,放在他腿上。
黑瞎子低头看着里面的鱼,忽然笑了。
“阿渊,”他说,“你说它们会不会想家?”
顾临渊想了想:“会。但慢慢会习惯。”
黑瞎子点点头,把罐子轻轻晃了晃,鱼们惊慌地游了两圈,又安静下来。
“那就慢慢习惯吧。”他说,“反正你们也回不去了,就在这儿住下。天天给爷当小夜灯。”
张起灵抬眼看他,顿了顿,开口:“鱼的寿命,只有几年。”
黑瞎子一愣,随即瞪他:“哑巴,你能不能别老说实话?”
张起灵低下头,继续擦刀。
顾临渊低低地笑。
黑瞎子抱着罐子,嘀咕:“几年就几年,阿渊再给我抓。深渊里不是多的是吗?”
他抬头看向顾临渊,眼睛亮晶晶的:“对吧?”
顾临渊点头:“嗯。多的是。”
黑瞎子满意地笑了,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鱼们在罐子里游来游去,发着柔和的蓝光。
他忽然觉得,这光比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