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末。
四九城的春天短得可怜,刚脱下棉袄没几天,气温就蹿上了二十五度。四合院里那棵柿子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黑瞎子躺在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壶里泡的是顾临渊从某个世界带回来的茶,叶片是金色的,泡出来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据说能明目。
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异色的瞳孔,正眯缝着看头顶的树叶。他的眼睛确实好了很多。虽然出门还戴着墨镜,那是习惯,摘不摘都行,但在太阳下,已经可以不用墨镜遮挡视物了。
顾临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他扇风。
扇子是昨天刚从潘家园淘来的,据说是民国某位名人的旧物,黑瞎子一眼就看中了,顾临渊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张起灵在廊下擦刀。黑金古刀和新刀并排放在刀架上,他先用软布把黑金古刀从头到尾擦一遍,再换块布擦新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院门被叩响的时候,黑瞎子正把最后一口茶灌进嘴里。
他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扬声:“谁啊?”
门外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疲惫的声音:“黑爷,是我,无三省。”
黑瞎子挑了挑眉,看向顾临渊。顾临渊已经隐去了身形,只有腰间那只手还环着他,提醒他“我在”。
他又看向张起灵。张起灵连头都没抬,继续擦刀,仿佛没听见有人敲门。
黑瞎子慢吞吞从躺椅上爬起来,趿拉着布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无三省。一年不见,他老了不少,两鬓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哟,三爷。”黑瞎子靠在门框上,也不让进,“什么风又把您吹来了?”
无三省嘴角抽了抽,没接这个茬。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廊下擦刀的张起灵,目光顿了顿,然后收回。
“黑爷,”他压低声音,“能进去说话吗?”
黑瞎子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
无三省进了院,在石凳上坐下。黑瞎子重新躺回躺椅上,翘起二郎腿,把墨镜从额头上拽下来戴好。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无三省沉默了几秒,开口:“想请黑爷和张爷,再出趟活儿。”
黑瞎子没说话,等他继续。
“还是我那大侄子,无邪。”无三省说,“这回是西沙,一个海底墓。”
黑瞎子挑眉:“又让无邪下墓?三爷,您这侄子去年差点没命,您忘了?”
无三省脸色不变:“就是因为差点没命,才更要让他去。有些事,躲不过。”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无三省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所以想请两位保驾护航,以防万一。”
黑瞎子没急着应承,只是慢悠悠地晃着躺椅。
“三爷,”他忽然开口,“您这回想要什么样的保护?”
无三省一愣:“什么什么样的保护?”
“就是,”黑瞎子坐直身子,比划着,“您是想要我们全方位保护,还是只要保命就行?这两样价钱不一样。”
无三省眼睛亮了:“当然全方位保护最好!”
“行啊。”黑瞎子打断他,笑得很真诚,“全方位保护,那我得把您侄子绑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吃喝拉撒睡都跟着,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诚了:“三爷,您同意吗?”
无三省的脸僵住了。
他当然不能同意。把无邪拴在黑瞎子裤腰带上,那还探索什么?还怎么引导他一步步探求长生的秘密?这跟计划完全不符。
“……黑爷说笑了。”他干巴巴道。
黑瞎子往后一靠,重新躺回躺椅上:“我没说笑啊。您要全方位保护,就得接受全方位。不然万一出点什么事,您又该说我们没保护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上回那个女傀的事儿,您不就想讹我们来着?”
无三省的脸更僵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还在擦刀。他擦得很专注,仿佛那刀上沾着什么必须擦掉的脏东西。
无三省看过来的时候,他刚好擦完黑金古刀,把它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块布开始擦新刀。
自始至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三省:“……”
他只好把目光转回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正在喝茶,紫砂壶嘴对着嘴,滋溜滋溜的,喝得很香。
无三省又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那黑爷您说,这雇佣内容怎么定?”
黑瞎子把茶壶放下,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
无三省脸色一变:“两千万?!”
“别急呀。”黑瞎子慢悠悠道,“我跟哑巴,两个人,全款预付。保您侄子不死,全须全尾给您带回来。比之前便宜,三爷您捡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至于他会不会受惊吓、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这些不在保障范围内。”
无三省深吸一口气:“黑爷,这价钱是不是太高了?道上行情……”
“道上行情是吧!”黑瞎子打断他,“我跟哑巴,我六百万,哑巴八百万,我俩一起一千四百万,保护外行,价钱翻倍,三爷您是想帮瞎子我发家致富?两千八百万谢谢惠顾?”
无三省赶紧说:“谢谢黑爷,两千万!就两千万!”
黑爷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就对了。再说了,三爷,您也知道,我黑瞎子向来不接傻子单。能接您的单,都是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
无三省嘴角抽了抽。
多年交情?什么交情?被他坑的交情?
但他没有选择。
西沙那个墓,他必须去。无邪也必须去。计划重要的部分,无邪和解语宸的接触也要从这开始。
而能保无邪不死的,整个道上数不出几个人。要不就是无家培养的人手,拿命去堆。
算了,两千万,买无邪一条命,值不值?不值。但为了计划,值。
但花出去的钱,就像割下来的肉,疼。
无三省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写了一张,撕下来推过去。
“两千万,全款。”他说,“人,给我好好带回来。”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笑了。他把支票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伸出手。
“三爷爽快!合作愉快!”
无三省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块木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还在擦刀。
“张爷,”无三省开口,“到时候,还请您多费心。”
张起灵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刀。
无三省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只好转身离开。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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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黑瞎子从躺椅上弹起来,把那两千万的支票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光看。
“阿渊!”他喊,“你快看!两千万!”
顾临渊显出身形,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也看着那张支票。
“嗯。”他说,“两千万。”
黑瞎子美滋滋地把支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这下咱们半年不用接活儿了!”他搓着手,“不对,一年!也不对,咱们本来就不用接活儿,这是白赚的!”
顾临渊低低地笑。
黑瞎子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阿渊,你这无家,一年还挺能挣的,这一趟,他们得缓一阵子吧,无三省那老小子,回去得心疼成什么样?”
顾临渊想了想:“大概会失眠三天。”
“三天?”黑瞎子撇嘴,“太小看他了。至少一周!”
两人正说着,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两人旁边,低头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仰头看他:“哑巴,怎么了?”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开口:“鸡。”
黑瞎子一愣:“什么鸡?”
“海底墓。”张起灵说,“带鸡。”
黑瞎子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笑得直不起腰:“哑巴!你居然学会点菜了!你居然知道出门要带干粮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瞎子笑够了,拍拍他的肩膀:“行行行,带鸡,带各种鸡!白切鸡、盐焗鸡、葱油鸡、叫花鸡,都给你带上!我也得给自己带上青椒肉丝!”
张起灵点点头,转身走回廊下,继续擦刀。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慨:“阿渊,你说哑巴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顾临渊想了想:“他一直都是人。”
“我说的是,”黑瞎子比划着,“越来越像……有烟火气的人了。”
顾临渊低头看他,红瞳里漾着笑意:“因为有人在乎他。”
黑瞎子愣了愣,随即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院里,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落在那罐发光鱼上,落在张起灵沉默的背影上。
鱼们在罐子里游来游去,发着柔和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