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初夏。
码头的咸腥海风里混着柴油味,几艘渔船稀稀拉拉泊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远处,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艇静静停着,船身上没有标记,只挂着一面外国旗。
黑瞎子站在码头边的椰子树下,对着手机里那条加密短信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删掉。
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外面套着战术背心,迷彩裤扎进军靴里,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
原本散漫的头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饱满的额头。墨镜换成了战术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
完全陌生的脸。
轮廓更深,眉骨更高,颧骨处有道细细的疤,像是早年留下的战斗痕迹。嘴角微微向下,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黑瞎子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满意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散漫,但配上这张脸,就显得格外危险。
“Ghost。”他自言自语,压低声音试了试,“Ghost。嗯,够酷。”
衣领里,一条漆黑的小蛇探出头来,三角形的脑袋,细长的信子,通体乌黑发亮,只有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和某人一模一样。
小蛇在他颈侧蹭了蹭,又缩回衣领里。
黑瞎子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它,低笑:“阿渊,待会儿别乱动,让人发现爷养宠物就不好解释了。”
小蛇在他掌心蹭了蹭,算是回应。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在码头边,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个大包,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无邪。
另一个体态圆润,穿着花衬衫大裤衩,戴着副太阳镜,活像来度假的王胖子。
黑瞎子挑了挑眉,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过来,停在游艇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干练精明,短发,眼神锐利阿宁。
她身后跟着几个穿迷彩服的外国雇佣兵,个个全副武装。
阿宁朝码头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黑瞎子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黑瞎子不动声色,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过来。
那人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挂着油腻的笑。
他走到黑瞎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开口,声音热情得过分:
“Ghost先生?哎呀久仰久仰!我是张秃子,是大学的教授!阿宁小姐请我来做顾问的!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黑瞎子:“……”
他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只花了秒钟就从那双眼睛里认出这是谁。
张起灵。
话唠版。
“张教授。”黑瞎子伸出手,用压低的嗓音说,“久仰。”
黑瞎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那位沉默寡言、能用眼神杀死人的三弟,现在正扮演一个叫“张秃子”的话唠学者,据说身份是某大学考古系的顾问。
张起灵还在继续:“您这次带了多少装备?枪带了吗?水下呼吸器呢?我跟您说,海底墓不比陆地,水压、氧气、暗流,哪一样都能要人命!我之前去过一次西沙,那次可惨了,死了三个……”
黑瞎子默默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登船的那群人。
黑瞎子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张起灵,压低声音说了句:
“哑巴,够了。”
张起灵顿了顿,终于闭上嘴,但脸上那副油腻的笑还挂着,看起来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黑瞎子转身往船上走,张起灵跟在后面,嘴里又开始念叨:“Ghost先生您慢点,这船不稳,我跟您说上次我坐船去西沙,那船晃得……”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默默加快了脚步。
——————
游艇上,阿宁把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
“各位好,我是阿宁,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她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点职业性的冰冷。
“船上的规矩很简单: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到了地方,听指挥行动。能做到的,佣金翻倍;做不到的,现在可以下船。”
没人动。
阿宁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张秃子身上停了一下,张秃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又移开,落在黑瞎子身上。
“Ghost。”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久仰大名。”
黑瞎子靠在船舷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淡淡点了点头。
阿宁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船舱。
游艇起航,驶向茫茫大海。
黑瞎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船舱,闭目养神。小蛇在他衣领里安静地盘着,偶尔轻轻动一下,偶尔游走一下,换个更舒服的地方窝着。
甲板那头,无邪正趴在船舷上看海,满脸兴奋。王胖子蹲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吹嘘自己下过多少墓、见过多少世面。
张秃子坐在另一边,那本厚书终于合上了,但他开始自言自语:
“根据文献记载,这片海域在明代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沉船无数。咱们要去的那个墓,极有可能是明代某位海商的,不对,也可能是元代,元代的航海技术也很发达……”
无邪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张教授,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张秃子瞪他一眼,“我研究了二十年,还能骗你一个小年轻?”
黑瞎子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哑巴演起话唠来,还挺像回事。
——————
夜幕降临,海面上起了风。
起初只是微微的浪,船身轻轻摇晃。无邪在船舱里待得无聊,又跑到甲板上去吹风。
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大声喊着什么,船员们开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固定设备、收帆、加固缆绳。
无邪站在甲板边,看着越来越汹涌的海浪,有点慌。他回头想找个人说话,却发现甲板上只剩他自己和那些忙碌的船员。
他咬了咬牙,挽起袖子,走过去帮船员固定缆绳。
风暴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地平息了。
海面重归平静,月光从云层后洒下来,铺成一条银色的路。船员们松了口气,开始清理甲板上散落的杂物。
无邪累得直喘气,靠着船舷休息。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递给他一瓶水:“天真,行啊,还能帮忙呢?”
无邪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
那是一艘老式的木制帆船,船身破旧,帆布破烂,在月光下显得阴森诡异。它无声无息地驶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出来的幽灵。
“那是什么?”无邪脱口而出。
船长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快转过去不要看!不要动!等它过去!”
所有人都背对魔鬼船,不敢动,不敢出声。
魔鬼船缓缓靠近,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越来越清晰,破烂的船帆上爬满藤壶,船舷上长满海藻,甲板上空无一人。
无邪死死的盯着甲板,大气不敢出。他和阿宁并排站着,从甲板的反光里,能看见阿宁紧绷的侧脸。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青灰色的、皮肤溃烂的手,悄无声息地抓住了她的后颈。
阿宁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就猛地一拽,她整个人消失在甲板上,被拖进了魔鬼船!
“阿宁!”无邪脱口而出。
无邪脑子一热,抄起甲板上的一盘绳索,甩向鬼船。绳端的抓钩勾住船舷,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爬上绳梯,慢慢爬了过去。
“天真!”王胖子在身后喊。
无邪没回头,手脚并用往上爬。绳梯晃得厉害,下面就是黑漆漆的海水,但他顾不上害怕。他看见阿宁的身影消失在魔鬼船的船舷边,只能拼命加快速度。
好不容易爬上魔鬼船,无邪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海风吹过破帆的呜呜声。他四处张望,忽然听见船舱里传来一声尖叫,是阿宁的声音!
他冲进船舱。
船舱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摸出手电筒,打开!
光照亮了一群东西。
那是一群怪物,浑身青灰,皮肤溃烂,有的像人,有的像猴子,却又都不完全像。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正围成一个圈,圈里是阿宁。
海猴子。
无邪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些海猴子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下一秒,它们冲了过来!
无邪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利的嘶叫。无邪跑出船舱,跑到甲板上,迎面撞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王胖子!
“胖子!快跑!”无邪拽着他往回跑。
王胖子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骂:“我操!什么东西?!”
两人跑回绳梯边,还没来得及往下爬,那群海猴子已经追了出来。为首的一只体型巨大,一跃而起,朝他们扑来!
王胖子一把推开无邪,自己却躲闪不及,被那只海猴子一爪子挠在肩膀上,血肉横飞!
“胖子!!!”
王胖子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硬撑着喊:“没事!死不了!快跑!”
两人连滚带爬翻过船舷,抓住绳梯往下滑。海猴子们追到船舷边,往下看着,却没有跟下来,它们似乎不能离开这艘船。
无邪滑到一半,忽然想起阿宁还没出来!
他抬头看去,阿宁正从船舱里冲出来,手里握着把枪,对着追出来的海猴子砰砰砰连开几枪!
几只海猴子被打伤,落在了后面,但更多的涌上来。阿宁边打边退,退到船舷边,一咬牙,抓住绳梯滑了下来。
三人终于回到自己的船上,瘫在甲板上喘气。
远处,那艘魔鬼船开始缓缓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但他们还没喘过气来,就听见水里传来哗啦的声响!
几只海猴子从水里冒出头来,爬上了船舷!
为首的那只正是挠伤王胖子那只,它浑身湿透,青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朝他们扑来!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那只海猴子的脑袋炸开,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
剩下的几只愣住了,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枪响,每一枪都精准地打中脑袋,一枪一个。
黑瞎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换弹、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最后一只海猴子刚扑到半空,就被他一枪爆头,尸体摔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
王胖子瞪大眼睛,连肩膀上的疼都忘了:“我操……高手啊!”
无邪也看呆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参与救援,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可现在一出手,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威胁。
阿宁撑着爬起来,看向黑瞎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Ghost,”她说,“谢了。”
黑瞎子把枪收回腰间的枪套,淡淡点了点头。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那个角落,重新坐下,靠着船舱,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夜深了,船在海上静静航行。
无邪他们被安置在船舱里休息,王胖子正在被船医包扎伤口,疼得嗷嗷叫。阿宁在处理海猴子的尸体,让人把它们扔回海里。
黑瞎子回到了船舱,没人敢来打扰。
他的衣领微微动了动,一条漆黑的小蛇探出头来,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黑瞎子低头看着它,嘴角弯起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弧度。
“阿渊,”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刚才帅不帅?”
小蛇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瞎瞎,”他说,“很帅。”
黑瞎子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那当然。爷什么时候不帅过?”
小蛇在他掌心里盘成一团,细长的信子舔了舔他的指尖。
月光从云层后洒下来,落在这一人一蛇身上。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温柔的哗哗声。
过了一会儿,黑瞎子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脖子。他偏头一看,小蛇正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颈侧,红瞳里带着某种熟悉的、幽暗的光。
黑瞎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笑起来。
“阿渊,”他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现在想……”
小蛇没说话,只是盘得更紧了些,尾巴轻轻缠住他的手腕。
黑瞎子笑够了,翻身侧躺,把小蛇捧到眼前,亲了亲它冰凉的小脑袋。
“行吧,”他小声说,“反正也没人看得见。”
小蛇的红瞳亮了亮。
船舱里,灯光暗了下去。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一人一蛇紧紧依偎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