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是被饿醒的。
肚子里空空荡荡，昨晚上那场生死折腾外加后续的“标记仪式”耗光了他所有体力。他睁眼时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老式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炕上投下几道浅金色的光斑。
身边是空的。
黑瞎子愣了两秒，伸手摸了摸旁边，炕席还留着一点暖意，但人已经不在了。他撑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操……”他低骂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够疯，够带劲。
他套上裤子，光着膀子拉开房门。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晃着叶子，石桌上…
摆着份卤煮。
还冒着热气。
黑瞎子走过去，盯着那碗卤煮看了三秒。大肠处理得干净，肺头剔得彻底，浓汤上飘着层红油，葱花香菜撒得恰到好处。
最重要的是，碗底下压着张十块钱。
他拿起钱看了看，是真钞，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哪个早点摊老板手里递出来的。
“爷？”黑瞎子扭头朝院里喊了声。
没人应。
他端着卤煮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大肠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地道，是老张家摊子的味儿，那老头脾气怪，不多加钱不给去肺，去了肺还得看他心情给不给加肠。
可这碗，肠多肺无，完全照他昨晚随口提的要求来的。
黑瞎子正琢磨着，东厢房的门开了。
顾临渊从里面走出来，还穿着那身玄色长袍，料子看着就不便宜，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越发修长挺拔，神俊异常。
那张脸还是昳丽得不像人，红瞳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吓人，但依旧非人感十足。
“醒了？”顾临渊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黑瞎子旁边坐下。
“爷，这卤煮……”黑瞎子用筷子指了指碗，“您买的？”
“嗯。”顾临渊应了声，伸手把他嘴角沾的葱花捻掉，“你说要多加肠不要肺。”
“不是，我是说……”黑瞎子放下筷子，扭过身盯着他，“您怎么买的？这大早上五点多，老张头那摊子刚支起来吧？而且您哪儿来的钱？还穿着这身……”
他上下打量顾临渊那身衣袍，看着他那显眼的红瞳，“您这样儿往卤煮摊子前一站，人老头敢收您钱吗？”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站。”他说，“伸手，拿，留钱，找钱，走。”
黑瞎子：“……啥？”
“手伸进空间里，”顾临渊比划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说“伸手从桌上拿个苹果”，“摊主的视角里，就是有个人自己拿了碗卤煮，放了钱在桌上，然后走了。他只会以为遇到个‘自助取餐’的客人。”
黑瞎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他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得直抖：“操！爷您这操作……绝了！老张头现在估计还纳闷呢，谁家大早上这么讲究，吃卤煮还搞自助！”
顾临渊没笑，只是看着他笑，红瞳里那种专注又露出来了，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黑瞎子笑够了，又扒拉了两口卤煮，含糊不清地问：“所以爷，您到底图我什么？瞎子我除了一身债和仇家，可没别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就这条命还差点昨天就交代了。”
“图你有趣。”顾临渊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图你对危险的热爱，图你看着这个烂到根里的圈子，却还硬撑着活。”
黑瞎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双异色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只灰白浑浊，一只还能视物，此刻正死死盯着顾临渊。
“爷，您这话说得……”他扯了扯嘴角，“瞎子我活得挺好啊，吃香喝辣，有钱就赚，有乐就找，哪儿‘硬撑’了？”
“是吗？”顾临渊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锁骨下方，那里有道陈年旧伤，是早年下墓被尸蟞咬的，伤口太深，留下了疤，“这道伤，当时疼了三个月吧？夜里化脓发烧，没人管，自己拿烧红的刀子烫伤口消毒。”
黑瞎子身体僵了一瞬。
“还有这里。”顾临渊的手移到他腰侧，隔着布料也能摸到底下那道狰狞的刀疤，“长沙那次，被人背后捅刀，肠子流出来半截，自己塞回去，拿针线缝的。”
“这儿。”指尖又移到肩胛骨，“被流弹打穿，没药，抓了把香灰按上去止血，感染了，烧了七天七夜。”
顾临渊每说一处，黑瞎子的脸色就淡一分。
等说到第五处时，黑瞎子忽然笑了。
笑得特别灿烂，特别无所谓。
“爷，您这调查做得挺细啊？”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怎么着，看我这么惨，心疼了？想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不是菩萨。”顾临渊收回手，红瞳看着他，“是同类。”
黑瞎子挑眉。
“我看过太多人了。”顾临渊继续说，声音低沉平缓，“跪地求饶的软蛋，背刺队友的垃圾，孤军奋战的英雄……他们都无趣。只有你，黑瞎子，肠子流出来还能哼歌，快死了还能讨价还价，一身伤疤还能笑得没心没肺。”
他顿了顿，红瞳深处翻涌起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骨子里跟我一样，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体验。体验疼痛，体验危险，体验游走在生死边缘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黑瞎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顾临渊，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所以爷，”他问，声音很轻，“您到底是哪路神仙？青铜门成精？还是西王母那边跑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顾临渊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嘴角微勾，不是眼底泛光，是实实在在的笑。
那张昳丽的脸因为这个笑瞬间鲜活起来，却又因为红瞳的非人感而显得格外诡异。
“我来自一个地方，”他说，“你们称之为‘游戏’的地方。我是那里的BOSS——终极BOSS，代号‘湮灭之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黑瞎子忽然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炕沿上掉下去：“哈哈哈哈……爷，您这编故事的水平不行啊！恐怖游戏BOSS？您怎么不说自己是孙悟空呢？”
顾临渊没笑。他只是看着黑瞎子笑，等笑声停了，才缓缓开口：“抬手。”
黑瞎子：“啊？”
“抬手。”顾临渊重复，“掌心向上。”
黑瞎子犹豫了下，还是照做了。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顾临渊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
下一秒，黑瞎子感觉掌心一沉，一个巴掌大小的、由白骨和暗红宝石拼接成的王座模型，出现在他手里。模型精致得可怕，每一根骨头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宝石里像有血液在流动。
“我的王座。”顾临渊说，“缩小版。”
黑瞎子盯着手里的模型，墨镜后的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不是幻觉，不是戏法。它真实存在，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气息。
就像昨晚顾临渊治疗他伤口时那种感觉一样，亵渎生命规律，却又美得诡异。
“……操。”他低声骂了句。
“还有。”顾临渊抬手，在空中一抹。
一片光影浮现。画面里是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场景：巨大的触手在黑暗里蠕动，骷髅军团在血月下行军，无数玩家尖叫着逃亡……
“这是我的世界，我在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顾临渊继续说，手指一握，光球消散。
“但我无聊了，太无聊了，无聊到想亲手撕碎自己管理的游戏世界。”他看向黑瞎子，红瞳里的专注几乎要溢出来。
光影散去。
黑瞎子盯着他，手里的卤煮都不香了。
“所以……”他慢慢说，“您一个恐怖游戏BOSS，跑我们这儿来……干嘛？体验生活？”
“找伴侣。”顾临渊回答得干脆。
“伴侣？”黑瞎子挑眉，“你们游戏BOSS还讲究这个？”
“本来不讲究。但…”顾临渊看着他，“我看到了你。”
黑瞎子喉咙发干。
“看到我在古楼里快死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看到你肠子流出来还在哼歌。”顾临渊纠正，“看到你明知是死局还要接单，就为了挣点钱治治眼睛，竟然还想去救那个哑巴张。看到你活了百年，一身伤疤，却还能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伸手，握住黑瞎子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你是我的同类，黑瞎子。是我找了数万年，才找到的……唯一的同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晨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胡同里传来的零星车铃声，还有黑瞎子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您来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找我？”
“是的。”顾临渊说，“但起因，是你们这个小世界的天道，你可以理解成‘世界意识’，哭得太惨，求我帮忙。”
黑瞎子：“……天道？哭？”
“嗯。”顾临渊语气平淡，“它说它的两个亲儿子，你和张起灵，被人欺负惨了。九门算计，汪家围剿，还有个域外天魔在偷偷吸你们气运。它看不下去，又打不过，只能到处求援。”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扯淡”，可想到眼前这位徒手撕空间的能耐，又觉得……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您答应了？”他问。
“那会我还没答应。”顾临渊说，“我对拯救世界没兴趣。但我对你有兴趣。”
他松开黑瞎子的手腕，转而抚上他的脸。冰凉的指尖摩挲着颧骨，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占有欲。
“我看过‘剧本’。”顾临渊低声说，“你和张起灵的命，挺惨。尤其是你，黑瞎子，被齐铁嘴算计，被张启山利用，被吴家当成垫脚石，最后还要为了那个哑巴一次次赴死。简直是行走的冤大头。”
黑瞎子没说话。
他垂下眼，盯着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卤煮。汤面上凝了层薄薄的白油，像他此刻的心情，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爷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替我报仇？还是想可怜我？”
“都不是。”顾临渊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捧起黑瞎子的脸，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红瞳对着异色瞳孔，一个非人，一个半瞎，在晨光里对视。
“从今天起，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你想杀谁，我帮你杀。你想下墓，我陪你下。你想把九门掀了，我就给你递刀。”
顾临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刻进空气里。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享受活着的刺激，享受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其他的，我来兜底。”
黑瞎子怔住了。
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不是同情，同情他听得多了，从王府败落那年起，多少人或真或假的怜悯，他早就麻木了。
不是利用，利用他也见得多了，九门那些人，哪个不是看中他的身手和能耐，把他当把好用的刀？
这是一种近乎霸道的全盘接纳。接纳他的贪婪，接纳他的疯狂，接纳他骨子里那份对危险的病态痴迷。
连同他这一身伤疤，百年血债，都一并接纳了。
黑瞎子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他笑得肩膀抖动，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好！好得很！”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看向顾临渊，眼神亮得惊人，那是恶鬼找到地狱同僚的光芒，是疯子遇见另一个疯子的兴奋，“这大腿，我抱定了！老板，以后跟您混了！”
他凑过去，抓住顾临渊的衣领，鼻尖几乎贴到对方鼻尖上：“老板，以后跟您混了！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毛病多，嘴欠，爱钱，还喜欢作死。您要是后悔了……”
“不后悔。”顾临渊打断他，红瞳里翻涌着某种偏执到可怕的情绪，“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们就注定了。”
他低头，吻了吻黑瞎子的嘴角。
“乖。”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松开顾临渊的衣领，重新抱起那碗快凉了的卤煮，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老板，您那游戏世界……能带人去吗？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恐怖游戏长啥样呢。”
顾临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能。”他说，“等你伤好利索了，带你去视察。”
“视察？”黑瞎子眼睛亮了，“像领导视察工作那样？”
“嗯。”顾临渊点头，“你是BOSS夫人，有权限。”
黑瞎子呛住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BOSS夫人……”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出声，“行，这名头够响！以后道上谁惹我，我就说我家爷是恐怖游戏终极BOSS，吓死他们！”
顾临渊也笑了。他伸手，把黑瞎子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是从恐怖游戏里跑出来的、无聊到想撕碎世界的终极BOSS。
一个是在人间摸爬滚打百年、满身是伤却还在笑的疯子。
两个疯子，在这个平凡的四合院里，达成了某种荒诞又理所当然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