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带着无邪和王胖子穿过那道刚打开的石门,走进一条新的墓道。
墓道不长,也就二十来米,两侧墙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不对,应该说,原本应该有什么,但现在只剩下一片粗糙的岩壁,连墙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无邪跟在张起灵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王胖子在后面喘着粗气,嘴里絮絮叨叨:“我说小哥,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啊?这墓怎么跟迷宫似的,绕来绕去都绕不出……”
张起灵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无邪举着手电四处照,越照越觉得不对劲。
这已经是他们经过的第四间墓室了。第一间空空荡荡,只有地上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过。
第二间并没有好点,墙上的痕迹,一看就是壁画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然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
第三间更夸张,地上散落着几片碎陶片,但那些陶片一看就是被踩碎的,而不是自然碎裂。
王胖子举着手电四处照,越照越纳闷:“哎,天真,这墓……怎么跟没装修完似的?”
无邪也发现了不对。他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些岩壁“不可能。”
他摇头,“这墓是刚开的,咱们是第一波进来的。阿宁那些人也是第一次来,怎么可能……”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他们,那是谁?
“那这些东西呢?”王胖子指着空荡荡的墓道,“壁画呢?都去哪儿了?”
无邪沉默了。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只是淡淡开口:“二十年前,考古队。”
无邪一愣,随即想起三叔说过的事,二十年前,有一支考古队来过西沙,三叔就是其中一员。
那支考古队在这片海域发现了什么,后来出了事,大部分人没能回去。
如果二十年前有人来过,那这些陪葬品……
难道都是三叔他们撬走的?
无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继续往前走,穿过墓道,又是一间墓室。
这间墓室比刚才那些都大,约莫有三百平米,但依然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陶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王胖子忍不住嘀咕:“这什么墓啊?陪葬品呢?棺材呢?连个鬼都没有!”
张起灵没说话,径直穿过墓室,走向对面的通道。
无邪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说墓室空,而是那种空的方式,太干净了。像是被人用吸尘器吸过一样,连一片碎瓷都没留下。
穿过三条墓道、四间墓室,他们终于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
这间墓室不再是毛坯了。
整个墓室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墙壁上没有任何壁画,只有一圈圈深邃的凹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像是某种巨型齿轮的轨道。
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无邪举起手电照上去,隐约能看见上面镶嵌着几颗拳头大的珠子,夜明珠,但早已失去了光泽,在手电光下只反射出微弱的白光。
墓室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非常粗糙,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像是从山上随便搬来的一块巨石。碑面上只刻着一列斗大的古篆,字迹潦草,像是用刀硬劈出来的。
无邪凑过去,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依稀能认出几个字:
“云顶天宫,门在石中”。
王胖子凑过来:“写的什么?”
无邪把字念给他听。
“这什么玩意儿?”王胖子凑过来,也盯着那几个字看,“云顶天宫在哪儿?这门又是什么门?”
无邪摇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串起来。
张起灵站在石碑前,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开始在墓室里四处查看。
无邪和王胖子也跟着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墓室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块石碑,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王胖子挠头,“这碑上写‘门在石中’,可这石头就是碑本身,总不能让我们钻进去吧?”
无邪绕着石碑转了两圈,忽然发现石碑背面有一处阴影。他蹲下来,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爬行,斜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泥土,像是刚挖开不久。
盗洞。
“这儿!”无邪喊起来。
张起灵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没说话。
王胖子也凑过来,探头往里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洞……不会是之前那些人打的吧?阿宁那娘们?”
无邪想了想,摇头:“不像。阿宁他们,不会打这种盗洞。这洞……太原始了,像是几十年前的手艺。”
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三叔。
无三省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土夫子。如果这洞是他打的……
他没往下想,只是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走到盗洞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进。”
无邪咽了口唾沫,趴下身子,率先爬了进去。
盗洞很窄,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无邪用手电照着前方,一点一点往前挪。身后是王胖子粗重的喘息声,再后面是张起灵无声的跟随。
爬了约莫十分钟,盗洞忽然开阔起来。
无邪从洞里钻出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像是一条废弃的墓道,但非常矮,只能弯着腰走。墓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没有任何装饰。
他举起手电往前照!
手电的光照亮了一面墙。
墙上,用尖锐的东西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颜色已经发黑,显然是留下了很久。
无邪顺着光看去,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冰凉。
那几个字是:
无害解
三我链
省死环
①不
②瞑
③目
解链环。
那不是解家的表叔吗?二十年前跟三叔一起去西沙,最后只有三叔一个人回来了。解家一直在找表叔出事的线索,三叔说表叔在礁石区遇到意外,没来得及救……
可如果真是意外,这血字是怎么回事?
无邪的手开始发抖。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无邪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像素不高,但勉强能看清。他打开拍照功能,对准那面墙,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无邪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看见的不是那面墙,而是另一个画面!
两个男人站在礁石上,海浪拍打着岩石,激起白色的浪花。一个是他三叔,年轻时的三叔,穿着旧式的潜水服,脸色阴沉。另一个是跟三叔长得很像的年轻人,表叔解链环,正对着三叔说着什么。
无邪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两人的口型。
解链环在说:“真要这样?”三叔点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解链环。
解链还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抬头看着三叔,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问:“值得吗?”
无三省坚定的点了点头:“……必须这样……不然我们都会死……”
解链环在听,听完,点了点头。他开口说话,口型模糊了,无邪只看见最后几个字:“……那就……假死……”
三叔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解链环站在原地,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海雾里,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决绝,又像是解脱。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无邪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面墙前,手机还举着,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还在屏幕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血字清清楚楚,“无三省,害我死不瞑目,解链环”。
但刚才那个画面……
那是真的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无邪的心跳得厉害。他回头看向王胖子和张起灵,两人都看着他,表情各异,王胖子是一脸担忧,张起灵则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天真,你没事吧?”王胖子凑过来,“刚才你愣了好久,叫都叫不醒。”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那个画面的事,又觉得说出来太离奇,最后只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懵。”
王胖子还想再问,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自己的胳膊跳起来。他低头一看,袖子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我操!”他骂起来,“这地方有虫子!”
无邪低头一看,果然,墙角有几只黑乎乎的小虫正在爬动,速度很快,眨眼间就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快走!”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拽着无邪就往盗洞口推,王胖子也不用人催,手脚并用往洞里爬。
三人原路返回,手忙脚乱地爬出盗洞,回到那间圆形墓室里。
王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摸自己的胳膊。那道血痕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只是隐隐作痛。
“胖爷我这是倒了什么霉,”他骂骂咧咧,“下趟墓,啥也没捞着,还丢了二两肉!”
无邪没理他,掏出手机,打开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血字清清楚楚,和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又往后翻,那个画面之后,他还拍了什么吗?
没有。只有这一张。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三叔和解链环……那个局……那张纸……
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解链环最后那个表情,是决绝还是解脱?他到底死没死?
无邪想不通,越想越乱。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小声问:“天真,这字……你打算怎么办?”
无邪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现在确实不知道。告诉解家?解家找了解链环二十年,如果知道他还活着,不对,如果知道他是假死,会怎么样?
告诉三叔?三叔会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说。
至少现在,不说。
无邪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找个人问,可张起灵肯定不会说,王胖子也不知道,黑瞎子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只能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张起灵继续往前走。
——————
暗处,黑瞎子正靠在一根石柱上,看着手机上实时传输的画面,那是顾临渊用能力给他“转播”的,比现场直播还清楚。
他看到无邪愣住的那一刻,看到那个画面闪过的瞬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阿渊,”他偏头看向身边那个长发红瞳的男人,“你刚才给他看了什么?”
顾临渊淡淡一笑,红瞳在幽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解链环假死的真相。无三省和解链环当年做的那个局。”
黑瞎子挑眉:“这么好心?让他知道真相?”
顾临渊低头看他,眼底漾着笑意:“瞎瞎忘了,我是怪物,哪有什么好心啊。”
黑瞎子一愣。
顾临渊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唯一的真心,都给了你了。”
黑瞎子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嘴里嘟囔:“油嘴滑舌……”
顿了顿,他又转回来,盯着顾临渊:“那你要干什么?”
顾临渊抬眼看向远处那个正在爬出盗洞的年轻身影,红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看看天真无邪的小狗,”他说,“会不会变成黑心恶犬呀。”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靠进顾临渊怀里,低声说:“你这恶趣味。”
顾临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然后黑瞎子和顾临渊继续扫荡。
他们已经把整座海底墓逛了个遍,能拿的都拿了,不能拿的全干毁了。
黑瞎子看着那一堆战利品,笑得合不拢嘴。
“阿渊,”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小孩儿,就让他那么带着秘密回去?”
顾临渊想了想:“他会自己查的。”
黑瞎子挑眉:“然后呢?”
“然后,”顾临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就看他自己选什么路了。”
黑瞎子靠进他怀里,仰头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
“阿渊,你说他会不会变成你说的那种……黑心恶犬?”
顾临渊低头,红瞳静静看着他。
“不会。”他说,“他心太软。”
黑瞎子笑了:“那你还给他看那些?”
顾临渊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给他一个机会,早点看清,人这一辈子总要自己做一次选择吧。”
黑瞎子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环住顾临渊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远处,无邪他们已经找到出口,正在往在爬,带着拿回来的氧气管,赶紧往水面上游。
无邪拉了他一把,两人瘫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天快亮了。
张起灵站在礁石边缘,望着海面,一动不动。
无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里三叔和解链环的对话。他们说的“值得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