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无邪和王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老痒在前面带路。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
顾临渊忽然停下脚步。
黑瞎子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去,顾临渊的红瞳正盯着远处的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阿渊?”黑瞎子压低声音。
“感觉到了。”顾临渊说,“神树。”
黑瞎子一愣:“什么树?”
“核心。”顾临渊说,“巨大的气运节点,比血尸和禁婆加起来都大。”
他顿了顿,转向张起灵:“你跟着他们。我带瞎瞎去拆东西。”
张起灵点头。
下一秒,顾临渊揽着黑瞎子,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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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所在的地方,比想象中更深。
那是一棵巨大的青铜树,树干粗得要几十人合抱,通体青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树干上分出无数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挂着青铜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黑瞎子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庞然大物,半天说不出话。
“这玩意儿……真他妈大。”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盯着树干中央。
那里,有一团扭曲的光。
那光芒不是正常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东西。它悬浮在树干核心的位置,不断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无数细如发丝的触须从它身上延伸出来,扎进树干、扎进树枝、扎进每一片青铜叶子。
气运转换节点。
最大的那个,之一。
顾临渊走过去,伸手,直接探入树干。
他的手穿透了青铜,穿透了那些流动的符文,直接抓住了那团扭曲的光。
那团光剧烈挣扎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青铜树都开始震动,那些青铜铃铛疯狂作响,像是要把他震出去。
顾临渊没理会。
他只是握紧那团光,然后!
捏碎。
“砰!”
一声闷响,那团光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炸开,四散。
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像被什么吸引一样,分成两股,飘向不同的方向。
一股飘向远处张起灵所在的方向。
一股飘向黑瞎子。
黑瞎子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从头顶到脚底,说不出的舒畅。尤其是那双眼睛,上次在海底墓里已经舒服多了,这次更是像被温泉水洗过一样,又清又亮。
他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几分。
“阿渊,”他开口,“这玩意儿……”
顾临渊从树干里收回手,转身走向他。
“气运回归。”他说,“你和哑巴各一半。”
黑瞎子点点头,又看向那棵青铜树。
那些流动的符文已经停止了流动,静静地刻在树干上,再没有任何动静。那些青铜铃铛也不再作响,只是垂在那里,像普通的铃铛。
“它恢复正常了?”黑瞎子问。
顾临渊点头:“核心被拆,物质化的能力已经消失。现在只是一棵普通的青铜树。”
黑瞎子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老痒……”
顾临渊的红瞳微微一闪。
“他是物质化的产物。”他说,“原本早就该死的人,靠神树的力量维持着存在。现在神树恢复正常……”
他没说完,但黑瞎子已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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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无邪和王胖子跟着老痒走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才停下扎营。
夜里,无邪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借着篝火的余光,看见老痒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往林子深处走。
无邪皱眉,推醒旁边的王胖子。
“胖子,醒醒。”
王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老痒不对劲。”无邪压低声音,“走,跟上去。”
两人悄悄爬起来,跟在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后面。
老痒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忽然停下,蹲在一棵大树下,开始撅着腚挖什么东西。
无邪和王胖子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着。
月光下,老痒挖得很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清说什么。
他挖了一会儿,忽然从土里刨出什么东西,一根青铜树枝,巴掌长,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老痒捧着那根树枝,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淡,从指尖开始,像水墨晕开一样,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老痒的声音发抖,“不!”
无邪瞪大了眼睛。
他想冲出去,却被王胖子一把拽住。
老痒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他抬起头,四处张望,忽然看见了石头后面的无邪。
他的眼睛亮了。
“老无!”他喊起来,“老无,你过来!”
无邪挣脱王胖子的手,冲了过去,将老痒抱进了怀里。
老痒躺在他怀里,身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盯着无邪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无……我骗了你……”
无邪摇头:“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医生……”
“没用的。”老痒打断他,“我早就该死了。三年前就该死了。”
无邪愣住了。
老痒喘着气,语速越来越快:“我骗你来,是接了你三叔的雇佣……他让我引你来秦岭的。这里有青铜神树,可以物质化…我就是这么来的…但我其实有私心……”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想复活我娘……她死得早,我都没来得及孝顺她…但是娘死的画面一直留在我心里,我物质化出来的娘都不健康…所以我骗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复活我娘,我以为这棵树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他的身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虚影。
“现在看来,是我痴心妄想了。”他抓住无邪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老无,听我的……青铜神树危险别去了……回去……好好活着……”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老痒看着他,嘴角弯起最后一个笑。
“老无……保重……”
然后,他消失了。
就那样,在无邪的怀里,彻底消失了。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只有那根青铜树枝,落在无邪手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无邪愣愣地跪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
刚才还抱着一个人,现在什么都没了。
王胖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天真……”
无邪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根青铜树枝揣进怀里,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
王胖子一愣,赶紧追上去:“天真!你干什么?!”
“去找那棵树。”吴邪头也不回,“老痒说,这棵树可以物质化。我去把他再物质化出来!”
王胖子急了:“天真!你没听见老痒说的吗?他让你回去!”
“我知道。”无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王胖子从没见过的东西,“但我这一趟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胖子,你先回去吧。这是我自己的事。”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放你娘的屁!”他冲上去,一把拽住无邪的胳膊,“胖爷我舍命陪君子,还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走,一起找!”
无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胖子……”
“少废话!”王胖子拽着他往前走,“那棵树在哪儿?老痒说没说?”
无邪摇头,但脚步已经加快。
两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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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树下。
无邪和王胖子站在那棵巨大的树前,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王胖子结结巴巴。
无邪没说话,只是慢慢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树干。
冰凉,坚硬,和普通的青铜没什么两样。
他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幻觉,没有物质化,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几秒,还是什么都没有。
王胖子也凑过来,学着无邪的样子摸了摸树干,同样什么都没发生。
“这树……是不是假的?”他挠头。
无邪摇头,忽然想起老痒是无缘无故消失的,也许这青铜神树之前是可以物质化的,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青铜树枝,那上面的符文还在,但已经没有那种流动的感觉了。
“走吧。”他说。
王胖子一愣:“走?不找了?”
“找不到了。”无邪转身往外走,“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不到十分钟,无邪忽然脚下一滑,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砰!”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
王胖子赶紧去扶他,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压碎了一窝什么东西,回头一看,是几个骷髅头,被他坐得四分五裂。
“我操!”王胖子跳起来,脸都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无邪又踩中一个陷阱,一根藤蔓被踩断,头顶落下几块石头,差点砸中他的脑袋。
他闪得快,但还是被一块小石头擦破了额头,血流了满脸。
王胖子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嘀咕:“天真,你今天怎么回事?走路都不会走了?”
无邪没说话,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路,像是中了邪一样。
无邪连续踩中三个陷阱,两次差点掉进深坑,一次被突然断裂的树枝砸中肩膀。
王胖子也好不到哪去,被突然弹起的藤蔓抽了两下,腿上被荆棘划了道大口子,血流不止。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前走,狼狈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终于,在又一次差点掉进深坑之后,无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胖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撞鬼了?”
王胖子靠在他旁边,喘得比他更厉害:“我他妈……也觉得……这路……我走了三遍……都不带这样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黑瞎子正蹲在树上,看着这一幕,笑得直抖。
“阿渊,”他压低声音,对身边隐身的顾临渊说,“这小孩儿现在也太倒霉了。”
顾临渊揽着他的腰,唇角弯了弯。
“气运暴跌。”他说,“正常。”
黑瞎子笑够了,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
“走吧,该收场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无家的人吗?你们家小三爷在秦岭,受了点伤,过来接一下。”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喘气的人影,摇了摇头。
“走了,哑巴还在前面等咱们呢。”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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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杭州某家医院。
无邪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像一只木乃伊。王胖子躺在隔壁床上,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嘴巴还能动,正在絮絮叨叨地骂人。
“那破地方,胖爷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天真,这趟你可得给胖爷我加钱!”
无邪没理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老痒,想那棵青铜树,想三叔。
三叔到底在哪儿?
老痒说的“雇佣”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棵树,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给他换药。
无邪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弄。
算了,慢慢想吧。
反正,总会找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