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当真在四九城住下了。
不是暂住,是真住下了。黑瞎子那间四合院的东西厢房常年空着,顾临渊选了东厢,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腻在黑瞎子屋里。
黑瞎子起初觉得还行,有这么一个神仙似的靠山陪着,出门横着走都不怕。
顾临渊确实纵容他,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连黑瞎子半夜想吃冰糖葫芦,顾临渊都能抬手从空间里给他变出一串来。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第二天早上,黑瞎子蹲在院子里刷牙。
顾临渊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刷。红瞳专注得吓人,像是黑瞎子刷牙是什么世界奇观。
“爷……”黑瞎子吐掉泡沫,回头,“您能别这么盯着我吗?瘆得慌。”
“好看。”顾临渊说。
黑瞎子噎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着老头背心大裤衩,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子,好看个屁。
第三天中午,黑瞎子接了个电话。
道上的老熟人,说长沙那边有个小墓要探,报酬八十万。黑瞎子应了,挂了电话一回头,顾临渊就站在他身后。
“去哪?”顾临渊问。
“长沙,接个活儿。”黑瞎子说,“小墓,两三天就回。”
“我陪你去。”
“……爷,我是去下墓,不是去旅游。”
“我陪你去。”顾临渊重复,语气没得商量。
最后黑瞎子还是去了长沙,顾临渊全程跟着。墓里机关刚触发,还没等黑瞎子动手,顾临渊一个眼神,机关全废了。墓主棺椁刚开,里头跳出个白毛粽子,顾临渊抬抬手,粽子直接碎成了渣。
黑瞎子站在墓室里,看着一地的尸块,沉默了。
“爷,”他说,“您这样,我很难办。”
“怎么?”顾临渊转头看他。
“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看您表演秒杀粽子的。”黑瞎子叹气,“客户要的是墓主人身上的东西,您把墓主都扬了,我怎么跟人交代?”
顾临渊想了想,抬手,那些尸块又飞回来拼成了完整的粽子,只是这次粽子老老实实躺回棺材里,一动不动了。
黑瞎子:“……”
行吧。
回到四九城,顾临渊又开始了他24小时盯盯。
早上黑瞎子改在屋里刷牙,顾临渊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
“爷,您不嫌挤得慌?”黑瞎子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
“不挤。”顾临渊说,红瞳盯着他,“你刷你的。”
中午黑瞎子去胡同口吃炸酱面,顾临渊仗着别人看不见,就大喇喇的坐他对面,也不吃,就看他吃。
“您真不饿?”黑瞎子挑起一筷子面。
“不饿。”顾临渊伸手,擦掉他嘴角的酱,“吃慢点。”
晚上黑瞎子洗澡,刚脱了上衣,顾临渊推门就要进来。
黑瞎子眼疾手快,“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爷,给点隐私?”他隔着门喊。
“你身上哪处我没看过?”顾临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笑意。
“那不一样!”黑瞎子靠在门上,“这样,您去帮我买包烟,红塔山,胡同口小卖部有。回来就让您进。”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顾临渊的声音传来:“烟在炕头柜子上,昨晚买的。还有,抽烟对身体不好。”
黑瞎子:“……”
他拉开门,顾临渊果然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袋葡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您这跟得也太紧了。”黑瞎子接过葡萄,转身回屋,“瞎子我又不会跑。”
“我知道你不会跑。”顾临渊跟进来,“但我想看着你。”
黑瞎子剥了颗葡萄塞嘴里,没说话。
他知道顾临渊对他好,好得离谱。伤口给治,旧疤给消,要什么给什么,连他随口说句“想吃卤煮”,人家都能隔空取物弄来。
可这种好,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天。
一个下午,黑瞎子收到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西藏,魔国遗址,活佛转世秘藏。有诅咒,有精神污染,死亡率九成。佣金一千万,预付一半。接不接?”
黑瞎子盯着手机屏幕,墨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魔国遗址。道上传说那地方邪门得很,不是普通的墓,更像某种古老的祭祀场。去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少数几个活着回来的,嘴里整天念叨着“眼睛”“影子”“佛母”。
死亡率九成,对黑瞎子来说,这数字不是警告,是邀请,还能顺便探探那个男人的底。
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血液沸腾的兴奋感。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正在浇花的顾临渊,男人连浇花都浇得一副神仙架势,水珠悬在半空,精准地落进每一片叶子里。
黑瞎子低下头,回短信:“接。账号发来。”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银行提示,五百万到账。
他删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又挂起那副油滑的笑。
“爷!”他冲院子里喊,“晚上吃涮羊肉呗?我请客!”
“好。”顾临渊回头看他,红瞳在阳光下泛着暖色,手往空间裂缝里探,一样一样往外拿着需要的食材。
看的黑瞎子心生了一些愧疚。
晚饭后,顾临渊去厨房洗碗,虽然黑瞎子觉得他完全可以用超能力解决,但男人坚持要“体验人类生活”。
黑瞎子趁机溜回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旧背包。
他动作很轻,但每往包里塞一件装备,登山绳、冷光棒、防毒面具、特制匕首…心跳就快一分。
不是怕,是兴奋。那种瞒着顾临渊、独自去赴一场死亡之约的刺激感,让他指尖都在发麻。
背包塞到一半,门开了。
黑瞎子僵住。
顾临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块擦碗布。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半满的背包上,然后是散落一地的装备,最后回到黑瞎子脸上。
院子里那点暖色瞬间消失。
“瞎瞎,”顾临渊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解释。”
黑瞎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说:“接了个活儿,西藏那边,小墓,三五天就回来。”
“什么墓?”顾临渊问。
“就……普通贵族墓。”黑瞎子眼神飘忽,“没啥危险,去转转,赚点零花钱。”
“我跟你去。”
“不用了,一个小墓,就不用劳您大架了,我过两天就回来了!”
顾临渊没说话。他走进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特制匕首,刀身刻满了驱邪符文,刀柄上还镶着块开过光的黑曜石。
“普通贵族墓,小墓,”他重复,手指摩挲着刀身上的符文,“需要这个?”
黑瞎子噎住了。
顾临渊直起身,把匕首扔回床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东西,甩在炕上。
十张黑卡,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顾临渊说,红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够你吃十辈子,你不用费力去赚零花钱,我可以一直养着你。”
黑瞎子盯着那叠卡,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顾临渊,”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冷下来,“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我没说你是宠物。”顾临渊往前一步,逼得黑瞎子后退,“但你是我的伴侣。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送死?”黑瞎子笑了,笑得有点狠,“爷,瞎子我下墓下了一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魔国遗址是危险,但我就好这口!您要真为我好,就该让我去!”
“我不让。”顾临渊还是那句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沉重。黑瞎子能感觉到,顾临渊在压抑着什么,某种恐怖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翻涌,随时可能破体而出。
他咬牙,硬着头皮说:“您不能这样。我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不能一辈子靠您养着,当个金丝雀……”
话没说完,顾临渊抬手。
不是打他,是虚空一握。
下一秒,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那棵长了上百年的、三人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树,从树根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不是燃烧,不是倒塌,是纯粹的“湮灭”。像被橡皮擦从现实里擦掉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漫天飘散的、细得像灰尘的黑色粉末。
黑瞎子呆住了。
他见过顾临渊治疗伤口,见过他隔空取物,甚至见过他展示游戏世界的影像。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男人展露“毁灭”的一面。
那么轻描淡写,那么……非人。
顾临渊收回手,红瞳盯着他:“现在明白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瞎瞎。我不让你去,你就不能去。”
黑瞎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是怕,他妈的,他竟然不是怕。是愤怒,是被强制掌控的愤怒,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种绝对力量刺激到的兴奋。
“顾临渊!”他吼出来,“这是囚禁!我是人!我需要自由!需要呼吸!”
“自由?”顾临渊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这还不够?”
“不够!”黑瞎子眼睛气的都红了,“我要的是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接什么活儿就接什么活儿!不是您给我画个圈,告诉我‘这里安全,待着别动’!”
他抓起炕上那叠黑卡,狠狠摔回顾临渊身上。
卡片散了一地。
“我不是您的所有物!”黑瞎子一字一顿,“我是黑瞎子!活了百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黑瞎子!您要真想跟我过,就得接受我是什么样的人,包括我他妈就喜欢往危险里钻!”
说完,他摔门出去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顾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黑卡,红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
黑瞎子在胡同里走了半小时,最后蹲在个馄饨摊前,点了碗馄饨。
摊主是个大爷,认得他:“黑爷,今儿怎么一个人?那个长头发的爷们没跟着?”
“死了。”黑瞎子没好气地说。
大爷:“……啊?”
“没事,开玩笑。”黑瞎子摆摆手,“给我多加辣。”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他埋头吃,吃得满头大汗。辣,烫,疼——但爽。
吃着吃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这几天的事。
顾临渊给他治伤,顾临渊给他买卤煮,顾临渊轻吻他锁骨下的旧疤,顾临渊说“以后不会疼了”。
顾临渊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其他的,我来兜底。”
黑瞎子放下勺子。
操。
他好像……搞砸了。
那个男人好像不是要囚禁他,至少不全是。他是真的不懂。
也是,一个活了数万年、在恐怖游戏里当BOSS的存在,懂什么人间的情爱自由?他只知道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去对待在意的人。
就像小孩抓了只蝴蝶,怕它飞走,就把它关进玻璃罐里。不是恶意,是笨拙的在乎。
黑瞎子抹了把脸,付了钱,起身往回走。
走到四合院门口,他看见顾临渊还站在院子里,就站在那棵老槐树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月光照在他身上,玄色长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黑瞎子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还生气呢?”
顾临渊抬眼看他,红瞳在月光下像两汪血潭。
“我在想,”他说,“什么是自由。”
黑瞎子愣了下:“啊?”
“我的下属们,”顾临渊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给我提了很多建议。有的说把你关进宝石笼子,每天欣赏。有的说共享永恒的痛苦,让你理解我的孤独。还有的说……直接抹掉你的记忆,重新开始。”
黑瞎子后背发凉:“……您没答应吧?”
“没有。”顾临渊摇头,“因为那些方法,你都不会高兴。”
他往前走一步,伸手,轻轻碰了碰黑瞎子的脸颊。
“阿齐,”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既自由,又安全?”
黑瞎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心软。
“那您跟我一起去。”他说,“魔国遗址,您陪我去。但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顾临渊:“说。”
“第一,”黑瞎子竖起一根手指,“我得玩尽兴了。不是真的要死了,您都不许出手。我就好那口刺激,您得让我尝够。”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可以。”
“第二,”黑瞎子眼睛一转,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笑得贼兮兮的,“您得让我在上一次。就一次,不骗您。”
顾临渊盯着他,红瞳里慢慢泛起笑意。
“成交。”他说。
黑瞎子咧嘴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那说好了!后天出发!装备我准备,您就负责……嗯,当个吉祥物?”
顾临渊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他说,“但阿齐,记住,遇到危险时,优先自保……”
他没说完,但黑瞎子听懂了。
“知道知道,”黑瞎子松开他,往屋里走,“我惜命着呢。再说了,有您这么个大靠山,我不得多活几年,多花您点钱?”
顾临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红瞳里翻涌着某种深沉的、偏执的情绪。
自由?
他不理解,但他愿意学。
只要这个叫黑瞎子的男人,肯留在他身边,肯对他笑。
那就算要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游乐场,顾临渊也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