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僵住。
手电光照过去，黑暗中，无数条细长的影子在蠕动。那是一种巨大的虫子，身体分成十几节，每一节上都长着长长的脚，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蚰蜒。
为首的那只足有两丈长，通体漆黑，头上一对巨颚开合着，发出“咔咔”的声响。它身后，无数大大小小的蚰蜒正在涌来。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同时转身，往来的方向狂奔。
但跑出去没几步，前面也传来了窸窣声，另一群蚰蜒正从对面涌来。
前后夹击。
“这边！”顺子指着侧面一条狭窄的裂缝，众人蜂拥而入。
那些蚰蜒在后面紧追不舍。
朗风跑得慢了一步，被几只蚰蜒缠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叶成想去救他，被更多的蚰蜒围住，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再没人敢停下。
裂缝越来越宽，最终通到另一间石室。众人冲进去，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发现这间石室里也满是尸蹩，那无邪种在鲁王宫见过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爬满墙壁。
尸蹩发现了他们，却没有攻击，而是疯狂地朝裂缝另一边涌去。
众人愣住，随即听见裂缝里传来恐怖的厮杀声，尸蹩和蚰蜒撞上了，两群虫子疯狂撕咬，嘶鸣声、啃噬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走！”潘子拽着无邪往石室另一头跑。
穿过石室，是一条向上的台阶。众人手脚并用往上爬，身后那恐怖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爬了不知多久，穿过通道，下方是巨大的地下空间。
火山口。
巨大的火山口内部，被人改造成了一座宏伟的地下宫殿。四壁有无数洞穴，层层叠叠，像蜂巢一样。穹顶上挂着巨大的钟乳石，在不知来源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更诡异的是，宫殿上空盘旋着无数黑影，那是些长着人脸的巨鸟，翅膀张开足有两三米，正在空中盘旋嘶鸣。
人面鸟。
“我的妈呀……”胖子腿都软了。
没时间感慨。身后，那些厮杀声正在逼近，尸蹩和蚰蜒的战斗快结束了，不管谁赢，它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下！”陈皮下了命令。
众人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冲向那座宫殿。
众人刚踏入宫殿，头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
人面鸟发现了他们！
无数只人面鸟从穹顶上俯冲下来，尖嘴如钩，双爪如刃！
“防御！”黑瞎子喊了一声，抽出短刀。
张起灵双刀齐出，刀光翻飞，每一刀都斩落一只人面鸟。黑瞎子在旁边策应，两把短刀使得飞快，专挑人面鸟的弱点下手。
华和尚躲闪不及，被一只人面鸟啄中眼睛，惨叫倒地，然后被一只人面鸟抓住肩膀，整个人被提起来，甩向空中！他撞在岩壁上，鲜血四溅，尸体直直坠入深渊。
顺子跑在最前面，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一只人面鸟俯冲下来，尖喙啄穿他的胸膛，他瞪大了眼睛，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断了气。
无邪和王胖子被逼到墙角，眼看就要被一群小怪物包围，那些是与人面鸟共生的口中猴，小如拳头，却凶残无比！
张起灵和黑瞎子边打边退，护着他们往宫殿深处撤。
无邪脚下忽然一空！
他又踩中了一个机关。
脚下的石板翻开，他和王胖子没来得及惊叫，一下子整个往下坠去！
张起灵和黑瞎子对视一眼，也不抵挡那些怪物了，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下去。
——————
四人落在一条倾斜的滑道上，一路下滑，不知滑了多久，终于落在一间巨大的墓室里。
“安全了……”胖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是陈皮和潘子也顺着机关下来了，他们浑身是伤，狼狈不堪。潘子的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无邪也瘫坐在地，浑身发抖。他看了看周围，叶成，华和尚，顺子，朗风都死了。
出发时浩浩荡荡，现在只剩陈皮阿四、潘子、王胖子、张起灵、黑瞎子，还有他自己。
环顾四周，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棺椁呈正八角形，通体白色，不知是什么石材。棺身四周盘绕着九条巨大的百足龙，每条都有水桶粗，盘绕在棺椁周围，呈跪拜抬举之势，像是托举着这具棺椁。
九龙抬尸棺。
棺椁上方，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有十二只手脚，像是人与巨型蚰蜒的共生体，或者说，是共生失败的产物。它双目紧闭，皮肤呈暗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还活着。
万奴王。
众人聚在棺椁下方，还没喘口气，就听见四周传来阵阵嘶叫。
蚰蜒、尸蹼、人面鸟，那些东西追过来了！
它们不再厮杀，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把众人围在中间。
张起灵和黑瞎子立刻抽出武器，冲了上去！
刀光闪过，十几只蚰蜒被斩成两段。黑瞎子的短刀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刺中一只人面鸟。他们背靠背，杀得那些怪物不敢近身。
但怪物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陈皮阿四被几只蚰蜒缠住，挣扎着倒下去。他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然后就再没声息。
潘子护着吴邪往后退，忽然一只人面鸟俯冲下来，啄在无邪肩膀上！无邪惨叫一声，潘子抬手一枪，打爆那只鸟的脑袋。
更多的怪物涌上来。
他端着枪，疯狂扫射，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无邪往外冲
“小三爷！走！”
无邪被他拽着往墓室一角退去。王胖子在后面掩护，手里的洛阳铲抡得呼呼作响，伴随偶尔的炸药爆炸的声音。
一只人面鸟俯冲下来，无邪躲闪不及，眼看又要被啄中！
潘子扑上来，把他推开。
那只人面鸟的尖喙，穿透了潘子的胸口，同时也被王胖子一铲子拍到地下，再也没爬起来！
血喷了无邪一脸。
“潘子！！！”
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又抬头看了看无邪，嘴角扯出一个笑。
“小三爷……活着……回去……”
他倒下了。
无邪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潘子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
那些怪物还在涌来。
王胖子冲上来，一把拽起他：“天真！走！快走！”
无邪被他拖着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着潘子的尸体。
潘子死了。因为救他。
因为他不听劝，非要来找三叔。
因为他任性，害死了潘子。
他甚至都不能将潘子的尸体带回去。
他不知道是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战斗的。只记得张起灵和黑瞎子护着他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把他和王胖子推进一道侧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棺椁的盖子缓缓打开，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手有五根手指，但比常人的手长得多，关节扭曲。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十二只手，从棺椁中伸出，呈环形排列，像千手观音一样缓缓扭动。
棺椁中，一具巨大的尸体坐了起来。
那尸体穿着腐烂的女真铠甲，身体却完全不像人，十二只手从肩膀、肋下、背后伸出来，在空中扭动。它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两只幽绿的眼睛，像两团鬼火。
万奴王。
张起灵和黑瞎子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饕餮刀出鞘，黑金古刀出鞘，两把刀在幽暗中划出凌厉的寒光。顾临渊隐在暗处，每一次出手都让那些怪物成片倒下，看起来像是被两人的刀光斩杀的。
万奴王从棺椁中站起，十二只手疯狂舞动，朝两人扑来。
黑瞎子侧身闪过一只手的抓击，反手一刀斩在它肋下。刀锋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这怪物的身体硬得吓人。
张起灵跃起，黑金古刀凌空劈下，斩向万奴王的头颅。万奴王抬起四只手格挡，刀锋斩断两只手，却卡在第三只手上。
顾临渊的红瞳在暗中闪了闪。
他轻轻一握。
万奴王的动作僵住了。
那十二只手同时垂下，幽绿的眼睛黯淡下去。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张起灵抽刀，和黑瞎子一起退后几步，看着那具尸体。
周围那些蚰蜒、尸蹩、人面鸟，也像失去了目标，开始混乱地互相攻击。
侧门里，无邪跪在台阶前，突然哭出了声，撕心裂肺地喊。
王胖子冲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上跑。
他们一口气跑到台阶上，那些怪物没有追来。
无邪靠在墙上，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都是我的错……”他喃喃道，“潘子是为了救我……都是为了我……”
张起灵和黑瞎子解决了一切，跟了上来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们。
王胖子抓着无邪的肩膀摇晃“天真！振作起来！咱们得活着，活着出去！要不潘子就白死了！”
来不及收拾心情，几人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尽头，出了地下宫殿，眼前是一扇巨大的门。
青铜门。
门前是一条宽阔的通道，无数阴兵正在列队走过。那些阴兵穿着古代的盔甲，手持长矛，步伐整齐，却悄无声息。他们从黑暗中走来。
众人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
此时张起灵和黑瞎子突然向前窜去，排在队尾，跟着阴兵队列，一步步走向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顾临渊搂着黑瞎子，看着眼前这些阴兵，红瞳微微眯起。
抬手，轻轻一握！
那些阴兵同时僵住，伴随着顾临渊说的“包吃包住”然后化作无数光点，消失在原地。
他又抬手，朝虚空中轻轻一抓。
无数细如发丝的线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掌心交织成一张网，那是连接着九门众人的气运线。
顾临渊仔细分辨着每一根线，那些曾经欠过黑瞎子的、坑过黑瞎子的、算计过黑瞎子的，他一缕缕截断，将那些气运截留下来。
然后，他把这些气运凝聚成一个个细小的光点，随手一撒。
那些光点穿过空间，飘向远方…
飘向某个曾经给黑瞎子递过一碗水的村妇。
飘向某个在黑瞎子受伤时让他借宿一晚的老猎户。
飘向某个在黑瞎子穷困时借过他三块大洋的旧相识。
飘向那些在黑瞎子漫长岁月里，给过他一点点温暖的小人物。
“那些阴兵…”
“送到游戏里打工了。”顾临渊说“比在这晃荡强。”
黑瞎子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些飘走的光点是什么？”
“九门那些人的气运。”顾临渊淡淡道，“他们欠你的，我截了下来，转给几个对你还不错的小人物了。”
“这些人，”他说，“曾经对你有过一点好。值得一点好运。”
黑瞎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阿渊，”他说，“你真好。”
顾临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远处，无邪还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阴兵消失的地方。
他的眼神空洞，脸色惨白。
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击垮了他。
他看着张起灵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看着黑瞎子的背影也消失在里面。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追，腿却像灌了铅。
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把那两个人吞进黑暗里。
他们会出来的。
他们一定会出来的。
无邪这样告诉自己。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他们出来，他一定要问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