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冬。
从长白山回来的第三天,黑瞎子还窝在四合院的炕上不肯起来。
“阿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腰疼。”
顾临渊坐在炕边,手伸进被子里,不轻不重地给他揉着。揉了一会儿,黑瞎子舒服地哼哼两声,翻了个身,把肚皮也露出来。
“这边这边……再往下一点……对对对……”
顾临渊低笑,手上动作不停。
张起灵在院里练刀。双刀翻飞,卷起地上的积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从青铜门回来后,他练刀的时间更长了,但脸上那种紧绷感少了许多,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又揉了一会儿,黑瞎子终于舍得从被窝里爬出来。他裹着棉袄坐在炕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渊,今天干什么?”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漾着笑意。
“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黑瞎子眨眨眼:“去哪儿?”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抬手,划开一道空间裂缝。
——————
深渊世界。
三人穿过裂缝,落在一片幽暗的土地上。
黑瞎子来过几次,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诡谲景象。张起灵依然面色平静,只是目光四处打量着。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们落下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门前。
那宫殿通体由白骨与深渊宝石筑成,白骨堆叠成墙,宝石镶嵌其间,在永恒的幽光中泛着幽幽的光芒。宫殿门前,是一条长长的台阶,台阶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怪物。
三头地狱犬、影魔、怨灵、骷髅战士、眼球聚合体、血族、狼人、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整整齐齐列队两侧,从台阶底部一直延伸到宫殿门口。
黑瞎子愣住了。
顾临渊牵着他的手,踏上台阶。
刚迈出第一步,两侧的怪物同时跪拜下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恭迎主人——!恭迎夫人——!”
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深渊。
黑瞎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这么多年早就被叫习惯了,一点也不扭捏,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冲两边的怪物挥手。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怪物们受宠若惊,此起彼伏地喊:“夫人好!”“夫人辛苦了!”
顾临渊跟在他身后,红瞳里漾着笑意。
张起灵跟在最后,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只影魔,那俩家伙又变成煤球和小猫的形状,乖乖趴在他手上。头顶还飘着一朵云,软乎乎的。
“好好好,都起来吧,起来吧。”
黑瞎子一边挥手,一边登上台阶,走得昂首挺胸。
走到台阶顶端,他习惯性地往正中央那个巨大的骸骨王座走去,一屁股坐了上去。
底下的怪物们沉默了整整一瞬。
那王座是湮灭之主的位置,是深渊世界至高无上的象征,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敢坐上去过。
顾临渊站在王座旁边,低头看着坐在上面的黑瞎子,红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怪物们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什么。
它们再次齐刷刷跪拜下去,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整齐、更响亮:
“参见夫人!!!”
那声音震得黑瞎子耳朵都嗡嗡响。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跪着的怪物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电视里演的皇帝。
“阿渊,”他压低声音,凑到顾临渊耳边,“它们怎么这么激动?”
顾临渊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因为你是第一个坐我王座的人。”
黑瞎子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个巨大的骸骨王座里,翘起二郎腿,冲底下的怪物们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以后爷罩着你们!”
怪物们齐刷刷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和热切。
从这一刻起,深渊世界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夫人最大。
——————
欢迎仪式结束后,怪物们开始献宝。
第一个上前的是影魔。它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飘到黑瞎子面前,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像是一颗缩小的星空。
“夫人,”影魔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低沉而恭敬,“这是深渊之瞳。佩戴在身上,可以看破一切虚妄,幻术、伪装、阵法,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黑瞎子接过那颗珠子,对着光看了看。
“看破虚妄?”他挑了挑眉,忽然抓起顾临渊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顾临渊,笑道:
“爷有最好的眼睛,还看什么虚妄?”
顾临渊低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黑瞎子把珠子塞进怀里,冲影魔点点头:
“不过爷收下了,留着给哑巴玩。谢了啊!”
影魔受宠若惊,雾气都抖了抖,连连后退。
第二个上前的是血族公爵。他是个面容苍白的俊美男人,穿着繁复的黑色礼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水晶瓶。
瓶中是鲜红的液体,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夫人,”血族公爵的声音低沉而优雅,“这是永生之血。只需一滴,便可缓慢修复身体的损伤,无论是旧伤还是新伤,都能逐渐愈合。”
黑瞎子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接。
一只手比他更快。
顾临渊接过那个水晶瓶,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递还给血族公爵。
“瞎瞎需要的话,”他说,红瞳看着黑瞎子,“可以喝我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那个水晶瓶从血族公爵手里拿过来,塞进怀里。
“别吃醋,”他理直气壮,“这个也得要。爷留着,万一哪天你不在身边呢?”
顾临渊的红瞳微微暗了一瞬。
“我不会不在。”他说。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手:“知道知道,那就给哑巴吧,留着总没坏处嘛。”
第三个上前的是骷髅法师。它是一具通体雪白的骷髅,披着破烂的法师袍,眼眶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它双手捧着一卷羊皮纸,恭敬地递上来。
“夫人,”它的声音像是骨头摩擦发出的,“这是灵魂契约书。只要在上面签下名字,就可以召唤深渊世界的低级怪物为您打工,搬东西、跑腿、打架,它们都愿意干。”
黑瞎子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接过那卷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最下面是一行空白的签名处。
“这个好!”他一拍大腿,“以后有人打工了!再也不用自己搬东西了!”
大笔一挥,羊皮纸上光芒一闪,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流动着钻进他的掌心。
黑瞎子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联系,像是和无数个小小的存在建立了契约。
他心念一动!
几只小骷髅从虚空中爬出来,排成一排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
黑瞎子乐了,挥挥手让它们退下,然后冲骷髅法师竖起大拇指:
“好!很好!非常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冲骷髅法师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骷髅法师空洞的眼眶里,幽蓝的火焰跳动得更欢快了,连连鞠躬后退。
献宝结束后,顾临渊牵起黑瞎子的手,带他巡视深渊。
所到之处,万魔匍匐,高呼“夫人”。
黑瞎子走得昂首挺胸,时不时冲两边的怪物挥手致意,活像个视察领地的国王。
“夫人好!”
“夫人您终于来了!”
“夫人真好看!”
“夫人累不累?要不要坐软榻?”
“夫人要不要试试新副本?”
一群小怪物跟在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地叫着。
黑瞎子回头看了它们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走了一圈,顾临渊带他回到宫殿,指着王座旁边新加的一样东西!
一张软榻。
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放着几个软枕,旁边还有一张小几,上面摆着水果和点心。
“给我的?”黑瞎子眼睛亮了。
顾临渊点头。
黑瞎子扑上去,整个人陷进软榻里,舒服得直哼哼。
“阿渊,”他仰头看着顾临渊,“你这王座都没有这榻舒服。”
顾临渊低笑,在王座坐下,伸手就能摸到榻上的人。
黑瞎子趴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临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低声音:
“嗯,来人啊,给我表演个绝地求生!”
顾临渊低笑,抬手一招。
宫殿正前方的虚空中,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光幕。光幕里是一个副本场景!一座阴森的鬼宅,四个新手玩家正战战兢兢地在里面摸索。
黑瞎子凑近了看,眼睛亮晶晶的。
光幕里,那四个玩家正在讨论怎么通关。
“我听说这个副本的死亡规则是……”一个玩家刚开口,就被另一个打断了。
“管他什么规则!咱们先派个人去探路,碰到怪物就赶紧跑!”
第三个玩家眼珠一转,指着最年轻的那个:“你去,你是新人,死了也不亏。”
那个新人脸色一白,想反驳,却被另外三个人推着往前走。
他刚走到一间屋子门口,屋里忽然涌出无数黑影!
那些黑影是副本里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他!
新人尖叫着往回跑,但那三个玩家早就跑远了,根本不管他。他跑了几步,被黑影追上,惨叫着消失在黑暗里。
黑瞎子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光幕里,那三个玩家还在继续往前探索。他们故技重施,又骗了另一个落单的玩家去送死。
“这特么是人?”黑瞎子皱起眉头。
话音刚落,副本里的场景忽然变了。
那些怪物不再追那个被骗的玩家,而是齐齐转身,朝那三个坏玩家扑去!
三个玩家大惊失色,转身就跑。但那些怪物跑得比他们快得多,眨眼就追上了。
惨叫声响起。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被怪物吞噬。
剩下的那个被骗的玩家,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怪物消失,看着门重新打开,看着一条通往出口的路出现在眼前。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黑瞎子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拍王座扶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渊!!!”他指着光幕,“你看见了没?!那三个坏蛋被吃了!被吃了!!”
顾临渊唇角弯着。
“副本规则是我设定的。”他说,“以后恶意欺骗同伴的玩家,会被怪物优先攻击。”
黑瞎子笑够了,靠回王座里,长长出了口气。
“好玩!”他眼睛亮晶晶的,“下次还来!”
顾临渊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好。”
——————
怪物们散去了,宫殿里安静下来。
黑瞎子从王座上滑下来,趴回自己的软榻上。顾临渊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葡萄,一颗一颗喂给他。
黑瞎子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
“阿渊,你们这福利不错啊。包吃包住,还发宠物。”
顾临渊低笑,咬住他递过来的另一颗葡萄。
“还包陪睡。”他说。
黑瞎子“嗤”了一声,但嘴角弯着。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水果。
忽然,虚空中泛起一阵涟漪。
一团光球从涟漪中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黑瞎子面前。
是游戏意识。
那团光球轻轻颤了颤,从里面飘出一把钥匙。那钥匙通体透明,像是用水晶雕成的,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副本资源调取权限”。
黑瞎子愣住了。
那团光球又颤了颤,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
“夫人……这是吾的权限钥匙……以后您想调取副本里的任何资源……都可以直接用……”
黑瞎子捧着那把钥匙,半天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低头看着他,红瞳里带着笑意。
“收着吧。”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黑瞎子握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这可是副本资源调取权限。
整个深渊世界的副本,他都能调取。
他想调哪个就调哪个,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阿渊,”他声音有点飘,“我这算不算……大BOSS了?”
顾临渊低笑,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碰。
他说,“BOSS夫人。”
黑瞎子捧着那把钥匙,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冲那团光球挥挥手:
“谢了啊小游戏!回头请你吃饭!”
光球抖了抖,似乎在憋笑,然后嗖地一下缩回虚空里。
黑瞎子重新趴回软榻上,靠在顾临渊怀里,看着远处永恒的幽光。
窗外,有不知名的怪物在低低吟唱,声音悠远而神秘。
“阿渊,”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咱们就这样,好不好?”
顾临渊低头看他。
“哪样?”
黑瞎子想了想,说:
“就这样。没事去吓吓玩家,有事去下下墓。回来你剥葡萄给我吃,我趴在这儿看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永远这样。”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深,很慢,带着永恒的承诺。
“好。”他说,“永远这样。”
窗外,深渊的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幽光。
远处,那些怪物的吟唱越来越远,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安眠的歌。
黑瞎子闭上眼睛,靠在顾临渊怀里,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