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第三天,黑瞎子才真正摸到魔国遗址的入口。
那是在一座雪峰背阴面的悬崖上,岩壁上开凿出的甬道已经被冰封了上千年,入口处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就是这儿了。”黑瞎子把背包卸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转头看顾临渊,“爷,按照约定,除非我真的快死了,您不能出手。看着我玩儿就行。”
顾临渊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玄色长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红瞳盯着那个入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克制。
黑瞎子看出来了,心里莫名地爽,能让这个抬手就能湮灭万物的怪物忍着不出手,这种特权感,比下墓本身还刺激。
他咧嘴笑,戴上防寒手套,第一个钻进了甬道。
里面比外面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气,岩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手电光打上去反射出幽蓝的光。甬道很深,一路向下,石阶上覆盖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
黑瞎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听动静。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第一个岔路。左边那条路宽敞平坦,右边那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而且岩壁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
正常人都会选左边。
黑瞎子想都没想就往右边走。
“阿齐。”顾临渊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在甬道里回响,“左边安全。”
“知道。”黑瞎子头也不回,“但右边有趣啊。”
他侧身挤进那条窄道,手电光扫过岩壁上的小孔,每个孔里都隐约能看到细密的、金属的反光。
机关。而且是触发式的。
黑瞎子眼睛亮了。他故意用背包蹭了一下岩壁。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
下一秒,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从孔里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封死了整条通道!
黑瞎子早有准备,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几乎贴地滑了出去。钢针擦着他鼻尖飞过,“叮叮当当”打在对面岩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他刚站稳,脚下石板突然下陷!
又是一个机关。
这次是地刺,从地面骤然刺出的青铜尖刺,每一根都有半米长,闪着幽绿的毒光。
黑瞎子骂了句脏话,单手撑地一个侧翻,险之又险地避开。地刺擦过他小腿外侧,划破了防寒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深,但见血了。
他落地,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眼顾临渊。
男人还站在窄道入口处,红瞳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黑瞎子能看到他握着拳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显然忍得很辛苦。
“爷,”黑瞎子笑嘻嘻地说,“说好了啊,没到快死的时候,您可不能动。”
顾临渊盯着他小腿上那道血痕,沉默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黑瞎子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把作死发挥到了极致。
看见墙上有个可疑的凸起?按一下。地面石板颜色不一样?踩上去试试。甬道顶上垂下来几根看起来像藤蔓的东西?拽一把。
每触发一个机关,他的肾上腺素就飙升一次。箭雨、落石、毒雾、流沙……他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毫厘,每一次逃脱都带着近乎癫狂的笑。
顾临渊全程跟着,一步不落。
但他真的没出手。哪怕看到毒雾快沾到黑瞎子的皮肤,哪怕看到落石差一点砸中黑瞎子的头,他都只是站着,红瞳深处翻涌着暴戾的克制。
只有在真正致命的危机出现时,比如一次大规模的塌方,或者一道足以融化骨肉的强酸,顾临渊才会在暗中动点手脚。
不动声色地让塌方的方向偏一点,让强酸的喷口堵一下。
留下那些“有惊无险”的机关,让黑瞎子继续玩。
黑瞎子当然察觉到了。他又不傻。但他没说破,这种“你明知道我在帮你,但还得装不知道”的游戏,本身也挺带劲。
终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门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像藏文,也不像汉文,更像某种更古老的、祭祀用的符号。
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很奇怪。
黑瞎子盯着看了会儿,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青铜镜,那是进山前中介给他的“钥匙”,说是雇主特意准备的。
他把镜子按进凹槽。
“咔嚓。”
门开了。
里面是个巨大的、圆形的祭坛空间。地面是整块的黑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穹窿上镶嵌的无数夜明珠。
祭坛中央是个石台,台上摆着七盏青铜灯,灯油早就干了,但灯盏上刻的图案还在,都是些扭曲的人形,在做着诡异的祭祀动作。
最诡异的是石台后面,立着七尊雕像。
不是佛像,也不是神像,是七个人,或者说是七个人形的怪物。它们有着人的轮廓,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石面。
每尊雕像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跪拜,有的仰头,有的伸展双臂,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魔国祭祀台。”黑瞎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中介说,这地方是古魔国用来召唤‘诅咒军团’的……”
他话还没说完,祭坛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更诡异的震动,那七尊雕像开始颤抖,石皮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血肉又像晶体的材质。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活过来,是更恐怖的东西:从每尊雕像里,飘出了一团暗红色的雾。
雾气在空中凝聚、变形,最后形成了七个人形的轮廓,没有实体,像是怨魂,但比怨魂更凝实。
它们飘浮在空中,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尖锐的牙齿。
诅咒军团。
黑瞎子握紧了手里的匕首,那是特制的,刀身上刻了辟邪的符文。
“爷,”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个……算快死了吗?”
顾临渊站在他身后,红瞳盯着那七团怨魂,声音很平静:“还差一点。”
黑瞎子咧嘴笑了。
“行,那您看着。”
话音刚落,第一团怨魂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黑瞎子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过去,匕首穿透了怨魂的身体,但像刺进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怨魂反手一抓,暗红色的利爪擦过黑瞎子的肩膀。
“嘶——”黑瞎子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疼,是冷。那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是灵魂都被冻住了。被碰到的地方瞬间失去了知觉,然后才开始剧痛。
他低头一看,肩膀上的衣服已经破了,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冻伤,又像诅咒。
“有意思。”黑瞎子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着光,“物理攻击无效?那试试这个!”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撒了出去!
糯米碰到怨魂,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碰到水。怨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扑上来。
另外六团怨魂也动了。
七团暗红色的影子在祭坛上飞舞,从各个方向攻击黑瞎子。他像只被困在风暴中心的鹰,腾挪闪避,手里的匕首、糯米、符纸轮番上阵,每一次交手都在生与死的边缘试探。
顾临渊一直看着。
他看着黑瞎子被怨魂抓出一道道暗红印记,看着他的动作因为寒冷而渐渐迟缓,看着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但他还是没动。
只有紧握的拳头,和红瞳深处近乎暴戾的克制,暴露了他的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列清单:回去要补什么。深渊血莲可以修复冻伤,幽冥果能驱散诅咒,还得找骨龙要几片鳞片磨成粉,混进药里……
黑瞎子不知道顾临渊已经在琢磨怎么给他补身体了。他现在完全沉浸在战斗里,那种被七团怨魂围攻、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极致危险,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来啊!”他大笑着,一脚踹飞扑过来的怨魂,“就这点本事?!”
怨魂似乎被激怒了。七团影子突然汇聚在一起,融合成了一团更大的、近乎实质的暗红雾气。雾气翻滚着,凝聚出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张开嘴!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喷涌而出!
黑瞎子瞳孔骤缩。
躲不开了。
光柱速度太快,范围太大,封死了所有退路。他能感觉到那光里蕴含的毁灭性能量,不是物理攻击,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诅咒。
真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顾临渊一眼。
男人还站在那里,红瞳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说好了,不到快死的时候,不能出手。
黑瞎子忽然笑了。
他转回头,面对那道扑面而来的光柱,非但不躲,反而张开双臂!
“顾临渊!”他大喊,“记得给我烧真钞!”
光柱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