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玉前的雨林里,顾临渊搭起了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是他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一顶墨色的穹庐,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幽暗的雨林中几乎看不出来。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兽皮,点着一盏幽暗的灯,还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水果和点心。
黑瞎子一屁股坐在兽皮上,长长出了口气。
“阿渊,”他扯着领口扇风,“这鬼地方,又湿又热,蚊子还多。”
话音刚落,一只蚊子嗡嗡地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正要落在他脖子上!
顾临渊只是微微靠近黑瞎子。
那只蚊子像是遇到什么天敌一般,慌慌张张的直接飞出帐篷,消失在雨林里。
黑瞎子愣了愣,随即笑了。
“阿渊,这技能实用!”他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教教我呗?以后夏天爷就不怕蚊子了。”
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腰。
“教不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天生蚊子怕我。”
顾临渊说着,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不过可以让瞎瞎沾染一些我的气味。”又低头在黑瞎子喉结处舔了舔。
黑瞎子只觉得被他蹭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渗进皮肤里。
片刻后,黑瞎子靠在他怀里,又一只蚊子飞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像见了鬼一样,飞快地逃走了。
他笑了,在顾临渊脸上亲了一口。
“阿渊真好。”
顾临渊低笑,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听着雨林里各种虫鸣鸟叫,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黑瞎子忽然开口:
“阿渊。”
“嗯?”
“您到底是什么品种的BOSS?”
顾临渊低头看他,红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是见过吗?”
黑瞎子撇嘴:“就露了那一点点,能看着什么?”
他想起青铜门里那次,那些虚无触须,那只深渊之眼,那座骸骨王座。每一件都让他兴奋得发抖,但每一件都只是惊鸿一瞥,根本没过瘾。
他翻了个身,趴在顾临渊腿上,仰头看他。
“阿渊,”他眼睛亮晶晶的,“让我看看呗?”
他比划着:“在青铜门里,你那些触须就出来晃了一下,那只大眼睛睁开了一下,王座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爷什么都没看清!”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
“真想看?”他问。“我的本体有点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丑?阿渊你逗我呢?”他伸手捏了捏顾临渊的脸,“这张脸长成这样,你说本体丑?骗谁呢?”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红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黑瞎子看懂了。
那不是推脱,是真的……担心。
担心他看了会怕,会后悔,会……
黑瞎子心里一软,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黑瞎子才不管这个,一把抓住他的手。
“阿渊,”他说,声音难得正经,“爷活了百来年,什么没见过?血尸、禁婆、海猴子、人面鸟——哪个不比鬼可怕?你就算真长成一团烂肉,爷也不怕。”
“现在!!爷就要看!”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
顾临渊抬手,划开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另一边,是他的宫殿。
深渊世界,湮灭之主的寝宫。
顾临渊牵着黑瞎子的手,跨过裂缝。
寝宫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四周的墙壁是黑曜石的,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宝石,把整个空间照得幽暗而神秘。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床上铺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又厚又软。
顾临渊松开他的手,退后几步。
“瞎瞎,”他说,“准备好了吗?”
黑瞎子用力点头。
顾临渊闭上眼。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些黑发开始延长,化作无数细丝,在空中飘荡。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幽暗的纹路,像是活的符文,在缓缓流动。他的身后,生发出万千虚无触须!
有的像章鱼脚,粗壮有力,在半空中缓缓摆动;有的像藤蔓,纤细柔韧,缠绕在他身周;有的像锁链,一节一节,泛着金属的光泽。
那些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然后,他的后背开始隆起。
黑瞎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顾临渊的后背上,生出了一对巨大的,翅膀?
那是无数根骨骼堆叠而成的结构,像是一对收拢的骨翼。每一根骨骼都洁白如玉,在幽暗中泛着冷冷的光。
骨骼之间,有透明的薄膜连接,薄膜上流动着幽暗的能量。
骨翼缓缓张开,遮天蔽日。
顾临渊睁开眼。
那双红瞳比平时更深、更暗,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看着黑瞎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你会不会怕我”的不安。
黑瞎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呆了。
不是害怕,是,震撼。
那些触须,那些骨翼,那些符文,组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感。
像是从最深的噩梦里走出来的存在,又像是从最古老的传说中降临的神明。
“阿渊……”他喃喃道。
顾临渊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渊,”他说,“你转过去。”
顾临渊一愣。
“转过去。”黑瞎子又说了一遍,“让爷看看你后背。”
顾临渊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转过身。
黑瞎子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后,抬头看着那对巨大的骨翼。
真的很美。每一根骨骼都像是艺术品,线条流畅,比例完美。薄膜上流动的能量,在幽暗中泛着幽光,像是活的星图。
黑瞎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骨骼。
冰凉,光滑,触感像玉石。
他笑了,正要说话!
顾临渊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黑瞎子的目光,落在了骨翼根部,那个他一直被遮住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裂痕。
很深,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裂痕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过。裂痕里面,不是血肉,而是纯粹的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瞎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恐惧,世间所有集结的恐惧。
不是怕顾临渊。
是怕那道裂痕。怕那道裂痕里蕴藏的东西。怕那种看一眼就让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的虚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顾临渊感觉到了。
他猛地转过身,红瞳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那些触须开始收缩,那些骨翼开始收拢,那些符文开始消退。他正在拼命把自己变回“人”的样子,想要藏起那些让黑瞎子害怕的东西。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说“阿渊,不是怕你”!还没张开嘴…
一根触须忽然扫过来,轻轻点在他额头上。
黑瞎子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那张巨大的、铺着厚厚皮毛的床。
黑瞎子愣了三秒,然后坐起来,四处张望。他动了动手,听见“哗啦”一声。
低头一看,他的手腕上,脚踝上,都缠着细细的金色锁链。
那锁链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着细细一条,却怎么挣都挣不开。
通体金光闪闪,上面还刻着细密的符文,锁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着床柱。
他抬起另一只手,也是。两只脚,也是。
黑瞎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用牙咬住那条金链子,开始啃。
金的,软的,应该能咬动。
他啃得专注,啃得认真,
寝宫里很安静。顾临渊跪在床边,以那种恐怖的怪物形态,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些触须垂落在地上,那些骨翼收拢在身后,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顾临渊抬起头,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黑瞎子坐在床上,抱着金链子,像只啃骨头的小狗一样,啃得专心致志。
“瞎瞎……”他开口,声音沙哑。
黑瞎子没理他,继续啃。
顾临渊跪着往前挪了挪,想靠近一点。
黑瞎子往后退了退,继续啃。
“瞎瞎,我错了。”顾临渊说,“我不该锁你。”
黑瞎子依然没理他。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继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感觉到你害怕,我就……”
黑瞎子换了个角度咬。
顾临渊跪在那里,看着他咬那条链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伸手去碰他,又怕他生气。
他想解开那条链子,又怕他跑了。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瞎子终于咬累了。他松开嘴,靠在床头,闭着眼喘气。
顾临渊慌了。
他开始说各种话,求他,哄他,认错,保证。
说了一整天,从天亮说到天黑,从天黑又说到天亮。嗓子都快说哑了,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了一遍。
黑瞎子饭照吃,水照喝,就是不搭理他。
每次顾临渊把饭菜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吃。
每次顾临渊把水壶凑到他唇边,他就张嘴喝。
吃饱喝足,继续啃金链子,或者躺着睡觉,就是不看顾临渊一眼。
不骂他,不怪他,也不让他解开。
就是不说话。
顾临渊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活了数万年,经历过无数战斗,面对过无数强敌,从来没有怕过。
但现在他怕了。
怕黑瞎子再也不理他。
怕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他的眼睛,再也不看他。
怕那个总是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再也不开口说话。
他又跪了一天。
第三天早上,黑瞎子终于开口了。
“阿渊。”
顾临渊猛地抬起头,红瞳里瞬间涌出光来。
“在!我在!”
黑瞎子坐在床上,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顾临渊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吗?”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锁了瞎瞎,限制了瞎瞎的自由。”
黑瞎子摇了摇头。
顾临渊愣住了。
黑瞎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不是。”
“是因为阿渊竟然不相信我。”
顾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相信你……什么?”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双红瞳,认真地说:
“不相信我爱你。”
顾临渊彻底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黑瞎子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有点不耐烦。
“喂,阿渊,你听……”
“瞎瞎。”顾临渊忽然打断他。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黑瞎子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他好像……确实从来没说过那三个字。
从山洞里初见,到强制绑定,到吵架,到和解,到一次次出生入死,到一天天柴米油盐,他表达过喜欢,表达过在乎,表达过离不开,但那三个字,他确实从来没说过。
黑瞎子哽住了。
行吧,就算自己给这怪物的安全感不够,那也不是他锁住自己的理由!
“笨蛋!”他瞪顾临渊,“解开!”
顾临渊犹豫了一下。
黑瞎子继续瞪他。
顾临渊抬手,那些金链子瞬间松开,落在床上。
黑瞎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把顾临渊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谁让你跪着了!”
顾临渊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了。
黑瞎子拽着他,直接把他按在床上,然后自己翻身压了上去。
顾临渊仰躺在床上,那些触须不知所措地垂在床边,那些骨翼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黑瞎子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阿渊,”他说,一字一句,“爷今天让你看看,爷到底爱不爱你。”
他抓起那些落在地上的金链子,把顾临渊的手腕缠在床头。
顾临渊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黑瞎子,红瞳里涌动着无数的情绪,震惊,期待,紧张,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眷恋。
黑瞎子低头,吻住他。
很重,很深,带着这几天憋着没说的所有话。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顾临渊那双湿漉漉的红瞳,咧嘴笑了。
“笨蛋阿渊。”他说,“以后不准锁爷。”
顾临渊看着他,声音沙哑:
“……好。”
黑瞎子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亲了他一下。
窗外,深渊的天空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幽光。
远处,隐约传来什么怪物的低吟,悠远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