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玉外,雨林深处。
顾临渊三人从光门中踏出,身后的通道缓缓合拢,重新变回那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顾临渊一挥手将陨玉收起。
黑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一口雨林里潮湿的空气,带着腐烂的草木味,但比起陨玉里的沉闷,简直算是清新。
“还是外头舒服,”他说,“里头那地方,闷得慌。”
顾临渊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
张起灵站在一旁,擦拭着黑金古刀,刚才在陨玉里砍了西王母,刀身上沾了些金色的血液,得擦干净。
“阿渊,”黑瞎子转头看向顾临渊,“哑巴现在算是彻底恢复了吧?”
顾临渊点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内敛。那双眼睛更深邃,也更清明,像是蒙尘多年的古镜终于被擦亮。
他迎上顾临渊的目光,微微点头。
“多谢。”
顾临渊也点了点头。
黑瞎子笑着拍拍张起灵的肩膀:“哑巴,以后你就是完整的天命之子了,可别再随便放血了。”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带着“你话真多”的意思。
三人正要离开,黑瞎子忽然停下脚步,朝某个方向望去。
“那边,”他说,“好像有人。”
顾临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瞳微微眯了眯。
“营地。”他说,“无三省的营地。”
黑瞎子挑眉:“躺着那几个,难道还真让那几个小孩儿找着了?”
三人朝营地走去。
穿过一片树林,前方出现了几顶帐篷。营地不大,中央生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四周散落着一些装备。
营地边缘,躺着三个人。
无邪、王胖子、解语宸。
无邪趴在最外面,浑身是泥,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王胖子躺在他旁边,手背上有个深深的牙印,肿胀发紫,嘴唇还有残留的紫色。
解语宸靠在帐篷边,也是一身泥污,但至少还睁着眼,只是虚弱得动不了。
黑瞎子快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三人的情况。
“这小孩儿,真够拼的。”他啧了一声,又看了看王胖子的手,“被蛇咬了,打过血清,应该死不了。”
解语宸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亮,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黑瞎子冲他摆摆手:“解当家,别说话,歇着吧。”
顾临渊站在营地中央,红瞳扫过四周的帐篷。
“无三省呢?”黑瞎子问。
顾临渊朝一个方向走去,张起灵默默跟上,黑瞎子蹦蹦哒哒的去追!
还不嫌脏地拍拍解语宸的肩膀,“解当家等会,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帐篷里,无三省正被几个穿着短打的人围着。
看样子是无三省下次下墓,雇佣的一些好手!
“呦!三爷忙着练熬鹰呢?”黑瞎子欠儿欠儿的声音响起。
无三省见黑瞎子三人到来,眼睛都亮了起来。
“黑爷,黑爷,江湖救急!”然后偷偷比口型‘汪家’。
其实不用无三省说,那些汪家人的身上好像散发着腐朽的味道,打老远黑瞎子就认出来了。
“汪家的人。”他低声说。
张起灵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几个汪家人在听见外面的动静的时候,齐刷刷转过身,看见顾临渊三人的瞬间,脸色都变了。
“动手!”领头的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朝他们扑来。
张起灵动了。
双刀出鞘,刀光凛冽,一息之间,三个汪家人倒地。
黑瞎子的饮渊也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圈,准确无误地划过剩下两人的咽喉。
顾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的方向,红瞳微微眯起。他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黑瞎子和张起灵两个人,足够解决了。
确实,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领头那个汪家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缓缓倒下。
无三省站在帐篷里,看着这一幕,脸色煞白,再次感慨道儿上武力天花板的厉害。
黑瞎子收刀,走回顾临渊身边,拍了拍手。
“日行一善。”他说,笑得没心没肺。
顾临渊伸手,把他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擦掉。
黑瞎子收刀,冲无三省挥了挥手。
“哟,三爷,好久不见。”
无三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黑瞎子没再理他,转身走回营地边缘,指挥张起灵把那三个人扛进帐篷。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照做,一手一个,把无邪和王胖子拎起来,扔进无三省的帐篷里。然后又把解语宸扶起来,让他靠在帐篷边。
解语宸喘了口气,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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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
张起灵把无邪和王胖子放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解语宸坐在旁边,终于有机会清理身上的泥浆,他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矿泉水,一点点擦着脸和手,擦得格外仔细。
黑瞎子靠在帐篷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解当家,都这时候了,还讲究呢?”
解语宸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习惯了。”
黑瞎子“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无邪和王胖子陆续醒了过来。
无邪最先醒。他睁开眼,茫然地四处张望,看见坐在旁边的黑瞎子和顾临渊,愣了愣,又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张起灵,眼睛亮了。
“小哥!”
张起灵没理他。
无邪撑着爬起来,浑身酸痛,头还昏昏沉沉的。他四处找了一圈,没看见想找的人。
“我三叔呢?”
没人回答他。
解语宸也醒了。他靠在帐篷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多了。他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帐篷里那个身影上。
无三省。
“无三爷?”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无三省看向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疲惫的笑。
“解当家,好久不见。”
解语宸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顾临渊。
“顾爷,”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是不是我的……养父?”
黑瞎子忽然蹦出来,挡在他和顾临渊之间,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
“解当家,一手交钱……”
解语宸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刷刷刷写了个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一百万。一个回答。”
黑瞎子接过支票,眼睛都亮了,冲顾临渊挥了挥手。
顾临渊唇角弯了弯,看向解连环。
“是。”他说,“这就是假死以后,和吴三省共用身份的解链环。”
解语宸沉默了。
他盯着那个身影,眼神复杂,有果然如此的释然,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冷漠。
假期计划是真,那人体实验必然也是真,长生计划也是真!
原来他解语宸的养父,是这样的人。
参与实验,制造假死,和无三省合谋,把无数人拖进那个局里。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
他以为自己会痛苦。
但没有。
他只觉得……果然如此。
就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对解链环的最后一丝感情,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解语宸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继续擦手上的泥。
解链环站在帐篷里,迎上解语宸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解语宸已经移开了视线。
“谢谢顾爷。”他说,“够了。”
无邪却愣住了。
他看看解链环,又看看解语宸,再看看顾临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他指着解链环,声音发抖,“你不是我三叔?”
解链环下意识开口:“小邪,我是你三叔……”
“你不是!”无邪打断他,眼眶开始泛红,“我从小跟着三叔长大,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你有时候像他,有时候不像,我以为是我想多了,我以为是三叔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人。”
解链环还想狡辩:“小邪,你听我说!”
无邪没理他,转头看向顾临渊。
“顾爷,”他的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的?你有什么证据?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平静如水。
然后他动了。
一步上前,抬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无邪脸上。
无邪被打得踉跄一步,捂着脸,愣住了。
顾临渊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淡:
“我是你小三爷的走狗?”
无邪张了张嘴。
“还是说,”顾临渊继续说,“我是你无家的走狗?什么事都要跟你汇报?”
无邪的脸涨得通红。
顾临渊看着他,红瞳里带着一丝嘲讽。
“这个问题还给你。”他说,“你早就知道解链环没死,为什么不告诉解当家?”
无邪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早就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西沙海底墓。”顾临渊一字一句,“你拍照的时候,看见的画面。两个人,密室里,商量假死。”
无邪的脸色彻底白了。
顾临渊继续说:“你一直知道。只是不肯说。为什么?”
无邪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想起来了。
西沙。
海底墓。
那面刻着血字的墙壁。
那张照片。
他拍下照片的瞬间,看到的那些画面!
无三省和解连环站在密室里,说“假死”。
他以为那是幻觉。
他以为是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他从来不敢深想。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就意味着三叔一直在骗他。
意味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寻找、所有的拼命、所有的痛苦,都是被设计的。
他不敢承认。
所以他选择忘记。
可他没有真的忘记。
那些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偶尔冒出来,又被按回去。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解语宸。
无邪的脸更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解语宸,又看向张起灵,嘴唇哆嗦着: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是幻觉……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真的不知道……”
解语宸移开了视线。
他看着远处,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伤人。
张起灵也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帐篷外的雨林,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无邪僵在原地。
没人回应他。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无邪的眼眶又红了。他看着那几个人,张起灵、解语宸、黑瞎子、顾临渊,每一个人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离他那么远。
他想起了那些年,和三叔一起的日子。
那些温暖,那些关心,那些絮絮叨叨的叮嘱。
都是假的吗?
他挣扎着想再说什么,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王胖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帐篷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天真,”他低声说,“走吧。这是解家的事,咱们管不了。”
无邪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
王胖子没再多说,拉着他往外走。
走到帐篷门口,无邪回头看了一眼。
解链环还站在那里,脸色灰败。解语宸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回头。
顾临渊揽着黑瞎子,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唇角弯着,像是在哄他开心。
张起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是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无邪收回目光,跟着王胖子走出帐篷。
外面,雨林深处,隐约传来野鸡脖子的嘶嘶声。
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张起灵,解语宸不会再陪他走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问清楚,还丟了一个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