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解家老宅。
解链环被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解语宸会怎么处置他。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是被送到某个地方关起来,了此残生。
最好的,是被软禁在解家老宅,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失去自由。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三天里,他被关在后院一间小屋里,门窗紧闭,一日三餐有人送来,却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解语宸会怎么处置他。
但他也不害怕。
他以为,解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是因为放不下他。他以为,解语宸亲自去格尔木、去雨林,是因为对他这个养父还有感情。
他以为,只要自己服个软,认个错,一切都能回到从前,这个家一直有他的位置。
第四天早上,门被推开了。
解语宸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小花。”解链环开口,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解语宸没有回话。“出来吧。”只是平静的看着他说。
解链环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几进院落,绕过假山池塘,他们来到后院最深处的祠堂。
解家祠堂。
正堂里供着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火缭绕。祠堂前的院子里,站着几个解家的老伙计,手里拿着铁锹、火盆之类的东西。
院子中央,摆着一具棺材。
桌上放着一个骨灰盒,普通的檀木盒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解链环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几个字:
“解链环”。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解语宸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骨灰盒,声音很淡:
“这是当年你‘死’之后,爷爷让人准备的。里面装的是你的衣冠。”
解链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解语宸继续说:“这些年,每逢清明,爷爷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看着这个盒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想你。”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解链环。
“直到他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
解链环的喉咙发紧:“什么真相?”
解语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那几个老伙计点了点头。
那里站着一个老管家,是解家几十年的老人了。
“传我的话,”解语宸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解家所有寻找解链环的人手,全部撤回。从今天起,解家不再有解链环这个人。”
其中一个老伙计走上前,打开那个骨灰盒,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火盆里,是一些旧衣服,布料已经腐朽,一遇火就烧了起来,发出刺鼻的气味。
解链环看着那些衣服被烧成灰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另一个老伙计拿着一个灵位,刻着“解链环之灵位”。
解语宸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念给解链环听:
“解链环,生于1958年,卒于1984年7月23日。生前曾为解家效力,后因意外死于西沙身亡。今将其棺椁移入祖坟,与先人同葬,以慰亡灵。”
他念完,把那张纸投进火盆里。
纸烧了起来,化作灰烬。
解链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小花,你这是干什么?”
解语宸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解连环这个人,就死了。”
解链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看见那个骨灰盒,看见那块牌位,看见解语宸站在那儿,像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彻底终结了他的身份。
“不……”他喃喃道,“不……”
解链环的脸色变了。
“小花,”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恨我。但你得明白,我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解家。为了让你能活下来,让解家能延续下去!”
“为了解家?”解语宸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解链环用力点头:“对,为了解家!你爷爷把解家交给我,我得对得起他!”
解语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解链环心里一紧。
“爷爷把解家交给你,”解语宸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对爷爷的?”
解链环的笑容僵住了。
解语宸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解连环比他矮半头,此刻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你假死脱身,”解语宸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把我扔给爷爷一个人。爷爷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在本该享清福的年纪,拖着病体,撑着解家十几年,直到我长大。”
解链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语宸继续说:“你知道爷爷那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处理各种事务,晚上还要教我读书、教我规矩。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倒下,解家就完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解链环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你呢?”解语宸问,“你在哪儿?”
解链环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语宸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在和无三省一起,假扮同一个人,继续你们的计划。格尔木疗养院,西沙,秦岭,云顶天宫,你们忙得很。”
解链环的脸色开始发白。
解语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解连环更害怕的东西,漠然。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解语宸说。
解连环的眼睛亮了一瞬。
解语宸继续说,语气更淡了:
“不是因为想你,是因为爷爷临终前交代我,要把你的下落查清楚。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个考验。”
解连环猛地抬起头。
“考验?”他喃喃道。
解语宸点头:“对,考验。查清楚你的谋划,查清楚你在干什么,查清楚你是死是活。然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看着解链环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以为解家找你,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想你?是因为舍不得你?”
解链环的呼吸停了一瞬。
解语宸笑了,话语比刚才更扎心:
“你想多了。”
解链环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想多了。
他以为解家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是因为放不下他。他以为解语宸来接他,是因为对他还有感情。他以为,只要自己回来,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他忘了。
解语宸从小被解九带在身边,不缺爱,不缺亲情,对他这个养父,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他以为的“情谊”,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解语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那个老伙计点了点头。
老伙计将手里拿着的灵位,放进了祠堂,解九的旁边,正式宣告着……
从今天起,解链环这个人,真的死了。
不是假死,是真死。
死在解家的族谱里,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死在……
死在解语宸的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解语宸。
解语宸已经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小花!”他喊。
解语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解链环想说点什么,想求他,想认错,想解释。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解家?可他心里知道,哪有说的这么大公无私?都是为了长生罢了。
说自己对解语宸有感情?可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一眼。
说自己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
解语宸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的声音,抬脚继续往前走。
“等等!”解链环终于喊出来,“小花,你……你要把我怎么办?”
解语宸停下,这次他回头了。
他看着解链环,眼神平静,语气更平静:
“你暂时住在后院。等一个人。”
解链环愣了愣:“等谁?”
解语宸的唇角弯了弯,那笑容让解链环后背发凉。
他说,“无三省。”
解链环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解语宸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祠堂。
院子里,只剩下解链环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的牌位。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
他看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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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链环被关进后院一间小屋。
门窗依然紧闭,一日三餐依然有人送来,依然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后来,事情越做越大,也越做越错,最后只能假死脱身。
他以为那是暂时的。
他以为总有一天,他能回来,重新站在阳光下。
可他没想到,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解家有了新的家主。
解九死了。
解语宸长大了,不需要他了。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另一个人来,一起面对最后的结局。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