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莫桑提着药箱,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
他刚从药阁过来,原本是要去偏殿给九渡换药,却没想到人不在,一路寻来,竟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他快步走进来,看也不看仲殇时,直接蹲下身去查看九渡的状况。
九渡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嘟囔着疼。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按着腹部,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莫桑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脸色更难看了。
他抬头,看向冷眼旁观的仲殇时,“你给他吃了什么?”
“饭。”仲殇时的声音难得有些干涩。
“饭?”莫桑气得笑了,“他三年没正常吃过一顿饭,胃早就受不住,你一下子塞他半碗干饭,是想让他活活疼死吗?”
这死脑筋,前天还知道给人喂碗粥,今天就直接给人强行喂饭了。
他本是想着,用药锅熬点米粥给人垫垫,这下好了,粥也白熬了。
仲殇时抿着唇,难得好脾气上头,并不辩驳。
莫桑不再理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迅速在九渡的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九渡的呻吟声渐渐低了下去,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如果宫主就是想让他死,大可不必费这些周折。”莫桑一边伺候着地上的人喘口气一边问,“三年前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何必救活了,又这样折磨,倒让老夫白费周章。”
仲殇时看着莫桑小心翼翼照顾九渡的样子,看着九渡痛苦蜷缩的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折磨九渡。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心狠手辣,是他不近人情。
可当年被背叛的是他,被下毒的是他,差点死掉的也是他。
凭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九渡那边?
“渠安。”仲殇时开口,声音沙哑。
门外没有回应。
仲殇时这才想起,渠安今天一早就被他派去北域分舵处理叛乱的后续事宜了,要明晚才能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走上前,弯腰想把九渡抱起来。
可他的手刚碰到九渡的身子,底下的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拼了命地想要躲开。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却难掩恐惧,“疼……难受……对不起……”
他是真的怕了。
怕了仲殇时的触碰。
也怕……自己这残破的身子,脏了主人的手。
仲殇时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九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往后缩,看着他因为躲避而牵动膝盖的伤口,看着血又渗的更多,看着他脸上混合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闷得发疼。
他不再犹豫,运起内力,手指在九渡颈侧轻轻一点。
九渡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仲殇时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让他心惊。
他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可仲殇时也不知该如何与一个背叛他的人再续前缘。
他抱着九渡,转身朝偏殿走去。莫桑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仲殇时还算上道,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偏殿,仲殇时把九渡轻轻放在床上。
莫桑上前,掀开九渡的裤腿——膝盖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拆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仲殇时站在床边,看着莫桑忙碌。
九渡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依旧紧皱着,那双变形的手总是无意识地攥着什么。
他的脸已经瘦的脱了像,在烛火下显得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不想他活是真,不想他死是千真万确。
良久,仲殇时才低声开口:“他……什么时候能醒?”
莫桑头也不抬:“睡穴两个时辰自会解开。”
仲殇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库房取。”
莫桑包扎的手顿了顿,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仲殇时却已经扭过了头,看不清神色。
“知道了。”莫桑最终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仲殇时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腰侧传来轻轻的拉扯。
他低头,顺着腰侧被拉直的玉佩穗子看过去。
......
片刻,他用了点力气将穗子抢回来,物归原主后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就说看九渡手里的东西眼熟,原是拽住了自己的玉佩。
不知死活。
走到门口时,仲殇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九渡安静地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有气。
仲殇时关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这是第一次,他对自己三十年来跌宕起伏的人生头一遭有了质疑。
千影宫宫主从不质疑自己的决断,可仲殇时,有私情的仲殇时会。
他自己也分不清,三年前那场板上钉钉的判决,困住的究竟有几个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才最是折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