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见过的最明媚的春光,可我一开始并不喜欢春天的太阳。
我厌憎太阳,因为肩上的雪会融化,雪水渗进伤口里又刺又疼。
所以我一开始就想的把太阳拉下来,叫他泯灭光辉同我共沉沦。
我养大了太阳,可后来太阳真的变得残缺不全,我却想让他重回天际。
——
最开始同九渡在一起,的确是放松的。
可世上哪有一个人,会不带任何欲望,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而快乐。
越是不想疑心,疑心就越是重,直叫人宠溺时羡慕,羡慕时嫉妒。
一个不配拥有温情的人,对美好的感情从来不只是渴望。
在知道母亲过去的事情时,仲殇时平等的憎恨一切。
父亲死的那天,坐上宫主位置的那天,他放纵自己沉溺于苦涩的酒液里,尽情品尝麻木的回甘。
酒壶空了,叫人来换,入口却没什么味道。
仲殇时睁着迷蒙的眼,对上自己暗卫担忧又狡黠的视线。
一壶清茶混了残余的点点酒液,温暖了那被冰雪覆盖多年的脾胃。
九渡的脸庞在跳跃明媚的火光里是那样的年轻鲜活,那样的明媚纯粹,叫人轻易就陷了进去。
仲殇时知道自己动情了。
可是冷心冷情的宫主,唯独却也万分不该对一个低贱的暗卫起那样的心思。
他喜欢九渡,喜欢看他笑时扬起的小小酒窝,喜欢他分明胆小如鼠却还要时时偷看自己。
他喜欢九渡这个人,连带着喜欢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所有遗憾缺失的情愫,都能在九渡身上得到另一种圆满。
是主仆,不想只做主仆。
阳光与酒液不同,后者叫人沉醉……而前者叫人清醒。
仲殇时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一口接一口抿着那独特的茶液。
九渡从不劝他不做什么。他做的,只是尽可能扫清自己面前一切障碍。
始终如此。
拉他下水,送他去死,黄泉路上,一个人太孤单了。
越是沉醉,越是清醒,越是想亲手送九渡踏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仲殇时清醒,也疯的比谁都早。
不疯,是更早的死局;不疯,活不到现在。
父亲不信人间有真情,连带着想让他也冥顽不灵,闭目塞听。
他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九渡与众不同。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自己却最先恍惚犹疑。
情蛊在体内发作,吞噬着那些难得真挚的情感。
收到那假死叛逃的人试图挑拨的信件时,仲殇时提笔的手没有一点犹豫。
暗卫大多是不学琴棋书画的,可他曾经想着,至少他的九渡会写他们两人的名字,才不算白活。
九渡当时学的认真,后来人前人后也时常偷空练习,但字还是不算好看。
勾横弯折,一笔一划,仲殇时几乎不做犹豫,照着九渡写字的习惯一点一点,透露出自己的行踪。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茶是九渡沏的,药是他自己放的,眼都不眨一下,药粉悉数融入茶液。
其实只要认真看眼,就会发现那茶汤肉眼可见的浑浊。
后来,仲殇时面不改色。
“九渡,帮本宫做件事。”
“本宫只信你。”
他支开九渡,一人踏上必伤的旅途。
刀剑没入皮肉,他甚至还不怕死的往前送了送。
失血过多,昏迷于茫茫大漠,醒来只剩平白无故的恨意。
他短暂的忘掉那些过去,忘记是自己狠心的拉暗卫一同入地狱。
他的心记得,比他自己记得清楚。
那时九渡吊在刑架上,抬起的眼里尽数是委屈不解。
没有恨,不会恨,只是伤心又难过,只是太委屈不堪。
那时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也跟着痛,可他错把痛作恨。
叫他伤痕累累,叫他奄奄一息,却始终舍不得剥夺他那条万般委屈的命。
三年。
记忆一点点归拢,最先想起的……是那些纯粹又可悲的从前。
不知不觉,一无所知,洞若观火。
前后种种,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一条把九渡逼疯的路。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份感情,真真正正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