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对仲殇时说。
“你这人狠起来连自己的心都算计。”
是啊,心最易变,多情之人必多疑。厌恶,憎恨,不过是在不情愿的挑选自己要成为的样子。
从前还没有与九渡分道扬镳,两人从来没坐过马车,同乘一匹马倒是有的。
那时风吹拂在耳畔说不出的肆意快活。
马车本该是更享受的待遇,可是一起坐在狭窄车厢里的日子,却是一个不如一个清醒。
面具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这次却是为了缓解流血的势头。纱布缠的再厚实,也遮掩不住由内而外渗透出的血色。
九渡已经很少再有醒着的时候了,就算醒着也不相信自己朝思暮想的主人如今一直陪在自己身侧。
他不说恨,但他会呢喃,会念叨。
“我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主人不要我了。”
而他的主人,在他的身侧,却再也没有回应的力气。
连揽着他都嫌费劲。
莫桑出去云游,一时半会联系不上。
但说实话,宁芷都无能为力的人,本就药食无医。
一日仲殇时难得清醒,一问才知道已经回到了千影宫的地界。
渠安骑着马与车并行,头快伸进半开的窗帘里。
“宫主,再坚持半日,再坚持半日就能……”
就能回去了……可千影宫不是他的家。
仲殇时想回家,无时无刻不在想。可天地之间没有一处能称得上家的地方。爱人在身侧,可移动的马车自然算不上家。
自然,九渡也称不上是他的爱人。他从未告诉过九渡,自己对他也有别样的情意,那样实在虚伪。
九渡也从未真切的表白过,他只傻傻的,把那血淋淋的真心碰到自己跟前,任由他的主人随意践踏。
不怨,不恨,但再无能为力。
仲殇时不怎么惦念前半生,好的,不好的,早就散的一干二净。
死前的走马灯自然随他心意,全是那些忽略在心底,翻云覆雨的,他同九渡的往昔。
一起喝酒用膳,一起纵马狂奔,无条件交付信任和性命,出生入死。
不止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大抵死到临头都是会清醒的。
仲殇时又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了九渡的模样。
瘦削的脸颊,浅薄的唇瓣,唇角再也不会漾起的梨涡。
他还活着,可被他扼杀在心底的少年也在面前,他来接自己回家。
如有来生……算了,本来不会有来生。
仲殇时死在上山之前,本是没人发现的。
但大雪封了路,他们不得不请仲殇时下车换马时,才发现他已经安静坐在那咽了气。
身上玄色的大氅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身侧昏睡的九渡裹了个满怀,也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在咫尺,却是不告而别。
魅香的尸身留在了春暖花开的江南,同那个一面之缘“无媒苟合”的女郎葬在了一处。
没人同仲殇时道别,天地间的雪却像在为他送行。
马车理所应当调转了方向,一口上好的檀木棺材,装裹住了宫主浅薄的身躯。
原来没有那些华贵衣服的加持,仲殇时的身量也算不得魁梧。
只是劲瘦,只是绝大部分时候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回了宫,春桃喜笑颜开的出来迎接。
渠安走前递给她宫主留下的一封薄信,信内骂她是傻姑娘,却说的全是“对不起”。
她想告诉宫主,她喜欢伺候他,宫主人好,面冷心冷,但不能改变他是一个好人的事实,何况宫主许了送她出嫁的诺言,答应送她与漂亮姐姐云游天涯。
可留给她的,最后只有一口棺材。
再开棺,却发现早已死去的人须发皆白。
三千青丝似雪如瀑,只说棺里的人走的也算无牵无挂,干净磊落。
九渡没死,也大抵会活的比自己久一点。
于是弥留之际,仲殇时又一次狠心,光明正大拔了人两根头发,与自己的缠绕在一起,夹带在衣襟里。
下葬前的那天夜里,九渡醒了。
殿内燃着昏黄的长明灯,他坐在轮椅上,轮椅放在主人的棺椁身侧。
他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觉得,他心里始终惦念的那个人……不在了。
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短暂的余生里。
欺骗我的是你,丢下我的是你,又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清醒着欢送你。
九渡只知道他与主人此生不复相见,却不知这一次是因为两人阴阳两隔。
为什么呢?大抵是玉佩躺在他的怀里,却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主人,你总是说我傻。
可我还是想把愿望说出来。
——只愿此生不再见,能换得来生形影相随,白首不离。
长明灯忽然灭了,如同那日江上残败的却坚持摇晃着光影的河灯,在两人视线之外并没有漂出很远的距离,就永远沉没于河底深不见底的泥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