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北域分舵渠安收到了宫主传来的密信。
这么快?他的报告不是才传去没多久吗?
宫主何时这般积极了?
一头雾水且受宠若惊的渠安小心翼翼将信卷从鹰爪上拆下来。
信中只有寥寥数字——
“带包饴糖。速归。”
......?
渠安盯着那行字,愣了近一盏茶的工夫。
不是,没有关心慰问就算了。
饴糖?
宫主何时喜好甜食了?
他跟在仲殇时身边十余年,深知这位主子口味清淡,不喜甜腻之物,连糕点都备的淡口,唯一一次见他吩咐备糖,还是……
那人不肯喝药的时候。
渠安没敢深想,只是将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头去寻北域最好的糖铺。
宫主的命令,从不需要理由。
为人卖命,只管去做就是。
午后,春桃端着药碗,已经哄了小半个时辰。
“九渡大人,这是莫阁主新配的方子,说是养胃的,不苦……”
她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九渡嘴边。
九渡别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春桃往左边递,他往右边躲。
递到第三勺,九渡干脆缩了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换做以往,就算再苦的药他也能仰头闭眼就是喝的一干二净。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只是个不会藏情绪的......傻子。
春桃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勉强。
门传来吱呀一声响。
春桃回头,见来人是仲殇时,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宫主。”春桃连忙起身行礼。
仲殇时摆了摆手示意人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床上那个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凌乱发顶的小小的人身上。
“药没喝?”他问。
春桃小心道:“这位……有些怕苦。”
怕苦。
又是往事一则。
那时九渡还是他身边最得宠的暗卫,每次出任务受了伤,都会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属下的伤很重,没有三块桂花酥好不了”。
他嘴上嫌烦,却总让人去厨房取。
那少年咬着酥饼,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糖霜,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花猫。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主殿也因此常备糕点,只因为他总会赏他吃,哄他笑。
久而久之,仲殇时自己也会时不时尝两口甜的,就为看那人护食的模样。
终归还是敛了心神,仲殇时走上前接过春桃手里的药碗。
“你出去忙吧。”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偏殿,走前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仲殇时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
九渡依旧把脸埋在被子里,但背脊却绷的过于直了,还隐隐发着颤。
主人留下来了,只剩主人一个。
他......只能演给主人看。
“起来。”仲殇时说,考虑着这人糟糕的听觉,他还刻意放大了音调。
九渡没动。
仲殇时伸手,捏住九渡的后颈,像拎猫崽子一样把人从被子里提了出来。
九渡被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委屈又抗拒。
嘴撅的能挂个葫芦,显然是不情愿到了极点。
仲殇时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九渡摇头,拽着衣服拼命往后缩。
仲殇时懒得跟他废话,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碗,直接把药汁往里灌。
“唔……咳……”九渡挣不开,被迫咽下苦涩的药汁。
药汁留的太急,在口腔里上蹿下跳,苦涩的叫人难以忽视。
呛出去的药汁又流了些到鼻腔里,叫人难受的紧。
一碗药灌完,九渡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就差直接嚎啕着哭出声。
“亮亮的……坏……”
刚经历过粗暴对待的人声音软弱无力中透着沙哑,竟然有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仲殇时垂眸看着委屈至极的人。
傻了,疯了,倒是比原先直白的多。
一字一句都在无意识撩拨着他这个苦主的心。
九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因为吃不到桂花酥就赖在他书房不走的小暗卫。
后来听话了,学乖了,倒也成了久违的样子。
仲殇时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怀里摸索,从纸包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饴糖。
那是渠安捎回来的,小巧的琥珀色的糖块上嵌着细白的芝麻,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仲殇时剥开油纸,把糖塞进九渡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仲殇时。
主人亲手喂他糖?
仲殇时看着人傻傻呆愣的模样,也不知是疯了还是来了兴趣,忽然就想逗逗这小傻子,他难得放柔了声音:
“现在还坏吗?”
九渡含着糖,盯了他很久。
久到仲殇时开始懊恼自己问出这句话。
不像是逗人,倒像是......调情。
终于,九渡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好。”
轻软含混,像小猫的爪上粉色的肉垫,轻轻挠在仲殇时心口。
仲殇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九渡那双因为一块糖就亮起来的眼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从前九渡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他夸奖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原来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心口又开始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渠安北域的糖铺。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这包饴糖来偏殿。
明明这个人背叛过他,明明应该恨他入骨,明明……
他早该忘记的。
不知是恨,还是难过。
仲殇时把怀里那包糖狠狠塞进九渡手里,权当目前唯一发泄的手段。
“赏你的。”
再也待不住,有九渡的地方待的久待下去就仿佛会窒息。
九渡抱着那包饴糖,看着那玄色的衣摆又一次消失在门槛处。
他低下头,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饴糖。
忍不住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糖块在齿间碎裂,甜味溢满整个口腔。
不知为什么,吃了这么甜的东西,眼泪还是会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他想吃甜的东西,就跟想念主子温暖带着檀香的怀抱,想了一样久的时间。
只是......那些甜味都不再属于他。
大抵是难过的,心口那般酸涩,却又很难哭的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