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身体好些后就被安排到主殿伺候。
仲殇时美其名曰为了监视。
但说是伺候,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他又膝盖不便,站不了太久也走不了几步,大多数时候便只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属于他的那把软椅上。
仲殇时用了几个时辰,才“教会”九渡研墨。
他坐在自己身旁,够墨盘都够的费劲,研起来便就更慢,手握不住墨锭,便只能用掌心抵着,一点一点地转。
仲殇时嫌弃了,拍他两下或是骂上几句,九渡也不躲不避。
像一个空壳子,灵魂不知在何处游移。
一日午后难得悠闲看上两眼书,手边壶中的茶却见了底。
仲殇时嗜酒,从前是九渡劝着,用各式的花茶替着,勉强拯救了惨不忍睹的酒窖。
后来春桃学会了,那人却不在自己身边,壶中的茶便又欲盖弥彰变回原先的酒。
还是前几日被莫桑发现,明里暗里贬损一顿,仲殇时才知道收敛。
他放下茶壶,看了眼窝在一旁安静晒太阳的九渡,又起了磋磨人的心思:
“过来。”
九渡睁开阳光暖的迷蒙的眼,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身子总是冷的像冰,像尸体,怕吓着人,便总趁着机会偷偷晒会太阳暖一些。
“煮茶。”仲殇时指了指旁边的茶具,又想起这人现在堪忧的脑子,补了一句
“本宫教你。”
九渡着实愣了一下没怎么反应过来。
主人,让自己煮茶?
这是不怕他下毒了吗?
仲殇时并不在意人的反应,拿起一个空茶盏自顾自讲解起来。
他本是不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
但先前看人煮的多了,也不免学了几分过去用来附庸风雅。
如今动作也算得上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九渡看着他,面上学的认真,也不知能看清楚几分。
“会了?”仲殇时放下茶盏。
九渡点点头又摇摇头,犹疑的紧。
“试试。”仲殇时把茶具推到他面前。
九渡伸手去拿茶盏。
却冷不防被人按回了椅子上。
“坐着弄。”仲殇时说罢靠在椅背上当起甩手掌柜,懒得再看这人的反应。
九渡的手指依然算不上灵活,握盏的姿势很别扭。
他努力想模仿仲殇时的动作,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茶盏在他手里歪歪扭扭,像随时要掉。
仲殇时忍不住皱起眉啧了一声。
九渡更紧张了。
他小心翼翼地去提水壶,只是水壶比茶盏重得多,根本握不稳。
壶身一歪,热水泼洒出来,手背烫的一片通红,险些没浇着更多地方。
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九渡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慌慌张张地蹲下身,伸手要去捡那些碎片。
“本宫让你动了吗?”
仲殇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与暖荣的日光对比鲜明。
九渡的手还停在半空,不敢再动。
仲殇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他原是想看这人手上的伤,却愈发痛恨起自己的心软来。
九渡跪伏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指还悬在碎片上方,颤得厉害。
仲殇时垂眸看了他片刻。
然后干脆利落抬起脚,踩在了九渡的手背上。
“啊……”剧烈的疼痛激的九渡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连茶都不会煮。”仲殇时的声音没有起伏,“本宫方才教了你,你在看什么?”
九渡早已痛的说不出话。
他拼命忍着眼泪,忍得实在辛苦,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混着手上渗出的血液蔓延到那人金丝镶嵌的鞋边。
云泥之别。
他是真的害怕,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疼。
可仲殇时怒气更甚。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背叛了我,却能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模样?
凭什么你连茶都煮不好,我还要花心思教你?
凭什么你掉几滴眼泪,我就……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掌风狠戾,没带着内力却也没收住力道,结结实实打在面前人的左脸。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九渡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隐隐约约的血迹。
“就知道哭,连茶都不会煮,要你何用?”
九渡再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喉咙里。
他的手还被踩在地上,指骨被鞋底压着,疼得像要断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手腕,想减轻一点压力。
只是始终不敢挣开。
低着头发出声音又细又颤,他在哀求:
“疼……求您……疼……”
他不敢叫“亮亮的人”。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只敢在以为不会被发现时才敢泄露的称呼。
现在,他只是一个罪人。
没有资格那样叫。
仲殇时听着他的求饶,看着他那张红肿的脸。
他突然就恨起了自己。
恨自己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会心软。
恨自己明明恨他,却下不了真正的狠手。
恨自己……
脚上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像是骨头错位又像是彻底断裂。
九渡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了下去。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断了,彻底断了。
他就是个废物,始终会被主人随手丢弃的废物。
妄想着还能回到主人身边的废物。
九渡对自己的认知从未如此清晰过。
只是,好委屈啊。
仲殇时低头,微微抬起一点力道,看到那只手变形的手指以一个更加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关节处已经迅速肿胀起来。
他愣了一下,缓缓抬起脚。
九渡的手却无力地落在地上,始终没从瓷片上移开。
废物,没用的东西。
他的世界依旧喧嚣。
好疼啊。
他真的......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