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莫阁主。”
仲殇时的声音遥遥从殿内传来。
春桃正在殿外候着,听见瓷器碎裂时本就着急,听到这一声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颤。她不敢进去看情况,也不敢多问,转身就朝药阁跑去。
莫桑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被春桃引着拽着一路小跑着进了主殿。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善。
这两日他来回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再康健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本以为把人弄得差不多能活就能消停几天,如今看来仲殇时是一点不想放过他。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九渡。
九渡蜷缩在桌边,如今正拼命往桌底下躲。
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膝盖在地上蹭出一片暗色血痕,白玉的砖地上各色痕迹总是格外明显。
莫桑看不着人,手撑着桌面勉强探下去半个身子。
“出来,我看看你的手。”
九渡拼命摇头,他实在害怕了,害怕再见主人厌恶的眼神。活着已经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他做不到面不改色接下所有的怨恨,身体往后缩着直到撞在墙上,实在无处可退了。
为何,他身下不能平白生出个足够他藏身的洞来?
莫问束手无策,转身看向仲殇时,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搞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是心慈,又不是心软到做慈善,主仆有别他还是清楚的,心疼归心疼,九渡这般做,惹恼了仲殇时挨了罚他也不会拦着。
仲殇时站在书案边,认真思考了一下直接把桌子掀翻的可能性。
茶水糕点洒落一地,都是白费,还弄得主殿一片污糟模样。
算了。
他弯腰伸手,一把拽住九渡的手臂,把他从桌底下硬生生拖了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容不得半点反抗。
九渡挣扎也只是徒劳,被拽的胳膊本就不怎么牢靠,仲殇时这一下差点给他生生拽断。
眼眶里蓄满一泡泪,轻易落不下来。
仲殇时把他按在怀里,一只手死死箍着他清瘦的腰身,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强迫地把那只受伤的手摊开。
“别……疼……疼……”九渡的声音染上凄厉的哭腔,身体在仲殇时怀里剧烈地颤抖。
扭曲的手指被强硬扳开,脆弱的骨头再也受不住这般强烈的冲击,手心里本就扎着碎掉的茶壶瓷片,这一动作血流的更厉害,甚至顺着加害者的手玷污了两人的袖子,九渡挣不动,也躲不开,剧烈的疼痛搅得他脑子一片浆糊。
废了,彻底废了,疼的厉害,会废掉的。
仲殇时手上力道已经松了再松,这人还是哭的凄惨,他只觉得心烦,不知道的还以为九渡才是那金贵主子。
怨气加诸下,他自然而然忽略了九渡的异样。
莫问上前两步,只往那只惨不忍睹的手瞅了一眼。
“你再不放开他的手,他就会彻底废掉。”
仲殇时手抖了一下,彻底松开了力道,只略微拖着那骨头突起的手腕,防止人耽误了看诊,九渡的手却已经被彻底掰直,抖的厉害却再也缩不回去。
他不敢哭出声,甚至不敢让自己发抖得太明显。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留在主人身边的机会一点点流逝,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比任何惩罚都更折磨他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就在这里治吧,别挪动了。”
仲殇时总算看清怀里人又一次惨不忍睹的膝盖,为着他那点薄命着想,便慷慨让出了自己的地盘。
莫桑冷哼了一声,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他打开药箱,取出正骨的夹板和布条,又拿出几瓶药粉。
“按住他,会很疼。”
仲殇时那只搂着腰侧手往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九渡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不是没抱过他,之前心情好或不好,有事没事,他都喜欢抱着人,看人惊恐却乖顺的眼神,感受人僵硬却顺从的身躯,只觉得心情一片大好,如今抱人也抱的熟门熟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恨他的背叛,却习惯了他的亲近,仲殇时的心总是如此复杂。
“别动。”
九渡也没力气动,只是隔了三年又与朝思暮想的人突然亲密接触,他只觉得哪哪都难受,心里酸酸涩涩,隐秘的欣喜和明显的恐惧交织。
曾被月光照耀的人失去了被月怜悯的可能,再见到月光只觉得无地自容。
想逃离,却还是忍不住在无边的黑暗里虔诚的伸出手。
莫桑已经取掉了碍事的瓷片,用了些力道握住他变形的手指。
“忍一忍。”
话音刚落,他手下用力
“啊!”
九渡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猛地弓起身体,像离水的鱼儿剧烈地挣扎起来。
仲殇时只好用力把他箍得更紧,本是为了人好,却与加害者无义。
九渡挣不开,逃不掉,只能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
“疼……好疼……”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又全都狼狈的糊在头发上,“求求你们……疼……”
莫桑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把错位的指骨复位,再用夹板固定缠上布条。
他已经很快了,就怕对这本就凄惨的人加害太多。
“膝盖也要重新处理。”莫桑包扎完手,又去看他的膝盖。
九渡的身体又僵了。
他现在根本走不动半分路,难道真的要在主人面前露出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吗?
几欲装不下去,他差点就坦白自己装傻的大不敬之举,却猛然被身后的人抱了起来。
眼泪和鼻涕蹭在那件名贵的玄色锦袍上,蹭得一塌糊涂。
仲殇时却并不在意,只冷着眼将人放在自己午休的小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莫桑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直起伏在榻上的身来。
他看向仲殇时,眼神复杂。
“宫主,老朽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伤不计其数,但能把一个活人折腾成这样的,您还是第一个。”
其实多少有点危言耸听,断胳膊断腿死掉的人不知几何,只是仲殇时往前从来不随意苛责身边的人,在他手里伤成这样还能活的,九渡确实是第一个。
那语气没多少调侃,却也算不上生气发火,也不知是批评还是夸奖。
“让他在这里歇着吧。”仲殇时终于开口,“别挪动了。”
他拉过自己的白虎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九渡已经疼的昏了过去,此时并不知主人对他的赦免。
好言送走莫桑,仲殇时转身对春桃说:
“去把偏殿的东西搬过来。以后他住这儿。”
春桃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是。”
她今天不知张嘴闭嘴多少次,看不下去多少次,此时得了机会,赶忙逃离这片是非之地。